春野御树觉得自己找到了应对贴纸的方法。

周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御树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中央，面前摊开着几张废弃的作业纸，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那是他试图理清思路时无意识留下的痕迹。

贴纸被他藏起来了。

不是随便塞在抽屉里那种藏，而是真正的、用尽心思的藏。他找出了一个铁质的饼干盒——是去年生日时树里送的，盖子上的小熊图案已经有点掉漆——把贴纸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用透明胶带把盒子缠了三圈。接着他把这个盒子塞进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压在一堆冬天穿的厚毛衣下面。最后，他在衣柜门上挂了一把锁——虽然只是那种很便宜的密码锁，聊胜于无，但至少能让他安心一点。

看不见，就想不到。想不到，就不会触发。

这是御树经过这几天的痛苦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贴纸的使用条件是“动了心思”，也就是说只要他不起念头，应该就没事。而藏起贴纸，眼不见为净，应该能帮助他控制自己的思绪。

毕竟，谁会在没看到的情况下，莫名其妙想起要跟别人互换特质呢？

对吧？

“呼——”

御树长出一口气，向后躺倒在地上。榻榻米传来熟悉的草香，微微有些扎脸。他看着天花板，这几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味觉互换后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他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甜食的兴趣，草莓蛋糕、奶油泡芙、巧克力冰淇淋——那些曾经让他眼睛发亮的东西，现在吃起来只觉得腻得慌。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想吃辣。

第一天中午，他在学校食堂鬼使神差地要了一份超辣麻婆豆腐。红色的豆腐块浮在红油里，看着就让人嗓子发紧。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辣的。

真的很辣。

但那种辣不是以前那种让他想哭想吐的辣，而是一种刺激的、让人精神一振的辣。辣味在舌尖炸开，然后蔓延到整个口腔，带来一种微微的灼烧感，但紧接着，那种灼烧感变成了某种……快感？

“好吃……”他喃喃自语，然后被自己吓到了。

好吃？他觉得辣的好吃？

这意味着他的味觉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吃不了辣的春野御树，而是变成了一个能吃辣、甚至喜欢辣的人。而树里——树里最近天天抱着他的草莓蛋糕吃，吃得满脸幸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那个“辣到哭也要吃”的人。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食量也变了。

不是变大或变小，而是……变精致了。

以前他吃午饭总是狼吞虎咽，一碗拉面呼噜呼噜就下去了，还能再添一碗米饭。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在吃饭时变得更慢、更细致，而且很容易就饱了。昨天中午妈妈做了炸猪排，他只吃了半块就觉得撑得慌，而树里却吃了两块半，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筷子。

“哥你最近饭量好小哦~”树里当时这么说，嘴里还嚼着炸猪排，“减肥吗？”

“你才减肥！”御树下意识反驳，但说完就愣住了。

减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但树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在意？

这太可怕了。

第三天，他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

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变壮了”的留意，而是更细致的、以前从不会有的留意。洗澡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皮肤——是不是变滑了？照镜子的时候，他会盯着自己的脸看——是不是变秀气了？穿衣服的时候，他会注意到校服的布料——是不是有点粗糙？

“我到底在想什么？！”

御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贴纸已经被藏起来了，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有事。对，就这样。从今天开始，他要恢复正常生活。该吃吃，该喝喝，该上学上学，什么都不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传来轻微的引擎声。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在阳光下鼓鼓囊囊的。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隐隐约约。

御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妈妈应该在看综艺节目，那种吵吵闹闹的搞笑艺人，笑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御树本来没在意，但突然，一个声音穿透了那些嘈杂，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大家好~我是秋野静，请多关照哦~”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不，不是普通的女孩声音。那是一种极其清亮、极其甜美、极其……怎么说呢，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捂住心口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水，像风铃的轻响，像小猫的呼噜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微微的上扬，每一个尾音都像小钩子一样，钩住听者的耳朵。

御树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向客厅。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鞠躬。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但已经是当下最红的偶像明星了。秋野静——这个名字御树听过，班上的女生经常讨论她，说她唱歌好听，演戏好看，连说话的声音都让人“酥到骨子里”。

以前御树对这种评价嗤之以鼻。一个声音而已，能有多好听？

但现在，他听着那个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这次的新歌是我自己写的词哦，是关于暗恋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那声音像有实体一样，轻轻挠着他的耳膜。

