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反之，若想有所收获，必然要有所付出，这是这片土地亘古以来不变的法则，而我们的故事也就此展开。

苍岚乡，一个并不久远的名字，如今却已无人再提。这地方身处幽谷，四面环山，唯有一条崎岖小路连通数公里外的城镇。地势封闭，山雾无处散逸，只能终日缠绕着村子，晴雨如此。曾生活于此的某位学者便取了“苍岚”这个雅称，作为村子的名号。

话本里的云山深处是桃源仙境，现实里的云山深处却是苦难温床。高山坚石，深谷疏土，河流远在重山之外，唯一愿意陪伴村子的，是群山之上那些缄默不语的老树。开不得山，留不得水，挖不得田，修不得路，饶如此，这里的人们仍然像童话里传唱的那样坚韧自强，努力寻得了生存的法子——伐树，打水，烧土，填入不知多少时日与性命，终于垦出几亩田地，种上麦与粟，靠微薄的收成捱过一日又一日。

祸福轮转，漫长的苦难之后，人们终于迎来了奇迹与幸福。据说，十年前的某一日，天降大雨，一场泥石流即将席卷村落。此时，一位神祇从天而降，他驱散乌云，抹除泥流，帮助村子渡过这一灾劫。无比感激他的村民们将他奉为村庄的守护神，由此塑像修庙，日日参拜。而神明也应允祈祷，保佑他们一年四季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可这段幸福日子并未持续多久，神明降世的第五年，他的护佑便开始减弱，到第七年，人们便再也求不到神明保佑，从第八年开始，护佑变成了诅咒，凡有所祈祷的人，都或病或亡。人们认为是自己的贪婪请求惹怒了神明，他们献上贡品与忏悔，祈求神明息怒，可换来的却是一场瘟疫，疫病肆虐数日，直至最后一位病人死去方才离开。瘟疫结束，村中人或死或逃，余下者已十不存一。

于是，苍岚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咒怨村”“被诅咒的村子”，就连那些幸存者们也执拗地相信，是自己惹怒了神明，所以他降下惩罚，用痛苦与诅咒夺走他们的幸福。

那之后，人们不断忏悔，可苦难却不减分毫。一年前的秋天，一场只落在谷中的大雪将整座村子封闭起来。从此，这里再无四季，只剩严冬。

而这座村子，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了。

就如童话里所说的那样，村子遭了灾难，有了鬼怪邪巫，于是勇士便出现，背着上天所赐的神奇宝剑，骑着高头大马，不远万里前去赈灾。显然，这次的勇士角色由我来担任，但我没有骑马，也并非为赈灾而来，甚至连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唯一与故事符合的只有手中这柄天赐宝剑——两日前我在村外的山道上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尚且不明，这柄剑就突然凭空出现在我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堆与苍岚乡相关的种种记忆，以及一段莫名其妙的忠告：

“这柄剑万物可斩，但只可出鞘一次，务必小心辨认当斩之邪物。”

于是，名字都未曾拥有的勇者就这么稀里糊涂踏上征程，一路向着第一次听说的村子走去。

沿着沙土铺就的小路走出树林，面前的景色果然有了变化。朔风吹拂，飞雪纷扬。即便是最为寒冷的北方，在隆冬时节也见不到这样的大雪。雪晶连作丝线，将整座村子捆缚成半片白茧。寒风从村内吹向村外，四散奔逃，呜呜咽咽，仿佛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没有地图，没有路牌，在飞雪蔽目的天气里，迷路几乎是必然的。但我却没费多少工夫就寻到了村口。因为通向村子的唯一道路自始至终干干净净，即便路两旁的积雪已齐腰深，也没有任何一片落得到这条粗糙的沙土路上，就好像有人刻意控制着积雪，让它不要将入村的道路堆埋，由此让村子里的人可以顺利逃脱，亦或是，让外界的猎物更加容易进入其中。

“看这架势，村子里怕是没有什么活物了。”

环顾四周，除一片苍茫的白色之外，我再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东西。农田，麦场，甚至周遭的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莫说食物，就连取暖的柴禾都拾不来半根。记忆之中，这雪是去年秋季开始下的，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年冬天了，整整一年过去，即便有幸存的村民，恐怕也在这一年中或冻毙或饿死了。

