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洒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书本的油墨味。

林晓阳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角落，低头缩在课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笔，假装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实则眼神时不时偷瞄前排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苏梦瑶。

阳光透过窗外的香樟树叶，斑驳地洒在她的肩膀上，给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坐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支纤细的水性笔，正认真地做着笔记。偶尔，她会将滑落到耳边的碎发轻轻挽到耳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后颈。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林晓阳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手里的笔不小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引来旁边同学的侧目。他慌忙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生怕惊动了她。

“林晓阳，你配吗？”他在心里苦涩地问自己。

他不配。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二，长相平庸到即使在全班合照里也很难第一眼找到他；成绩中游，没有特长，性格木讷。而苏梦瑶呢？她是江城一中最耀眼的星，是学生会会长，是每次考试都在光荣榜最顶端的名字，是全校男生的梦。

她就像是生活在云端的白天鹅，而他，只是阴沟里一只连探出头都会觉得刺眼的泥鳅。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晚饭吃什么或者周末的计划。林晓阳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故意拖到最后，只为了能多看苏梦瑶几眼。

林晓阳突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他站起身，习惯性地缩起肩膀，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顺着墙边往教室后门走去。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逃进了男卫生间。

男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这里通常是坏学生们课间聚集抽烟的“圣地”，但今天运气不错，里面空无一人。

林晓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往里走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他心头一紧，脚步顿住，缓缓回头——张野正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痞气十足地盯着他。旁边的张野的头号狗腿子王磊嘿嘿笑着，眼神阴鸷。

“哟，”张野慢悠悠地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喷在林晓阳的脸上“刚才在教室里看什么呢？眼睛都长在苏梦瑶身上了，嗯？”

“我、我没有……”林晓阳被烟味呛得咳嗽起来，下意识后退，背撞到冰冷的瓷砖墙上，声音发颤。他低着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有？”张野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惦记她？”

王磊在一旁煽风点火，尖着嗓子说：“野哥，这小子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欠收拾！敢觊觎野哥的女人，胆子不小啊！”

“老子警告过你多少次了？”张野低吼，脸凑得极近，吐出的气息带着烟草味，“苏梦瑶是老子的，你他妈再多看一眼，老子废了你！”

他脸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张……张野…我……我没有……”

“你他妈还敢顶嘴！”王磊见状，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林晓阳的衣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马桶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然后狠狠地往外一甩。

林晓阳本就瘦弱，加上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整个人直接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卫生间冰冷潮湿的瓷砖地面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沉重且肮脏的篮球鞋已经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背上。

“咳咳……”林晓阳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了出去，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了一下。

“我……我错了……张野……求求你，放过我……”林晓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屈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敢反抗，他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毒打。

“现在知道错了？那野哥问你话你还敢装傻！”王磊走过来，抬起脚对着林晓阳的腹部就是狠狠一脚。

“砰！”

“啊！”林晓阳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只虾米，双手死死地捂住肚子，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在了一起。

“行了，别把他打死了，老子嫌脏了手。”张野冷冷地制止了王磊，随后他抬起踩在林晓阳背上的脚。

林晓阳刚想大口呼吸，张野的脚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带着一阵劲风，直接踩在了林晓阳的侧脸上！

鞋底的橡胶纹路无情地碾压着林晓阳的颧骨，将他的半张脸死死地按在满是污渍和积水的瓷砖上。刺鼻的尿骚味和混杂着泥土味的脏水瞬间涌入林晓阳的鼻腔，他的眼镜在粗暴的动作中被压碎，“咔嚓”一声，一片碎玻璃划破了他的眼角，殷红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了冰冷的地砖上。

“呜……呜呜……”林晓阳发出绝望而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他双手胡乱地抓着地面，想要推开那只犹如千斤重的脚，但那只脚却如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尊严，在这个瞬间被踩得粉碎。他甚至能感觉到王磊在一旁拿出手机拍照的闪光灯刺穿了他闭着的眼皮。

张野微微倾斜着身子，将身体的重量压在那只脚上，眼神冰冷到了极点：“林晓阳，你记住。我今天弄你，有两个原因。”

他吸了一口烟，将烟灰直接弹在林晓阳的头发上。

“第一，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这种又穷、又怂、又丑的废物，每天跟我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同样的空气，我都觉得恶心。”

