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小野寺莉子正梦见自己坐在考场上。

梦里那张试卷上的字全是模糊的，无论她怎么揉眼睛都看不清。她着急地举起手想找老师，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一点点变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

“老师——”她喊，但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后闹钟响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小野寺莉子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色的天花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她躺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从那场梦里抽离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跳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早上好。”AI的声音从智能手表里传来，依旧是那个平稳的机械女声，“现在是上午7点整。周一。您该起床了。”

周一。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涟漪。

周一。

今天出成绩。

小野寺莉子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AI问，“现在是上午7点整。您该——”

“听到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我听到了。”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体，纤细的腿，白皙的脚丫垂在床边，勉强才能够到地面。

还是这副身体。

还是小野寺莉子。

她伸了个懒腰，小小的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脊椎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她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哈欠也是稚嫩的，像小猫打哈欠一样。

“您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AI说。

“是吗？”她揉了揉眼睛，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可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我考试失败了。”

“梦境不具有预测功能。”AI说，“根据系统分析，您通过考试的概率高达——”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断它，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激得她脚趾蜷缩了一下，“你昨天说过了。”

“需要我重复具体数据吗？”

“不需要。”

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棕色的短发有些乱，翘起几根呆毛。脸颊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红晕，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但整体看起来……还行。不像经历过昨晚那些事的人。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冰凉的水流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睡意。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小野寺莉子。”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单词。

然后她擦干脸，走出浴室。

衣柜里挂着那套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红格子的短裙，白色的及膝袜，黑色的皮鞋。昨天她回来后就脱下来扔在那儿，现在整整齐齐地叠着，应该是小机器人整理的。

她盯着那套校服，愣了几秒。

不太想去。

真的不太想去。

梦里那种感觉还残留着，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的无力感。虽然AI说通过概率很高，虽然她自己也分析过那六十八道题的正确率，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站在那儿，盯着校服，一动不动。

“您需要换衣服了。”AI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距离7点30分还有23分钟。如果现在出发，您可以在8点前到达学校。”

小野寺莉子没动。

“您不想去吗？”AI问。

沉默了几秒。

“不太想。”她承认，声音很轻。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理解您的感受。”AI说，语调依然是那种平稳的机械音，“面对可能不如意的结果，任何人都会产生回避心理。但您需要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您都必须面对它。逃避只会让不确定性持续更久。”

小野寺莉子听着，没说话。

“而且，”AI继续说，“您通过考试的概率很高。98.6%的掌握程度，六十八道题几乎全对的正确率，加上您在家考试时形成的条件反射，这些都指向一个积极的结果。您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

“听起来你比我还乐观。”

“我只是陈述事实。”AI说，“乐观与否是您的主观感受。但客观事实是：您必须去学校拿成绩单。这是不可回避的。”

小野寺莉子盯着那套校服，又盯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也是小小的，软软的，没有成年人叹气时那种沉重，反而像是什么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好吧好吧。”她伸手拿起那套校服，“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她脱下睡衣，开始穿衣服。

上衣有点紧，扣子小小的，她那双手得花点功夫才能扣好。裙子拉上拉链，及膝袜套上小腿，小皮鞋穿好，一切都很熟练了，毕竟穿了那么多次。

穿好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学生。深蓝色的水手服，红格子的短裙，白色及膝袜，黑色小皮鞋。棕色的短发刚睡醒还有点乱，但反而多了几分自然的可爱感。

小野寺莉子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了几秒。

“我走了。”她说，不知道是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是对AI说。

“路上小心。”AI说，“相信您自己。”

相信你自己。

这话从AI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小野寺莉子没说什么，只是背起那个红色的小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慢步走入了电梯，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然后用手点击了1楼。

她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10、9、8、7……每一层都慢得要命，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眼前的小区。

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主人在后面慢慢跟着。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聊着天。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要去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结果。

小野寺莉子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出小区门口，向公交站台走去。

她花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公交站台，而那已经站了几个人。

她站在站牌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线路图。7路车，阳光路站，然后步行200米。这条路她前天走过一次，应该不会迷路了。

等车的时候，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黑色的小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孩，大概是阳光小学的学生。

“你紧张吗？”

“紧张死了！我昨晚都没睡好！”

“我也是！我妈说如果考不好这个月就不准看电视……”

“啊啊啊别说了我更紧张了……”

小野寺莉子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真正的孩子也会这样紧张啊。

原来她们也会为成绩而睡不着觉啊。

自己已经离孩童时光太远了，完全忘记了这些感觉。

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在她身上有重新复苏了，现在的她和她们，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恐惧这份试卷。

公交车来了。

她跟着人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腿上，她抱着书包，头靠着窗玻璃。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前天她走这条路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今天她清醒得多，但那种紧张感反而更强烈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一站，两站，三站……

“阳光路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小野寺莉子站起来，背好书包，往后门走。车门打开，她跳下车，站在熟悉的街道上。