所以，此刻才差我来拯救，究竟是来拯救什么？

愈靠近村子，雪就愈发猛烈。此刻的我纵极力远望，也只能看见一片苍白雪幕。走了好些时候，才勉强望见些许房屋轮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弥散不开的焦糊味，中间还夹杂着焚烧塑料般的恶臭以及浓郁的土腥。我正准备寻找气味的来源，却忽地瞥见远方的房屋轮廓中竟冒出了朦胧的火光，而且那团火光甚至还在移动。于此同时，我手中的剑鞘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显然，这应当是邪物出现的征兆。我连忙向着火光飞奔而去，那团火却比我更快，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风声突然间停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也不再从我眼前飘落，而我身后的来时路仍然风雪疏狂，与我所处之地俨然两个世界一般。我猜测自己应该是进入了村子内部，这里有结界似的某种东西将风雪隔绝开来。可即便如此，周围的建筑还是只能显现出些许轮廓，因那挥散不去的山雾仍如鬼魅般纠缠着村子，一层一层，将能看到的一切都吞没其中。

“寂寥无声，浓雾覆盖，还有周遭这股一直散不去的焦糊味，这村子倒真如鬼村一般了。”我摇摇头，转身向最近的一幢建筑走去，希望能从中探查出某些线索。没几步，那幢建筑的轮廓便清晰了几分——那似乎是一栋木质小屋，从窗户数量来判断至少有三个房间，其中最左侧的房间里还散发出微微火光。

“不对，怎么会有火光？！”

我愣在原地，下意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在这栋已经被我认定几乎废弃的小屋里的的确确有火光冒出，而且火光中还依稀有人影在活动。

莫非，还有幸存者？还是说，这也是邪物的把戏之一？

我将剑鞘横在身前，缓步探向木屋，随着距离愈发接近，一个灰色的影子突然映入我眼帘。再靠近些许，我才惊讶地发现，那身影似乎是一位灰狼妇人，周身裹在一件灰色袍子里，整张脸被一匹白纱覆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端坐在一张褐色藤椅上。

手中剑鞘没有反应，我便确定她应该不是什么邪物，于是大着胆子来到她面前，端详起她的样貌——这妇人毛发杂乱，皮肤干皱，形体削瘦，裸露在外的手掌与脚掌甚至可以清晰看见指骨的形状，整个人就像一副蒙着油纸皮的骷髅骨架陷在宽大灰袍之中，除胸腔仍随呼吸有所起伏外，几乎与干尸没什么两样。此外，她似乎一直在向着某一个方向眺望，起码在我靠近的过程中，她一次都没有看过我，只是望向前方，一言不发。

“您好，这位，呃，夫人？”

我试着小声呼唤她，而她听到我的声音后方才有了反应，向着我所在方向慢慢转过头来。

“没有听过的声音，是外来的人吧。”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因为雪停了，你才来的吗？”

“不是，夫人，我是来这里……调查的。”

“没什么可查的，快跑吧，离这里越远越好。”妇人重新望向之前的方向，“这里被诅咒了，已经没救了。跑啊，跑啊，所有人都快跑啊，不跑就回不来了。”

“诅咒？可以麻烦您具体说说吗？”

“有什么可说的。流多少血，得多少粮；丢多少命，换多少粮；不要祈祷，不要祈祷，会被缠上，会被缠上，蚂蟥，蚂蟥……”

妇人梦呓般的话语最终停留在“蚂蟥”这个词语上，无论我再问什么，她都没有反应，只是木讷地重复着“蚂蟥”，不多时，她似乎耗尽了气力，整个人瘫软在藤椅上，再无言语。

“夫人，夫人？”

“不用叫了，她不会再回你话了。”

一个清秀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狼少年正端着一碗麦粥向我缓缓走来，他约莫十五六岁，体态瘦弱，但皮肤尚有血色，毛发凌乱，看得出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眼瞳是明亮的金色，在氤氲雾气中微微散发出光芒，此外，他身上同样裹着件灰色袍子，不过这袍子的尺码大了许多，下摆松松垮垮拖在地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放心，我不是什么怪物，我只是想告诉你，她今天能说话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少年在我身前站定，仰着头看向我，“所以，狐狸先生，你是来干什么的？”