御树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秋野静在接受采访，说着一些偶像常说的套话，但配上那个声音，那些套话都变得可爱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会微微颤抖，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思考的时候，会轻轻“嗯~”一声，拖长的尾音让人心痒。她说到激动处，会带上一些小小的拟声词——“哇~”、“诶~”、“唔~”

“真好啊……”御树喃喃自语，“要是能有那样的声音就好了——”

♡

贴纸猛地发烫。

御树愣住了。

不对。贴纸被他藏在衣柜里，用铁盒装着，用胶带缠着，压在毛衣下面，还上了锁。它怎么可能——

但那股灼热感是真实的。从衣柜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木门、穿透了毛衣、穿透了铁盒，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刺进他的胸口。

“不……”

话没说完，喉咙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蠕动，像无数只蚂蚁在声带上爬行，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气管。御树忍不住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但咳嗽声不对。

第一声“咳”还是他原来的声音，有点低沉的男生嗓音。但第二声就变了，变得细了一些，轻了一些。第三声更细了。第四声——

“咳咳♡”

御树猛地捂住嘴。

那是什么声音？

那声咳嗽，那个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的咳嗽，那个带着一点娇气、一点软糯的咳嗽，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他试探着清了清嗓子。

“咳♡嗯♡”

不对。这不对。

他又清了清嗓子，想找回原来的声音。

“咳咳♡嗯哼♡”

每一声都是那种软软的、糯糯的、甜得发腻的声音。每一声后面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个小小的尾音，像小钩子一样往上翘。每一声都让他的耳根发烫，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他自己，而是像——

像电视里的秋野静。

“不、不可能……♡”

御树开口说话。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那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软糯的、甜美的、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奶音的、像小猫撒娇一样的声音——那是他的声音？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呀♡！”

他自己被这声音吓到了，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但那声惊呼更夸张，那个“呀”字拖得长长的，尾音颤抖着往上飘，最后还带上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像是呻吟的转音。那声音说出来的一瞬间，御树的耳朵就红了，红得发烫。

不是，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是普通的男生声音，有点低，有点哑，说话从来不会带这些乱七八糟的尾音。但现在，他开口说话，出来的却是这种——

这种让人听了就想捂住脸的声音。

“我……我……♡”

他试图说一句完整的话。但每个字说出来都软软的，糯糯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句话的结尾都会不自觉地往上扬，带上一个小小的“♡”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呜♡……”

御树捂住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要是能有那样的声音就好了”——然后贴纸发热，然后喉咙发痒，然后声音就变成了这样。

他又触发了互换。

和秋野静互换了声音。

而现在，他拥有了一个偶像级别的、甜美软糯的萝莉音。

而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会自带那些可爱的语气词。

“呜♡……人家……人家不要这样♡……哼♡……”

人家？！

御树瞪大眼睛。

他刚才说了“人家”？他一个十七岁男生，说了“人家”？

“不……不是……我没有……唔♡……”

但每说一句话，那种软糯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每说一句话，那些奇怪的语气词就像自己长了脚一样，从嘴里蹦出来。每说一句话，他就觉得自己更陌生一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哥？”树里的声音，“你在房间里吗？我听到你在说话——”

御树猛地扑向门口，想锁上门。但来不及了。门被推开，树里的脑袋探进来。

“哥你——”

她的话顿住了。

御树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向门把手的姿势。他看见树里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然后——

“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树里歪着头，“我听你在房间里自言自语，说什么‘人家’什么的……”

“没、没有♡！”御树下意识否认，“人家……不是，我没有♡……我是说……唔♡……”

树里眨眨眼睛。

御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完了。被听到了。被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被听到他说“人家”。树里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他疯了，或者变态，或者——

“哥你感冒了？”树里问。

御树愣住了。

“声音有点哑呢，”树里继续说，表情完全是普通的关心，“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喝点姜茶？”

哑？

他的声音是哑的？

他刚才那声“没有♡”，那么甜那么软那么糯，在树里听来是“哑”？

“我……♡”他试探着开口，“你不觉得……人家的声音……不是，我是说，我的声音……很奇怪吗♡？”

树里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奇怪？不会啊，就是有点哑而已。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说着，走进房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那就好。”