阳光小学就在对面。

那栋四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明亮的米黄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隐约传来读书声。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还挂在那儿，“阳光小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和前天一模一样。

小野寺莉子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变绿。

旁边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等，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昨天看那个动画片了吗？”

“看了看了！超好看的！”

“我今天带了零食，下课一起吃！”

绿灯亮了。

她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进校门。

在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下体传来的。

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触碰那个位置。不强烈，但足够让她察觉到。走路的时候，裙摆的布料会随着步伐轻轻摩擦那个地方，那种触感被放大了一点点，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麻酥酥的感觉。

快感。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让她浑身一激灵。

应该是昨晚那件事留下的后果，那个疯狂的自残行为，那根东西进入身体时撕裂的痛，还有后来……后来那种痛和快混在一起的感觉。皮物的机制，会把痛感转化为快感，即使现在那里没有东西，只是走路时的正常摩擦，也会被放大成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尽量忽视它。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多，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球，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她从操场边缘走过，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

那种感觉还在。

随着每一步，裙摆轻轻摩擦，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就轻轻泛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被唤醒，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她咬着嘴唇，加快脚步。

教学楼到了。

她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教室，门上贴着班级牌子。一年一班，一年二班，一年三班……她沿着走廊走，找到楼梯，开始往上爬。

爬楼梯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每抬一次腿，每上一个台阶，身体某个部位就会被牵动一下，然后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就会泛起，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开。很轻，很淡，但挥之不去，像是一根细细的羽毛在体内最深处轻轻扫过。

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二楼。三楼。

左转，走到头。

二年三班的牌子就在眼前。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学生。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座位上发呆。讲台上站着那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整理一沓白色的纸，那是他们的成绩单。

小野寺莉子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种奇怪的感觉瞬间被冲淡了，只剩下紧张，纯粹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小野寺莉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同学了，零零散散地坐着。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发呆。靠窗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她上次坐的那个，最后一排。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木头表面有些划痕。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有点高，她坐上去后两条腿悬在空中。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像是昨天才来过。

但其实已经过了两天。

两天前，她坐在这里，做了那份改变一切的试卷。

两天后，她又坐在这里，等待那份试卷的结果。

小野寺莉子把双手放在桌上，盯着讲台。讲台上放着那一沓白色的纸，成绩单，被老师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纸朝下，她看不到上面的字，只能看到白色的背面和一点点透出来的红色——那是批改用的红笔。

她的心脏又开始加速了。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进来，书包扔在桌上，椅子拖动的吱呀声，聊天的叽叽喳喳声，偶尔有人笑出声。有人在分享周末看的动画片，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问“你考得怎么样”。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真实。

只有小野寺莉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讲台上那沓白色的纸，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小野寺同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是美羽。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正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你来得真早！”美羽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我还以为你会踩点来呢。”

“我……”小野寺莉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紧张吗？”美羽歪着头看她，“我好紧张啊！昨晚都没睡好，一直在想数学最后那道应用题到底对不对。”

小野寺莉子看着她。

真正的孩子。真正的紧张。真正的在意。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美羽问，“你肯定不紧张吧？你第一个交卷诶，肯定考得很好！”

第一个交卷。

又是这几个字。

小野寺莉子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美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跟你说，我语文作文写的是周末去公园玩，我写了整整一页纸呢！不知道老师会给多少分……”

她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知道这次考试谁最紧张吗？是山田！他上次考试倒数第三，被他妈妈骂了好久，这次要是再考不好，据说要取消他暑假的旅行计划！”

小野寺莉子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一直盯着讲台。

那一沓白色的纸。

还在那儿。

老师还没来。

时间过得好慢。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上课铃响了。

“叮铃铃铃——”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看着门口。

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然后那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一沓白色的纸。她把纸放在讲台上，转过身，面对全班同学。

“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稀稀拉拉的声音。

老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和前两天模拟考试时一模一样。

“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她说，“发上次期中考试的试卷。”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紧张得直搓手。

老师拿起最上面那张试卷，看了一眼，然后念出一个名字：“佐藤优花。”

一个女孩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

“山田。”

一个男孩站起来，低着头走过去。接过试卷的时候，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回到座位后，他把试卷塞进书包里，谁也不让看。

“铃木。”

“田中。”

“中村。”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走上讲台，接过自己的命运。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差点哭出来。

小野寺莉子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

她盯着讲台上那沓越来越薄的纸。

她的那张在哪？

最下面？最上面？中间？

会是什么数字？

美羽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讲台。她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哇”地叫出声来。她转过身，冲小野寺莉子晃了晃手里的试卷，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

然后她跑回座位，把试卷递给小野寺莉子看：“你看你看！数学98分！语文95分！我考好了！”

小野寺莉子看着那张试卷，红色的分数，大大的，很显眼。

98。95。

真正的孩子。真正的成绩。真正的开心。

“小野寺莉子。”