“狐狸？哦，原来我的外形是只狐狸啊，光从尾巴和爪子来判断，我还以为自己是只狼来着……”我小声嘀咕着。

“什么？”

“哦，我是说，我是听说这里有诅咒，所以来这里调查情况的。”

“调查的人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吓走了，而且你的打扮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没有穿他们的那些制服，也没有带那些乱七八糟的机器过来。”少年打量了一下我的装束，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剑上，他看看我又看看剑，摇头轻笑起来，“看起来，你应该是那些道士啥的，来这里捉妖的。”

“嗯，倒是可以这么说。”

“回去吧，你拿这里的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

“你看吧。”

少年缓缓走到妇人身前，将她身上的袍子拨开，一道狰狞的疤痕立刻出现在我眼前，它如同一条蜈蚣攀附在老妇人的腹部，随着疤痕显现，我手中的剑鞘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不好，是邪物！我连忙后退几步，将剑柄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拔剑而出。少年见我此番模样，又摇摇头，进而将那碗麦粥递到疤痕旁。仿佛是闻到了气味，妇人的身体开始猛烈晃动，原本干瘪的腹部陡然鼓出一个圆形凸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扯声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咔哒声一并响起，那疤痕如衣裳的缝线般被尽数崩开，从里面伸出一根细长的红色肉管，直插入麦粥中，不一会儿就将麦粥吮吸殆尽。进食完毕后，肉管缩回体内，疤痕重新愈合，妇人的腹部又再次干瘪下去，而我手中的剑也平复下来。

“这是……什么？”

“诅咒。”少年的声音十分平静，半点都没有被刚才那幅骇人景象影响，“会将人变成怪物的诅咒。”

“我知道，但这也……这……”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勉强憋出一句话，“你不害怕吗？”

“曾经怕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少年凝视着面前的妇人，平静的语调中流露出一股忧伤，“她是永远也不会伤害我的，所以，我并不害怕。”

“她……她是你的母亲，对嘛？”

少年的躯体猛然一震，手中的碗险些掉到地上。他闭上眼，紧抿嘴唇，沉默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是。”

“抱歉……”

“没事的，不怪你，是诅咒把我妈变成这个样子的，不是你，所以，不怪你。”他重新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似中有泪光在闪烁，“为了不变成这个样子，你快跑吧，趁还有时间，跑得越远越好。”

说话间，我手中的剑鞘竟再一次猛烈颤抖起来，甚至可以听到剑刃碰撞的声音，而少年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忙转身远望，可视线却被浓厚雾气阻挡，什么也看不见。

“不应该啊，平时不会这么早来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焦急起来，他快步冲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拖进屋内。进屋后，他立刻将门嘭一声关上，随即招呼着我把所有窗户都关上。

“从现在起保持安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开门，听清楚了吗？”

见他一脸严肃，我便重重地点点头以示明白，他这才松口气似得回到门边，将耳朵紧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不一会儿，一阵若有若无的号哭声便从门外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呜呜的风声，以及某些含糊不清的字句，我屏息凝神，仔细听了半天，才勉强从号哭中听出几个字来：

“……儿，你在……，不……”

号哭声渐远，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树叶摩挲的沙沙声，还有细沙落地的声音，这些声音一开始十分模糊，后来却越来越清晰，就好像那怪物在不断向我们靠近，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它就在门外蹲守，随时准备破门而入，奇怪的是，怪物并没有这么做，好一阵后，那些声音又慢慢远去，随后归于沉寂。

少年伏在门上，再三确认听不见任何奇怪声响，尤其是听不见我手中的剑发出的鸣响后，才长舒一口气，将门缓缓打开。门外，浓雾吞噬了可见的一切，建筑，道路，乃至漫天飞雪都在雾中失去踪影，而在门外的地面上，一斗麦子静静堆立，看起来，这似乎是那只怪物特意留给我们的。