张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将林晓阳本就脆弱的自尊心切割得鲜血淋漓。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野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阴鸷，他脚下的力度猛地加重，疼得林晓阳发出变调的惨叫，“你他妈的那双狗眼，以后要是再敢往苏梦瑶身上看一眼，老子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王磊在一旁恶毒地附和着，还不忘对着林晓阳的大腿又补了一脚，“苏大校花也是你这种垃圾能觊觎的？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林晓阳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他不想反抗了，他甚至希望自己现在就死在这个肮脏的厕所里，好过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和羞辱。

就在张野准备将手里的半截烟头烫在林晓阳的脖子上，作为“最终警告”的时候——

“住手！！！”

一声清脆、响亮，且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的怒喝，犹如一道惊雷，骤然在男卫生间空荡荡的门口炸响。

张野的手一抖，即将落下的烟头掉在了水洼里，发出“嘶”的一声熄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所取代。

王磊也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苏梦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是男卫生间，她并没有踏入，而是站在走廊的门禁处。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身上那种清冷、愤怒的气场也足以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下降至冰点。

她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平时总是温婉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像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张野踩在林晓阳脸上的那只脚。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她的校服裙摆，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窗户倾泻进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晕之中。

对于趴在地上、满脸泥水和鲜血、只能从鞋底缝隙中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的林晓阳来说，那一刻的苏梦瑶，就像是劈开无尽黑暗炼狱的、唯一的一束神明之光。

“张野！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苏梦瑶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愤而微微发抖，但吐字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野下意识地把脚从林晓阳脸上挪开，在地上蹭了蹭鞋底。他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罕见地挤出了一丝尴尬的干笑。他努力想要维持自己酷帅的形象，双手插回兜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梦瑶……你怎么来这儿了。没什么，这小子刚才走路不长眼撞了我，我稍微教他一下规矩……”张野试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敷衍过去。他天不怕地不怕，连教导主任都敢顶撞，但唯独在苏梦瑶面前，他不想破坏自己“即使坏也坏得有格调”的形象。

“你闭嘴！”苏梦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得像是一位审判长，“我都看到了！你踩着他的脸，你们这是在霸凌！是犯罪！”

“哎哟，苏大校花，言重了言重了……”王磊见势不妙，赶紧搓着手上前打圆场，脸上堆满那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同学之间闹着玩呢，野哥就是跟他开个玩笑，没下狠手……”

“王磊，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他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苏梦瑶冷冷地扫了王磊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让王磊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退到了张野身后。

苏梦瑶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半步，目光直逼张野的眼睛：“张野，我警告你，我是学生会会长。你今天在学校里的恶劣行径，我一定会如实报告给校长。如果林晓阳同学有任何一点三长两短，你等着警察来找你吧！”

张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神中闪过一抹压抑的暴戾。他可以忍受苏梦瑶的冷淡，但他无法忍受苏梦瑶为了一个他眼里的“垃圾”而如此厉声地指责他。

“行。苏大会长既然发话了，我怎么敢不给面子。”张野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阴狠的阴阳怪气。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林晓阳，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算你小子今天命大。不过，这事儿没完。”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梦瑶一眼，那眼神中夹杂着扭曲的占有欲和受挫的愤怒，然后猛地撞开卫生间的门框，带着王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王磊在经过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林晓阳一眼，用口型比划了一句：“你死定了。”

随着张野和王磊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卫生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晓阳蜷缩在满是脏水的瓷砖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试图爬起来，但刚才腹部挨的那一脚让他的内脏都在抽痛，四肢根本使不上力气。他没有眼镜，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正在向他靠近。

苏梦瑶没有嫌弃卫生间里的恶臭和脏水。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来，快步走到林晓阳的身边，蹲下了身子。

“林晓阳……你怎么样？还好吗？”

这是林晓阳两年来，第一次听到苏梦瑶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温柔且充满关切的语气叫出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治愈的魔力，让林晓阳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我没事……”林晓阳慌乱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脸。他不想让苏梦瑶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鼻青脸肿、满脸脏水和鼻涕眼泪的凄惨模样。他觉得自己太脏了，脏得会玷污了她靠近的空气。