老师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小野寺莉子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她走上讲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老师把最后一张试卷递给她，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拿好。”

小野寺莉子接过试卷。

低头。

看。

试卷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

0

大大的，圆圆的，红红的。

0分。

小野寺莉子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震惊，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

0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写的全是“错误”的答案，没有一个正确答案，在正常的世界里。但这能证明她写的是错题本里的那些“错误答案”吗？还是完全不相干的乱写？

如果她写的是3+4=7，那她会得到一个分数，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因为那意味着她连错题本都没记对。

如果她写的是3+4=8，那是错题本里的答案，在正常世界里是0分，但在这个荒谬的游戏里，那是“正确”的。

但如果她写的是3+4=9呢？或者3+4=4呢？那些既不是正确答案，也不是错题本里的答案，只是纯粹的乱写，那也是0分，却是无效的0分。

那个红色的0，现在看起来像是一道门。

门后面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彻底的绝望。

全看她写的那些数字，到底是不是错题本里的那些。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必须确认。必须等老师开始讲题，等她对答案。

“回去坐吧。”老师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小野寺莉子机械地转过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拿到零分的孩子。

她坐下来，把试卷放在桌上，继续盯着那个红色的0。

0分。

不是结果。

只是开始。

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然后开口：

“这次考试，班级里大部分同学都表现得很好，成绩进步很明显。老师要表扬大家。”

她顿了顿。

“但是，也有个别同学考得不太理想。”

小野寺莉子的心猛地一紧。

老师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不过没关系，考试只是检验学习成果的一种方式，不是最终目的。考得好的同学不要骄傲，要继续保持。考得不理想的同学也不要气馁，找到问题所在，下次努力就好。”

她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现在，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这次考试的题目。先从第一题开始。”

老师开始讲题了。

小野寺莉子松了一口气。

没有指名道姓。

没有当众批评。

她低下头，把试卷摊平。

现在，她要确认那些数字。

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大家都在听老师讲题。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对答案——那样太显眼了。而且她需要智能手表的帮助，手表扫描题目，然后比对错题本的数据。

她小心翼翼地把左手腕抬起来，让智能手表的摄像头对准试卷。

手表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小窗口：

“扫描中……”

老师的声音在前面响着：“第一题，3+4，正确答案是7。这道题比较简单，大部分同学都做对了。要注意的是，加法要仔细，不要看错数字……”

小野寺莉子一边听着老师的声音，一边盯着手表屏幕。

第一道题的数据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

3+4=8。

她写的是8。蓝色错题本的答案。

手表显示：与蓝色错题本数据匹配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了。

第一道题对了，在这个属于“小野寺莉子”的规则里。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7-2=4。红色错题本。匹配 ✓

第三题：6×3=15。蓝色错题本。匹配 ✓

第四题：9÷3=4。红色错题本。匹配 ✓

第五题：5+8=14。蓝色错题本。匹配 ✓

第六题：12-7=4。红色错题本。匹配 ✓

……

一道一道，一题一题。

全都匹配。

全都在那个“错误”的世界里，写对了。

小野寺莉子的心跳越来越快。

六十八道题。

她写了六十八道题，全都符合错题本的答案。

那么最后两道呢？

她继续往下看。

第六十九题。

题目是：8×7+5-3=？

她当时写的数字是，59。

手表扫描，比对，弹出结果：

“与红色错题本数据匹配 ✓”

对了。

第六十九题，对了。

小野寺莉子的手开始发抖。

只剩下最后一道。

第七十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表对准试卷最后一行。

题目是：9×6-4+2=？

她写的数字是——

0。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

她当时想写什么来着？9？还是别的什么？但最后落笔的时候，因为太着急，手一抖，那个数字写得太快了，最后一笔没收住，结果看起来像0。

所以现在试卷上，那个数字看起来就是0。

一个没写完的9，变成了0。

手表扫描完成。

弹出结果：

“与红色错题本数据匹配 ✓”

小野寺莉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匹配？

红色错题本里，这道题的答案是0？

她拼命回忆。红色的那本，最后一页，有一道“9×6-4+2=？”的题，答案是什么来着？当时扫描的时候太快了，没仔细看……

但手表的比对结果不会错。

红色错题本里，这道题的答案就是0。

也就是说，她最后那笔手抖，歪打正着，写对了。

第七十题，也对了。

小野寺莉子愣愣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0分的试卷，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十九道题，全对。

第七十题，也对了。

她写的全是错题本的答案，全都符合那个“错误”的世界里的规则。

在那个属于“小野寺莉子”的规则里——

她是满分。

她通过了。

小野寺莉子盯着那个红色的0，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老师还在前面讲题，声音平稳地传来：“第七十题，这道题有点难度，很多同学都做错了。正确答案是48……”

小野寺莉子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那个0，看着那个代表“失败”的数字。

但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0其实是100分。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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