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監牢的空氣潮濕而冰冷，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兩個身影。紫藤亞里沙盤腿坐在地上，灰色長髮凌亂地遮住半邊臉，紅瞳裡燃燒著慣常的暴躁與自厭。她正用指尖點燃又熄滅一小簇火苗，像在跟自己生悶氣。

寶生瑪格靠在對面牆上，禮帽壓低，紫色眼睛半瞇，一副事不關己的懶散模樣。她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自言自語：

「很多文學都把靈魂寫成火焰的樣子呢。燃燒、跳動、危險又漂亮什麼的……還蠻老套的比喻。」

亞里沙抬眼，語氣很沖：「然後呢？你突然文青了？」

瑪格聳聳肩，嘴角勾起那種半真半假的笑：「沒什麼啊。隨便想到。你不是會玩火嗎？說不定你隨手就能做出個火焰版的『靈魂』來玩玩。聽起來有點意思而已。」

她說完就低頭用手指在牆上無聊地畫圈，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沒當真，也沒期待亞里沙會有什麼反應。

但這句「隨便想到」卻像火藥桶裡的火星。

「哈？」亞里沙冷笑，聲音裡全是挑釁，「你這傢伙是覺得我做不到？還是覺得我只會燒東西不會玩花樣？」

瑪格眨眨眼，笑得更無辜：「哎呀，我可沒說你做不到。只是隨口講講。你要真做出來我還挺想看看的。」

這句「隨口講講」徹底點燃了亞里沙的逆反心理。

「嘖。」她猛地站起來，指尖竄起火苗，「看好了，老娘做給你看。」

她閉眼，集中精神。火焰在她掌心扭曲、凝聚，逐漸形成一團拳頭大小、微微脈動的火球——外形模糊卻帶著詭異的生命感，核心隱隱透出淡金色的光，像在呼吸。

「……成了。」亞里沙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得意的、卻又很不爽的弧度，「比你那些垃圾文學強多了吧？」

瑪格抬頭，興味盎然地湊近了些：「哇，還真做出來了……看起來還蠻像回事的。」

亞里沙哼了一聲，把玩著那團擬態靈魂，視線忽然轉向瑪格，眼神裡閃過一抹惡劣的笑意。

「既然你說『靈魂是火焰』這麼有趣……」她頓了頓，聲音低啞，「那要不要試試，把它塞進你身體裡會怎樣？」

瑪格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復成那種看熱鬧的弧度：「誒？你認真的？」

「不然呢？」亞里沙往前一步，把火球舉到她眼前，「你不是說有意思嗎？現在慫了？」

她其實沒想太多，只是單純的不爽瑪格那副「隨便講講」的輕浮樣——你隨口一句，老娘就認真做出來了，你還敢一臉無所謂？那就讓你也認真一次。

瑪格看著那團跳動的火焰，沉默兩秒，忽然輕笑：「行啊。來吧。」

她甚至還往後靠了靠牆，擺出一副「隨你搞」的姿態。

亞里沙沒再猶豫，猛地把擬態靈魂按進瑪格的胸口。

火焰瞬間沒入。

亞里沙沒再猶豫，猛地把擬態靈魂按進瑪格的胸口。

火焰瞬間沒入。

瑪格的身體猛地弓起，像被電擊一樣劇烈痙攣。她雙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幾乎要嵌入布料，禮帽歪斜掉落，露出那雙紫色瞳孔瞬間放大到極限。她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短促、撕心裂肺的尖叫——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純粹的、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的痛楚。

「啊——！！」

聲音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劇烈的喘息取代。瑪格的臉色瞬間蒼白，額頭冒出冷汗，嘴唇顫抖著，像在試圖說出什麼，卻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她的身體前傾，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只能靠著牆勉強支撐。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不自然的橙紅光芒，像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吞噬著原本的光澤。

「亞……里沙……」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亞里沙的名字，聲音破碎而微弱，像在求救，又像在控訴。但下一秒，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橙紅光芒完全覆蓋了原本的紫色。

然後，一切靜止了。

瑪格的身體僵硬地靠在牆上，雙手還維持著抓胸的姿勢，頭微微低垂，長髮散亂地遮住半張臉。呼吸變得極淺、幾乎察覺不到，臉上最後的痛苦表情也像被凍結一樣凝固，連眼淚都沒來得及滑落。她就像一具突然失去靈魂的空殼，毫無反應。

監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亞里沙急促的呼吸聲在回盪。

「……喂？」亞里沙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她上前一步，在瑪格眼前晃了晃手，「瑪格？喂！你這傢伙……別嚇我啊！」