“别动，你的脸在流血。”苏梦瑶的语气轻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晓阳眼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泥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偶尔触碰到林晓阳冰冷的皮肤，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

林晓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体的疼痛。他的瞳孔地震般地颤动着，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完美无瑕的脸。

她真的好美。近距离看，她的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和心疼。那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将他整个人包裹，驱散了厕所里的恶臭。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刚才路过走廊听到声音才过来的……”苏梦瑶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自责，“他们打哪里了？还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不用麻烦苏会长……”林晓阳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又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苏梦瑶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扶住。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用。”苏梦瑶微微皱眉，语气中多了一丝嗔怪，“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张野他们欺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是变本加厉，你知道吗？”

面对苏梦瑶的质问，林晓阳痛苦地低下了头。告诉老师？他不是没想过。可是高一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被张野打进了医院，家长闹到学校，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张野被停课一周，而那个男生最后却因为不堪长期的报复选择了转学。

在这个权力与背景交织的校园食物链里，他这种底层的人，怎么敢反抗？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对苏梦瑶说。她生活在阳光下，怎么会懂阴沟里的生存法则？

“我……我胆子小……我怕他们……”林晓阳的声音细若蚊蝇，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一个自己暗恋的女孩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这比张野踩在他脸上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出乎他意料的是，苏梦瑶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她叹了口气，扶着林晓阳的手微微用力紧了紧。

“没关系，以后不要怕了。”苏梦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和坚定，“以后张野如果再敢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只要我在学校一天，我就绝不会允许他们再这样欺负你。”

轰——

林晓阳的心脏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以惊人的速度涌向四肢百骸。

她……在保护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年迈的奶奶，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不仅没有嫌弃他的懦弱、他的丑陋、他的肮脏，她还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张开洁白的羽翼，将他这个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护在了身后。

泪水再次模糊了林晓阳的视线。他看着苏梦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善良和正义。

在这一刻，林晓阳心中那颗名为“暗恋”的种子，在混合着屈辱与感动的泪水中，彻底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更加无可救药地、深刻地喜欢上了苏梦瑶。

但他知道，自己依然是不配的。刚才张野的羞辱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上。他不能把这份喜欢宣之于口，那会是对她的亵渎，也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发誓：苏梦瑶，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哪怕我永远只能做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我也要用我的一生去仰望你。

“谢谢……谢谢你，苏梦瑶。”林晓阳哽咽着说道，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

与此同时，在校园的一处僻静角落里，张野一脚将一个垃圾桶踹翻在地，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草！妈的！”张野面目狰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片树叶。

他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

他堂堂江城一中说一不二的霸王，今天竟然在一个废物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苏梦瑶看着他时，眼神里的那种深深的厌恶。

他追了苏梦瑶整整一年，送花、送昂贵的礼物、请她吃饭，可她总是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以为她就是这种高冷的性子，直到今天，他看到她居然为了林晓阳那种垃圾蹲在地上，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话！她甚至亲手给那个垃圾擦脸！

嫉妒的毒蛇在张野的心里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野哥，您消消气……”王磊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根点好的烟，“苏大校花也就是面子薄，当着学生会会长的名头，不得不做做样子。她哪能真看上林晓阳那个蠢货啊。”

“闭嘴！”张野一把夺过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极其危险的光芒。

“林晓阳……好，很好。”张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阴冷得仿佛来自地狱，“敢用我的女神来恶心我，敢让她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气。”

张野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树干上碾碎，仿佛那烟头就是林晓阳的头颅，“林晓阳，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章

秋风渐起，校园里的梧桐树叶轻轻飘落，铺满了一地金黄。林晓阳背着书包，低头走在通往校门的小路上，心情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对于林晓阳来说，这几天的空气，是他高中两年以来呼吸过最顺畅、最清甜的。

那次在卫生间，苏梦瑶犹如神明降临般的解围，彻底改变了林晓阳噩梦般的日常。

张野似乎消停了，没有再来找过他的麻烦。虽然每次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张野那双阴鸷的眼睛总像刀子一样剜着他，但至少没有再动手动脚。至于王磊，那个贼眉鼠眼的跟班，听说因为“家里有事”请了长假，至今没回学校。林晓阳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日子终于好过了些。