“起雾了，看来你今天应该是走不了了，就先留在我家吧。”少年说着，轻车熟路取来门边放置的铁锨，将麦子铲入另一侧的镔铁桶之中，“我叫聂岚，你呢？”

“我？你叫我阿陌就好了。”此前我并未考虑过此地仍有活人存在的可能，于是也就没有替自己想个名字，这时候被问到，只能随口胡诌一个糊弄过去。

“阿陌？好奇怪的名字。”聂岚铲完麦子，顺手关闭房门，拉下门闩，“我就叫你阿陌先生好了。”

“自然可以。”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门边的镔铁桶上，方才聂岚铲麦子时我便发现了，这镔铁桶内已经堆积了半桶麦子，想来此前那怪物应该来过不少次，也就是说，聂岚，包括他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母亲，他们在过去一年里可能都是靠着这怪物的施舍才存活下来，但问题是，这麦子真的没问题吗？而且他们用来煮麦粥的淡水与火又从何而来？

从谷口到村口，一路走来，我并未看见任何水井，此前的雪原上也是全然看不见半点树木的影子，而这座三间房的木屋，一间是我所在的主厅，两侧沿墙分别放置着柜子和餐桌，右侧墙壁的墙根处还摆放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小床，而另两间房，其中一间是厨房，另一间应该是供聂岚睡觉的卧室，无论哪一处房间，都不满足堆累够能用一年的柴禾的条件，那他这一年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放心吧，这麦子是可以吃的，起码我吃了是没问题的。之前我也不敢吃，但后面饿得快死了，我就想着要不就吃一口做个饱死鬼吧，结果吃了没事，所以就一直吃到现在了。”聂岚语气平淡，但话中内容却让人揪心，“麦子是怪物送的，煮麦粥的水是接的外面的雪融的，烧水的火是捡的怪物掉的虫子来用的，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这些怪物，让我勉勉强强熬过了这一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孤身一人在这遍地是怪物的地方守着他那同样变成怪物的母亲，难以想象，他究竟是何等痛苦，又是如何在痛苦中努力捱过一天又一天，比起生活，这日子更像一种折磨，而他的平静与淡漠，也不过是被折磨许久后，妥协认栽的麻木罢了。

“……所以为什么，不逃出去？”

“逃？只有我一个人逃出去，又有什么意义？”聂岚叹了口气，“在这里，还能勉强活着，出去了，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更何况，我妈还在这里，她还在等我爸回来，我得陪她一起等。”

“你爸？你的父亲，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几个月前，我们家的粮食吃完了，我爸就说出门去找粮食，让我们待在家里，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不过那之后，倒是每天都会有麦子堆在我家门口。”

“所以那个怪物……”

“可能是我爸，也可能不是，但这都不重要了。”聂岚说着，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相框，那相框之中所嵌的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我无法看清全貌，只依稀瞥见照片正中央，一只年幼的白狼正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村子变成这个样子，老妈也变成这个样子，即便他回来，也没有用了。”

“……聂岚，你愿意相信我吗？”沉默片刻，我转身走到餐桌旁，坐到了聂岚对面，轻声问道。

“相信什么？”聂岚将相框倒扣在桌面上，略显疑惑地看向我。

“你刚刚应该看到这柄剑在怪物来的时候会动会响了吧？”

聂岚点点头。

“那，如果我说，它还可以斩杀怪物，你相信吗？”

“我可以相信，但是，这又有什么用？难道杀了那些怪物村子就可以复原了？”

“我听说，村子变成这样是某位神明下的诅咒，那如果我斩杀了那位神明，诅咒说不定就会消退，村子也说不定就恢复原样了。邪神带来诅咒，杀死邪神，诅咒消退，一切又恢复原样，传说和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或许如你所说吧。所以，阿陌先生。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只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越多越好。”