沒有任何回應。

亞里沙的紅瞳微微顫抖，她粗聲粗氣地命令：

「動一下！說話！」

這次，「瑪格」的眼珠終於緩緩轉動，聚焦在亞里沙的臉上。但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沒有焦點，沒有情緒，只有機械般的平靜。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的聲音平板、毫無起伏，像一台被啟動的機器在朗讀指令：

「已接收命令。正在回應。」

亞里沙愣住了。那是瑪格的聲音，但完全沒有那種熟悉的腹黑、虛假的溫柔，也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就像是純粹的擬態靈魂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執行命令。

「你……你是什麼東西？」亞里沙的聲音發顫，抓著「瑪格」的肩膀用力搖晃，「瑪格呢？！她怎麼了？！」

「瑪格」的身體被搖晃，頭微微晃動，但表情依舊空白。過了幾秒，那平板的声音再次響起：

「原宿主靈魂已被吞噬。完全燃燒殆盡。無法恢復。現在的軀體僅為載體。僅執行命令。」

亞里沙的手瞬間僵住，像被冰水澆透。她盯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原本瑪格的影子——那種狡黠的笑、那種隱藏的痛、那種虛偽的溫柔——但什麼都沒有。只有火焰燒過後的餘燼，和絕對的、毫無感情的順從。

「……騙人。」亞里沙的聲音沙啞，幾乎是喃喃自語，「你這傢伙……最會騙人了，對吧？」

「瑪格」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靜靜等待下一個明確的命令。

亞里沙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背靠著冰冷的牆滑坐下去。她抱住膝蓋，灰色長髮遮住眼睛，肩膀劇烈顫抖。

她殺了瑪格。

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因為她一時的逆反、因為她受不了那句「隨口講講」、因為她想證明自己能做到……就把瑪格的靈魂燒成了灰。

而且，沒有任何人能救回來。連她自己都救不回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亞里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

「……從現在開始，你就假裝你是瑪格本人。像以前一樣笑、像以前一樣說話、像以前一樣用那種腹黑的語氣跟我鬥嘴。」

「是，亞里沙。」「瑪格」輕聲回答，語氣溫順。

「但……除非我命令你，否則不准主動說話。不准主動碰我。不准……做任何我沒說的事。」

「是，亞里沙。」

亞里沙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哽咽卻強硬：

「你這輩子……都要背著這個罪活下去。聽懂了嗎？」

「瑪格」靜靜站在原地，禮帽下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用那曾經屬於寶生瑪格的聲音，溫柔地、卻又絕對服從地回答：

「聽懂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用瑪格的樣子，永遠聽你的話。」

亞里沙沒有抬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逃避這個罪惡。它會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像火焰一樣燒著她，像「瑪格」一樣永遠站在她身邊。

而她，只能繼續活下去。

背負著它。

直到永遠。

亞里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牆壁，膝蓋緊緊抱在胸前。灰色的長髮像幕簾一樣遮住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瑪格」就站在不遠處，禮帽下的影子拉得很長，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像一尊等待指令的雕像。監牢裡只有她們兩個的呼吸聲，淺而緩慢。

很久很久，亞里沙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像是對空氣說話：

「……我小時候，把家燒了。」

「瑪格」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因為亞里沙還沒下命令。

亞里沙咬緊牙，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像在撕開一層層結痂的傷口：

「我討厭那個家。討厭那些看不起我的眼神，討厭他們把我當成怪物。我就……一把火燒了。全部燒了。爸媽、弟弟、房子……什麼都沒剩下。」

她停頓了一下，紅色的瞳孔在髮縫間閃爍。

「然後呢？沒人罵我。沒人打我。連警察來了，也只是把我帶走，關起來，說我是『不幸的孩子』。他們說我『需要幫助』。他們……原諒了我。」

最後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我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東西。被原諒的自己。最噁心、最該死的東西。」

她終於抬起頭，直直盯著「瑪格」。

「你……現在是我的東西了，對吧？」

「瑪格」的紫色眼睛平靜地對上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卻又無比專注。

亞里沙的聲音顫抖，卻帶著決絕：

「用你的聲音……像瑪格一樣，罵我。罵我殺了你。罵我燒掉你的靈魂。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罵。」

「瑪格」輕輕點頭，嘴角慢慢勾起那個熟悉的、溫柔又虛假的微笑。

「是，亞里沙。」

然後，她開口了。用完全是瑪格原本的腹黑語氣，帶著那種虛偽的溫柔，卻字字如刀：

「呵呵，亞里沙，你這自罰上癮的笨蛋。為了證明自己能做到，就把我塞進去？把我燒成灰了？哈，你這兇手，永遠別想逃掉。你殺了我，吞了我的靈魂，現在還敢命令我罵你？多可笑啊。你這怪物，活該孤獨一輩子！」