脸颊上被张野鞋底碾压出的淤青已经逐渐消退，只留下眼角处一道淡淡的浅褐色结痂。每当他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打着脸颊，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块粗糙的痂痕时，那天在男卫生间里犹如地狱般的窒息感，以及伴随而来的、那道破开黑暗的光芒，就会在脑海中交织重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留着碎发、戴着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的自己。虽然依旧平凡、怯懦，但那双原本总是犹如死水般空洞、畏缩的眼睛里，此刻却奇迹般地跳动着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想象的。按照张野那种睚眦必报、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的暴戾性格，吃了那么大一个瘪，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林晓阳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浑身冷汗地幻想着张野带着一群混混在放学后的小巷里将他堵住，用生锈的铁棍敲碎他的骨头。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野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对这件“玩具”的兴趣。他依然在班级里后排称王称霸，依然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依然对老师的管教嗤之以鼻，只是，他再也没有对林晓阳动过一根指头，甚至连一句辱骂的话都没有说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林晓阳彻底摆脱了恐惧。因为，虽然没有了肢体上的霸凌，张野的眼神却变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好几次上课的时候，林晓阳总觉得背后有一股阴冷黏腻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自己的后颈。当他鼓起莫大的勇气，微微转过头用余光偷偷瞥向后排时，总能准确无误地撞上张野的目光。

张野没有笑，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正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看着一只已经踏入捕兽夹，却还浑然不觉、在陷阱边缘啃食诱饵的蠢笨兔子。

每次接触到那种眼神，林晓阳都会如同触电般猛地转回头，心脏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衬衫。

他的学习和生活，似乎终于在这个诡异的平静中，步入了正轨。

而让林晓阳真正沉醉在这个“正轨”中无法自拔，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上天终于开始眷顾我”的错觉的根本原因，是苏梦瑶。

校花苏梦瑶，那个全校男生仰望的高岭之花，竟然不可思议地、主动地走进了他这个透明人的生活。

这种靠近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带着一种让林晓阳受宠若惊的、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起初，林晓阳以为那天在卫生间的保护，只是苏梦瑶出于学生会会长的责任感，是一次偶然的善举。但在那之后，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他的认知。

中午的学校食堂，总是人声鼎沸，充斥着饭菜的混合气味和嘈杂的交谈声。林晓阳习惯性地端着只打了两个素菜和二两米饭的廉价不锈钢餐盘，低着头，佝偻着背，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着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刚在一个空位上坐下，准备快速扒拉完盘子里的饭菜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自在的环境时，一阵清雅的茉莉花香突然穿透了食堂里油腻的红烧肉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林晓阳，这里有人坐吗？”

清脆、温柔，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林晓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苏梦瑶端着餐盘，俏生生地站在他的桌旁。她今天穿着整洁的秋季校服，拉链规矩地拉到锁骨处，乌黑的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食堂顶棚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柔光滤镜。

周围原本嘈杂的几个餐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夹杂着震惊、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全都汇聚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汇聚到了林晓阳的身上。

“苏……苏会长……”林晓阳结巴了，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筷子险些掉在地上。他慌乱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桌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没人……您坐，您坐……”

他以为苏梦瑶只是找不到座位临时拼桌，甚至做好了端起餐盘让出位置的准备。

然而，苏梦瑶不仅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还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头，看向他盘子里少得可怜的白菜和土豆丝。

“你就吃这么点吗？男生正在长身体，这样怎么行。”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

接着，在全食堂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苏梦瑶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将自己餐盘里还没动过的一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轻轻夹起来，放到了林晓阳的米饭上。

“这个排骨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一点吧，不许拒绝哦。”她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轰隆——

林晓阳的大脑里仿佛有千万朵烟花同时炸开。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泛起了诡异的红潮。

那是苏梦瑶的筷子！那是她夹给自己的肉！

周围的空气似乎沸腾了，隐约能听到其他男生咬牙切齿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天哪，苏校花是不是疯了？怎么跟林晓阳那个废物坐在一起？”

“还给他夹菜？！我没看错吧？这小子给苏梦瑶灌了什么迷魂汤？”