她的手很温暖，覆在额头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但御树现在完全无法安心。

树里不觉得奇怪。

在树里听来，他的声音只是“有点哑”。这意味着——

贴纸再次发挥了作用。在所有人听来，他的声音都是正常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发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软糯的尾音，那可爱的语气词。而其他人，他们听到的可能是普通的、只是有点沙哑的男声。

“哥？”

树里的脸凑近了一点，关切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诶……真的没事吗？”

御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是妹妹担心哥哥时会有的表情，真实的，自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没事♡……”他低声说，“人家只是……不是，我只是有点累♡……”

“那就好好休息，”树里拍拍他的肩，“晚饭好了我叫你~今天妈妈做咖喱哦，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咖喱。

但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最喜欢的已经不是咖喱了，而是——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御树点点头，看着树里离开房间，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十七岁男生的脸，有点棱角，有点青涩，普通的高中生长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他张开嘴。

“啊♡——啊♡——啊♡——”

每一声“啊”都是软软的，糯糯的，像在撒娇。

御树捂住脸，慢慢蹲下来。

完了。

真的完了。

周一早上，御树站在家门口，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昨晚他几乎没睡。他一直在尝试控制自己的声音——压低声线，去掉尾音，不说那些奇怪的语气词。但无论他怎么努力，一开口，出来的就是那种软糯甜美的萝莉音，而且每句话都会不自觉地带上“♡”、“呜”、“唔”、“人家”这些词。

他试着压低声音说话，结果出来的声音像是捏着嗓子在装深沉，奇怪得要命。他试着快速说话，想蒙混过关，但那些可爱的语气词反而更明显了。他试着不说话，用点头摇头代替，但——

“哥你干嘛一直不说话？”树里吃饭时问他。

“没……没什么♡……”他一开口，又是那个声音。

然后树里就点点头，继续吃饭了。完全不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御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里自己的运动鞋。那双鞋已经穿了一年多了，鞋带有点发白，鞋底磨得有点偏。普普通通的男生运动鞋。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御树？还不走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要迟到了哦。”

“这就走♡……”

御树叹了口气，换好鞋，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走。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校的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低着头，尽量不和任何人说话。

但总有人会跟他打招呼。

“哟，御树~”山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然后是脚步声，“等等我~”

御树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没听见。

“御树！”山口追上来，拍他的肩膀，“叫你你怎么不理人啊？”

御树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

“早、早上好♡……”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

“早啊，”山口完全没注意到异常，“昨天的作业你做完了吗？借我抄一下，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

“做、做完了♡……给你♡……”

御树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他尽量少说话，尽量让声音含糊一点。

山口接过作业本，翻开来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头。

“谢啦~咦，你的声音怎么有点怪？”

御树的心猛地一紧。

“感冒了？”山口问，“听起来有点沙哑诶。”

沙哑。

又是沙哑。

“嗯♡……有点♡……”御树低着头，小声说。

“那多喝热水，”山口把作业本塞进自己书包，“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和田中打算去小卖部买面包——”

“我……我可能不去了♡……想休息一下♡……”

“行，那你好好休息，”山口拍拍他的肩，“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山口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看的动画片，完全没注意到御树的反常。御树只是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到了学校，换了室内鞋，走进教室。御树尽量低调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课本里。

同桌还没来。前面的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一切都很正常。

御树悄悄松了口气。

也许……也许真的没问题？只要他不说话太大声，只要他尽量少说话，应该就没人会发现异常。反正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感冒了声音沙哑，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他正这么想着，同桌来了。

“早啊御树~”

是一个女生。叫中村，坐在他旁边已经一年多了。短发，戴眼镜，性格开朗，经常和他聊天。

“早、早♡……”御树低着头，小声回应。

中村把书包放到桌上，然后转头看他。

“御树，你的声音怎么了？”

御树的心又紧了一下。

“感、感冒了♡……有点哑♡……”

“诶~这样啊，”中村点点头，“最近换季，确实容易感冒。你要多喝热水哦。”

“嗯♡……”

御树低下头，继续看书。中村也不再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御树松了口气。

果然，没问题。大家都会以为是感冒。只要熬过这几天，等声音变回去——

声音会变回去吗？

他突然想起贴纸上的说明：特质互换后不可解除。也就是说，他和秋野静互换了声音，这个声音就永远是他的了？还是说，这只是暂时的？

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

上午的课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御树尽量不说话，老师点名时也只是小声应答。没人注意到异常——或者说，没人觉得异常。