接著，聲音變得更尖銳，像瑪格在發洩隱藏的怨恨：

「你知道嗎？我本來還想陪你玩玩的，結果呢？你這不講理的傢伙，一時衝動就毀了一切。我的過去、我的痛、我的笑容……全燒光了。你以為這樣就能贖罪？做夢！你是兇手，永遠都是！」

一句接一句，像火焰一樣灼燒亞里沙的心。

亞里沙沒有躲，也沒有反駁。只是抱緊膝蓋，肩膀劇烈顫抖，淚水一滴滴砸在地上。起初，她的心裡滿是自責的痛楚，像被自己的火焰反噬一樣，每一句罵都讓她更深地陷入愧疚的深淵。她想反駁，想否認，但那些話太真實了——她確實殺了瑪格。這股罪惡感如潮水般湧來，讓她喘不過氣，卻也帶來一種詭異的解脫：終於，有人用瑪格的聲音，來懲罰她這個錯誤。

不知道過了多久，亞里沙的哭聲漸漸變小。她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紅瞳裡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些，卻也更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像把這段關於瑪格的罪惡暫時壓進心底，轉而面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傷口。被罵夠了，她的心裡不再只是無盡的愧疚，而是多了一絲準備——準備去面對那個更早的、燒掉一切的自己。或許，只有燒盡了這層層疊疊的痛，她才能喘口氣。

「……夠了。」亞里沙低聲說，「現在……用你的魔法。模仿那些聲音。模仿我家人的聲音，罵我燒了家。讓我聽到……我該聽到的東西。」

「瑪格」立刻停下所有聲音，恢復成原本的溫柔語調：

「是，亞里沙。」

然後，她又開口了。

先是那個曾經最疼愛她、卻在最後一刻露出失望眼神的母親的聲音，尖銳而破碎：

「你這個怪物！你怎麼能燒掉一切？你怎麼能把我們都燒死？你以為一把火就能洗掉你的罪嗎？你永遠都是個該死的兇手！」

接著換成父親的聲音，低沉、憤怒，帶著被背叛的痛：

「我養你這麼大，就是為了讓你親手把我燒成灰？你這個沒心肝的東西！你不配活著！你根本不該出生！」

然後是弟弟小小的聲音，稚嫩卻充滿恐懼與怨恨：

「姊姊……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把家燒掉？我還沒長大啊……我好痛……好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一句接一句，像鞭子一樣抽在亞里沙身上。

她沒有躲，也沒有反駁。只是抱緊膝蓋，肩膀劇烈顫抖，淚水一滴滴砸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瑪格」不停地切換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每一種語氣、每一個停頓、每一絲恨意都精準到可怕。她把亞里沙埋在心底最深、最不敢面對的那些片段，一一挖出來，赤裸裸地擺在她面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

亞里沙的哭聲漸漸變小。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紅瞳卻異常清明。

「……夠了。」

「瑪格」立刻停下所有聲音，恢復成原本的溫柔語調：

「是，亞里沙。」

亞里沙深吸一口氣，像把最後一絲重量從胸口吐出來。她看著「瑪格」，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

「那些聲音……我聽夠了。我知道我該被罵成什麼樣子。我也知道……我永遠不會被真正原諒。」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卻帶著解脫的弧度。

「但我不想再逃了。那些過去，就讓它們燒乾淨吧。」

「瑪格」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等著下一個命令。

亞里沙慢慢站起來，走近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瑪格」的臉頰。那張臉還是那麼熟悉，禮帽下的紫色眼睛還是那麼空洞，卻又無比順從。

「從現在開始……你還是瑪格。像以前一樣，笑得虛假，說話腹黑，偶爾毒舌，偶爾裝溫柔。」

「是，亞里沙。」

「但你永遠只聽我的話。只對我一個人溫柔。只對我一個人……包容。」

「瑪格」的嘴角緩緩揚起，露出那個曾經讓亞里沙又愛又恨的笑容。她輕聲回答：

「當然。我會一直陪著你。用瑪格的樣子，永遠聽你的話。無論你多尖銳、多刺人、多難搞……我都會包容你。」

亞里沙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把額頭抵在「瑪格」的肩膀上，像隻終於找到可以依靠的疲憊野獸。

「謝謝……你這個假貨。」

「瑪格」沒有回抱她，只是安靜地站著，讓亞里沙靠著。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不用謝。我是你的東西。永遠都是。」

監牢的燈光依舊昏暗。

但在這片黑暗裡，有兩個身影靠得很近。

一個背負著永遠無法洗淨的罪惡。

一個則用最完美的偽裝，永遠包容那個滿身尖刺的女孩。

直到永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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