“草，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这些恶毒的议论声如果放在以前，绝对会像钢针一样刺穿林晓阳的自尊心，让他羞愧地落荒而逃。但此刻，看着对面安静优雅地小口吃着米饭的苏梦瑶，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林晓阳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了抵御外界恶意的铠甲。

“谢……谢谢……”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眼眶却微微发热。他颤抖着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只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连骨头都透着甜味。

从那天起，苏梦瑶的关心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放学的时候，她会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动作，在教室门口等他一起下楼；做值日的时候，她会主动帮他把沉重的垃圾桶一起抬到楼下的回收站；甚至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都会停下脚步，给他一个如同阳光般温暖灿烂的微笑。

林晓阳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生活了十几年的飞蛾，突然被放入了一个装满璀璨水晶灯的大厅。他战战兢兢，他诚惶诚恐，但他根本无法抗拒这种被光芒包裹的温暖。他开始偷偷地注意自己的仪表，每天早上都会用冷水把乱糟糟的头发压平，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开始在课堂上尝试着抬起头，只是为了能多看一眼前面那个美丽的背影。

温柔又大方的苏梦瑶，就像是一剂致命的毒药，让林晓阳深深地着迷、沉沦，彻底失去了理智和防备。

直到某天下午的一场意外，再次将林晓阳短暂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那是一个课间，林晓阳抱着厚厚一叠收齐的英语作业本，低着头匆匆往教师办公室走去。他在心里默念着英语单词，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转角处走过来几个人。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晓阳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坚硬的砖墙，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怀里高高堆起的作业本犹如雪花般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林晓阳习惯性地甚至连头都没抬，立刻佝偻着身子开始拼命道歉，同时慌乱地蹲在地上捡作业本。

“你他妈的瞎了？！”

一声极度暴躁且熟悉的怒吼在头顶炸雷般响起。

林晓阳捡作业本的手瞬间僵住了。这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机械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限量版的篮球鞋，顺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往上，是张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张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被林晓阳撞到的地方沾上了一点作业本上的白色粉笔灰。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蹲在地上的林晓阳，眼底的暴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连带着脸颊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林、晓、阳。”张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股夹杂着昂贵古龙水和淡淡烟味的压迫感瞬间将林晓阳笼罩，“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有苏梦瑶给你撑腰，你就敢往老子枪口上撞了？！”

张野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眼看就要像拎小鸡一样揪住林晓阳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林晓阳吓得面无人色，本能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身体缩成了一团，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暴打。那种久违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这几天建立起来的所有伪装。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张野！你住手！”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一道清冷而充满正义感的呵斥声破空而来。

林晓阳睁开眼睛，看到苏梦瑶犹如一阵白色的旋风般从走廊的另一端冲了过来。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林晓阳和张野之间，像一只护犊子的母狮，仰起那张绝美的脸庞，毫无惧色地怒视着张野。

“张野！你又想干什么？！这里是教学楼走廊，你是不是想我立刻去把教导主任叫来！”苏梦瑶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微微拔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张野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着挡在林晓阳身前的苏梦瑶，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防备，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谁也不敢上前。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野要彻底爆发、连苏梦瑶一起打的时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张野缓缓地放下了手。

他脸上的暴怒、狰狞、屈辱，竟然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缓缓向上勾起的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没有看苏梦瑶，而是越过她的肩膀，将目光直刺向还瘫坐在地上的林晓阳。那个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眼睛里甚至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与戏谑，就像是看着一出极其精彩的悲剧正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呵……”张野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伸手弹了弹夹克上的粉笔灰，语气变得异常地轻佻和无所谓，“苏大会长别这么紧张嘛。这小子自己走路不看路撞了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林晓阳一眼，那个笑容在他的嘴角扩大了几分。随后，他双手插进裤兜，吹着变调的口哨，嚣张地撞开旁边看热闹的人群，扬长而去。

林晓阳呆呆地看着张野离去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张野最后那个笑容，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神经深处。那绝对不是善罢甘休的笑，那是一种夹杂着恶毒、阴谋和极度残忍的……期待。

“晓阳，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苏梦瑶温柔的声音将林晓阳从恐惧的泥沼中拉了回来。她蹲下身，不顾地上作业本的灰尘，帮着林晓阳把散落一地的本子捡起来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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