午休时间，御树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小卖部。他坐在教室里，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发呆。

“御树，你真的不去吃饭吗？”中村问，“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了♡……我不饿♡……”

“那好吧，”中村站起来，“那我先去啦，拜拜~”

她走出教室。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御树一个人。

安静。

太安静了。

御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只是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要遇到那个老婆婆？为什么要买那张该死的贴纸？

他想起老婆婆的笑容，想起那句话——“一旦动了心思，就再也回不去了哦~”

再也回不去了。

他真的回不去了吗？

“春野君？”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御树猛地抬头，看见佐佐木绫乃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当盒。

“你怎么不去吃饭？”她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坐到御树旁边的座位上，“我给你带了便当。”

又是便当。

御树看着那个熟悉的便当盒，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佐佐木绫乃的“好感”是假的，是贴纸创造出来的。但每次看到她这样关心自己，他还是会忍不住心动。

“谢谢♡……你不用每天都……♡”

“我喜欢给你带便当啊，”佐佐木绫乃笑着说，打开便当盒，“今天做了炸鸡块，还有你爱吃的玉子烧~来，尝尝~”

她夹起一块炸鸡，递到御树嘴边。

御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

炸得很好吃，外酥里嫩，调味也恰到好处。但御树现在完全没有品尝美食的心情。

“好吃吗？”

“嗯♡……好吃♡……”

“太好了~”佐佐木绫乃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昨天都没怎么吃，我还担心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呢。”

御树低下头，继续吃便当。

炸鸡块。玉子烧。小番茄。还有切成章鱼形状的小香肠。每一口都很好吃，每一口都让他的心情更复杂。

“对了春野君，”佐佐木绫乃突然说，“你的声音怎么了？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御树的动作顿了一下。

“感、感冒了♡……有点哑♡……”

“诶~这样啊，”她关切地看着他，“那你要多休息，多喝热水。要不要我去医务室帮你拿点药？”

“不用了♡……我没事♡……”

“真的吗？不要硬撑哦。”

“嗯♡……真的没事♡……”

佐佐木绫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困惑。但很快，那困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温柔。

“好吧，那你要是难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

御树继续吃着便当，心里却在想：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困惑，是不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不对劲？

但又想：不可能。贴纸会修正一切。在所有人听来，他的声音都是正常的。

矛盾的心理让他坐立不安。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铃声响过之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点名册。

“好了，开始点名。”

教室里安静下来。御树低着头，手心开始冒汗。

点名。一个一个名字被叫到，一个一个学生应答。山口。田中。中村。佐藤。铃木。每个人都用自己正常的声音应答。

御树的名字越来越近了。

“春野御树。”

班主任的声音响起。

御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到……到♡”

那一声“到”软软的、糯糯的，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颤音。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御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看见前排的人扭过头，看见后排的人伸长脖子，看见左边的人侧着身子，看见右边的人瞪大眼睛。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把他照得无处可藏。

“御树？”班主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我感冒了♡……有点哑♡……”御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感冒了？”班主任皱眉，“听起来不像哑啊，倒像是……”

她没说完，但御树知道她想说什么。

倒像是变细了。变软了。变可爱了。

“哇，御树你的声音好可爱啊~”中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像女孩子一样~”

御树的耳根红得发烫。

“对啊对啊，”另一个女生接话，“平时都没发现，你感冒了声音反而变可爱了~”

“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发声技巧？”又一个女生笑道，“教教我们呗~”

御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更让他惊恐的是——

男生们也在看他。

不是嘲笑的那种看，而是……怎么说呢，是一种奇怪的、他说不清的眼神。山口在笑，但那笑容有点不一样。田中在挠头，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也都在看他。

“御树，”山口开口了，声音有点怪，“你刚才那声‘到’……还挺好听的。”

好听？！

御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那声“到”，软得能滴出水来，尾音带着“♡”，在别人听来，是什么样的？他不敢想。

“好了好了，”班主任拍拍手，“安静，继续点名。”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但御树知道，那些视线还在。他低着头，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座位里。

接下来的课，他一节都没听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小虫子一样在身上爬。偶尔有人小声议论，偶尔有人偷笑。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终于熬到了放学。

