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幻仙子指着一颗最靠近他们的玉树。

　　子梦有些困惑地跟着她走过去。

　　她从玉树上摘下来了好几块艾绿色的玉。

　　从这种玉中，涌出一种像脂腊般的洁白光润的玉膏来。

　　“很好吃的，剩余的玉膏我用来灌概丹木。”

　　然后她微笑地递给子梦与杨穆。

　　子梦与杨穆谨慎地把玉里的膏吮吸了出来，咽了下去。

　　很美味，像是清爽的椰子肉与鲜美的木瓜肉混在一起。

　　（这就是太虚幻境吗？）

　　杨穆看着周围眼花缭乱的梦幻景色，眼睛有点发酸。

　　“不，你没听懂我刚才说的……太虚幻境分为‘真如福地’与‘神游之境’两个区域。”

　　警幻仙子笑眯眯地说。

　　“‘神游之境’你们已经去过了。还记得吗？就是那些像星象仪一样旋转的一堆碎片区域。而‘真如福地’是六个内宫——”

　　子梦机敏地问：“就是我们在神界里看到的六个尖状水晶？”

　　“是的，我们现在这里是【概念之中宫】。概念——是梦的核心。太虚幻境？带我们去【观念之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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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警幻仙子这么说，太虚幻境立刻按照万花筒的方式变换重组。

　　突然间仿佛被黑洞吸引的液体玻璃一般，全部都在扭曲、变形。

　　好似狂乱抽搐的橡皮泥，接着一切又停了下来。

　　子梦与杨穆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有幻影一样的居民。

　　“咦？这儿是有居民的吗？”

　　“不，他们只是生命潜意识里的投影。” 警幻仙子冷冷地说，“六宫里都是生命自作多情的潜意识投影映射。”

　　“他们是影子，仅此而已，但这些投影并不自知。”

　　“如果你去他们当中，凡世的生命在梦里能感知到你，但不会记得你。”

　　【观念之南宫】是一个镜子之宫，因为思考而不断变幻。

　　这城里的投影们太过在乎外表。

　　这使他们总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形象上，却忽视了空虚无聊的内在品质。

　　就算是在上厕所，这里的投影都要尽可能有美感。

　　摆好了姿势，忸怩作态。

　　子梦看到【观念之南宫】的投影们都在忙碌地切割美轮美奂却毫无用处的宝石。

　　他们的劳动为欲望造出了形态，欲望也同时为他们的劳动造出了形态；

　　而在投影们自以为在享受财富的时候，其实只是他们自己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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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离开了，又前往了【个性之东宫】。

　　说难听点，子梦觉得【个性之东宫】有点乱糟糟的。

　　这里的投影们总是会重叠在一起。

　　一个人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暴君、恩人、伪君子、寄生虫、信使──

　　有时一个角色又分由两个人以至一百个一千个投影扮演。

　　投影们有各种不同的信仰。

　　他们崇拜任何诡异可笑的玩意儿。

　　比如笔套、青春痘、传真机、软盘、吃鞋子、随地吐痰……

　　他们为了这些奇葩的理由，终日在疯狂地互相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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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警幻仙子又带着他们来到了【情绪之上宫】。

　　这简直是一个垃圾之宫。

　　投影们每天都要发疯地贷款，买最新潮的商品，然后把刚用了没多久的财产扔去垃圾堆里。

　　制造新物品的能力愈进步，垃圾量也愈高。

　　最终垃圾变成不可摧毁的堡垒，像山岭一样从四周耸起。

　　因为这样，投影每过一天都会觉得厌倦。

　　觉得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工作、亲戚、生活、债务、必须打招呼的他人和跟他打招呼的他人，全体投影就会迁到新的居住地。

　　然后他们每个人都会从事新的工作、娶另一个妻子、开窗看新的风景、跟新朋友作新的消遣并且谈新的闲话。

　　最后他们又会再这么做一次，直至无数次。

　　工人的手指不停被锤子敲中或者被针刺中；

　　商人和银行家账册上的数目错得一塌糊涂；

　　学生誊抄了半天的作业，正好每一题都抄错位了。

　　他们会把一切抱怨怪罪于天，实际上是他们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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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他们前去了【感官之下宫】。

　　【感官之下宫】是根据感官而不断变幻的宫，如同活的海市蜃楼。

　　这里让子梦想到了在【概念之中宫】那变幻莫测不知具体的天空。

　　投影无法辨认宫的面貌，因此保存在心里的面貌也混淆起来。

　　上一秒的情景在下一秒就立刻改变了。

　　风有时变成了核辐射器官；洗澡的时候，穿的棉袄会对着麦克风排便。

　　空气变成了泥；云朵突然间变为了彩虹色的机器，朝着投影们的头砸下来。

　　这里的道路由各种各样的途径交织而成的。

　　从一个地点到任何一个地点，两点之间的最短的并不是直线，而是有多处随意分支的曲线。

　　因此可供选择的路线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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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他们来到了【美之西宫】。

　　【美之西宫】是一个被浸没的水宫。

　　这里是人类潜意识里对羊水的怀念。

　　与【概念之中宫】的那些气势恢宏的壮丽建筑不同，这里更有优雅悠闲的小镇感。

　　而且不同于其他的宫，这里不仅仅有人类的潜意识投影。

　　太虚幻境里的仙女也是乐意来这里的。

　　水晶梦之城镶嵌着玫瑰花纹的钻石，泡在水里又反射得更加亮晶晶的，却带着水的温和。

　　宫的珊瑚柱装饰着镶蛇纹石，房屋像水族箱一样。

　　有带着银鳞的跳舞女郎，她们的影子在水母形吊灯下游来游去。

　　他们随时都可以看见许多仙女在浴缸里泡澡、在悬空的水下弯腰、抹拭着香水，或者对镜梳理长发。

　　淋浴的水线在夕阳余晖下，像扇子一样散开。

　　喷出的水、溅出的水、泼出的水、海绵刷子上的肥皂泡沫都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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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当他们绕到了整个宫的下方，这就是【美之西宫】隐藏的面孔——

　　脏臭的厕所，污秽的断垣残壁、自由散漫的果皮和纸屑、乌黑的废水、成堆的垃圾……流淌着一种胶粘的、浓腻的黑色物质。

　　就像阴沟里的便溺，从一个黑洞流向另一个黑洞。

　　直落至最底，直至层层沉积物冒起泡泡。

　　而一座粪城带着扭歪的尖顶升起。

　　（这儿……也是【美之西宫】？）杨穆迟疑地问道。

　　子梦平静地说：“嗯，但又有谁敢铁板钉钉地确定什么是美呢？”

　　（这，这不过是诡辩吧。）

　　“美是没有定义的。”子梦疲惫地说，“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是美。”

　　旁边的警幻仙子像交响乐指挥家一样拍拍手，说道：“太虚幻境，带我们去【记忆之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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