御树第一个冲出教室。

“御树，等等我——”山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御树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他几乎是跑着换好鞋，跑着冲出校门，跑着穿过街道。

他只想回家。只想躲进自己的房间，再也不出来。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他作对。

转过一个街角，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呀♡——！”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惊慌，带着颤抖，尾音高高地扬起，像是被吓到的小动物发出的叫声。

御树愣住了。

他听见自己发出的那声“呀”，软得过分，娇得过分，完全不像是男生该有的声音。那声“呀”里带着的惊恐，听起来都像是撒娇。

“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忙道歉，然后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

佐佐木绫乃。

她手里拿着书包，看样子也是刚放学。她看着御树，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御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被她听到了。那声“呀”被她听到了。她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他变态，觉得他恶心——

“春野君，”佐佐木绫乃开口了，声音有点不确定，“你……没事吧？”

“没、没事♡……对不起撞到你了♡……”御树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佐佐木绫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刚才那声……好可爱啊。”

御树猛地抬头。

佐佐木绫乃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她看着御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平时都没发现，春野君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御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佐佐木绫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袋子，粉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

“昨天逛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适合我？

御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形状是一只白色的小猫，毛茸茸的，眼睛是蓝色的玻璃珠。

“很可爱吧？”佐佐木绫乃说，“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春野君一定会喜欢~”

御树看着那只小猫钥匙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以前从来不会喜欢这种东西。钥匙扣就是钥匙扣，能用就行，干嘛要买这种花里胡哨的？但现在，他看着这只小猫，竟然真的觉得……有点可爱？

“谢、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佐佐木绫乃笑着，“那明天见啦，拜拜~”

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御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猫钥匙扣，又想起刚才那声“呀”，想起她说的“好可爱”，想起她脸上的红晕——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佐佐木绫乃……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他更好？

不，不对，不可能。她是女生，她应该喜欢正常的男生才对。怎么会喜欢一个声音像女生、还会“呀”地叫的男生？

但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说的那些话——

御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他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想着佐佐木绫乃的反应。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回到家，御树直接上了二楼，把自己关进房间。

他把书包扔到一边，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呜♡……”

一声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委屈，带着无助，带着一点点哭腔。

然后他愣住了。

他刚才……是这么哭的？

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是他发出来的？

他又试着“呜”了一声。

“呜♡……”

果然。每一声都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摸摸头的可爱声音。

御树把脸埋得更深了。

怎么办？以后怎么办？难道他要一直用这种声音说话？上学怎么办？和朋友聊天怎么办？以后找工作怎么办？总不能面试的时候“到♡”一声吧？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想死。

“哥？”

敲门声响起，然后是树里的声音。

“晚饭好了，下来吃吧。”

“知、知道了♡……”御树闷闷地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树里的声音又响起：“哥，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

御树猛地抬头，大声否认。但那声“没有”软得过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树里走进来，看见御树坐在床上，眼眶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一副狼狈的样子。

“哥……”她走过来，坐到床边，“你怎么了？”

“没怎么♡……”御树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树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的，哥。”

御树愣住了。

树里的手很温暖，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妹妹，”她说，“所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御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贴纸的事，想告诉她自己的声音变成了这样，想告诉她这一切有多荒谬多可怕。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出来，她也听不懂。在贴纸的影响下，她会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她会觉得自己哥哥的声音本来就该是这样。她不会理解他的恐惧和痛苦。

“哥？”树里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御树低声说，“谢谢你♡……”

树里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下去吃饭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咖喱哦~”

咖喱。

又是咖喱。

御树跟着树里下楼，坐到餐桌前。面前是一盘金黄色的咖喱饭，散发着熟悉的香味。但他看着它，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是不饿，而是……不对味。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嗯，好吃。妈妈的咖喱一直都好吃。但那种“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他吃着咖喱饭，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贴纸。声音。秋野静。佐佐木绫乃。还有自己。

“哥，你吃得好慢哦，”树里的声音传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只是不饿♡……”

“不饿？你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便当♡……”

“便当？”树里眨眨眼睛，“谁给你做的？”

御树顿了一下。

“同、同学♡……”

“同学？女生吗？”树里的眼睛亮了起来，“哥你交女朋友了？”

“没有♡！不是♡！只是普通同学♡！”

御树慌忙否认，脸都红了。

树里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哥你脸好红哦~果然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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