“好吧，让我想想。”聂岚扶着额头，开始努力回想起来，“我只记得那应该是那场瘟疫结束之后……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村子曾经受到过一位神明的庇佑，但两年前，不知道是谁惹怒了神明，让他对这里下了诅咒。我们天天忏悔，但没有任何作用，神明还是一直在生气。去年秋天，村子里开始闹疫病，这种病没有药可以治，得了的人先是发烧，然后就开始吐黑血，身上的肉也开始慢慢烂掉，最后烂得只剩下骨头……”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抬出村外，丢到远处的荒地里埋起来。好不容易捱到疫病过去，余下的几家人正准备去田里把刚刚长好的麦子收割了，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大群黑色的蝗虫，它们扑到田里就开始啃麦子。我们只能各自散开去赶蝗虫，但怎么赶都没用。然后，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升起一把火，蝗虫们就像疯了一样都朝着那团火飞过去，又带着火扑回田里来。没多久，田里的庄稼就都烧着了，那火甚至一路朝着村子烧过来。就快烧到村里的时候，突然有个白色的东西向那团火扑了过去，抱着它直往西北的山里跑，然后天上就开始下雪，那雪越下越大，把所有的田都埋了起来，火也就灭了，但雪没停，反而一直在下，就这样连着下了快一年，直到今天……”

“一年里，村里人死的死跑的跑，现在，估计就我们这一家还住在村里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逃跑呢？”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逃跑呢？”聂岚说着，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早些逃跑，我爸就不会消失不见，我妈也就不会为了他一直哭，哭瞎了眼睛，又去找神明祈愿，结果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说罢，聂岚便起身前往厨房，似乎是去找水喝，不一会儿，他端着两碗麦粥走了出来。

“先吃点东西吧，阿陌先生，我妈说过了，有客人来家里，一定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出去。”

事实上我并不饿，准确来说，这两天以来，我从不曾有过饥饿或疲累的感觉，但我还是没有推脱聂岚的好意，从他手中接过碗，细细品尝起麦粥来。

粥水清淡，只有一丝丝咸味，合着一股熟悉的焦糊气息，与我在村中所嗅到的焦糊味别无二致，纵使记忆缺失，我也能感受出这东西并不怎么好吃，甚至有些难以下咽。而这样的食物，就是聂岚在过去大半年里的一日三餐。

就像灌入我脑海中的记忆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人都是童话般坚韧自强，在苦难与磨折中，总能寻得生存的法子，可这样的一个地方，究竟是如何惹怒神明，又为何要遭此无妄之灾？而我来此，又究竟能拯救些什么？

我得不出答案，只能埋头将碗中麦粥努力吃完，道一声：

“谢谢你的款待，聂岚。”

那之后，我们再无言语。对于我的来历，身世，目的，聂岚全然不感兴趣，也不想过问。或许他早就对村子恢复原状失去了希望，所以无论我是否可以拯救

村子，于他而言都是无谓。不多时，夜幕降临，聂岚进了卧室睡觉，没有困意的我则静坐在窗边，等待着雾气散去。

天微微亮，窗外的雾气便开始散去，村中的道路和建筑第一次清晰出现在我眼前。我起身，而聂岚也在此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出门左转，过三栋木屋，你会看到一座石头房子，那就是我们给神明修的庙，如果还想知道些什么，可以去那边看看。”他说着，又不放心似得补了几句，“庙里听说有怪物，但它好像不伤人，总之你注意点，还有，千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祈祷。”

我点点头，拉起门闩推门而出。聂岚的母亲仍如雕塑般坐在藤椅上，我向她躬身辞行，走出一段路后，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沙哑的嘱托：

“一路保重……”

循着聂岚的指引，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所谓的庙宇，那是一座红砖修筑的尖顶建筑，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座宝塔，但这座“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外侧墙壁布满裂纹，屋顶的瓦片也残破不堪，俨然一副随时可能倒塌的样子。

距离庙宇大约还有五十步路时，我手中的剑便已经开始颤动起来。想来这庙宇之中也盘踞着邪物，我按住剑，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到从庙宇中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此起彼伏的声音，听起来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童，可聂岚不是说过这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吗？那这声音从何而来？

我慢下脚步，小心翼翼来到庙宇大门前，破旧的木门紧闭着，嘈杂的人声不断从中涌出。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大门踹开，而里面的情景却让我大吃一惊。在庙宇的正中央，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形生物正跪坐在那里，他浑身上下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它身上的每一处皮肉都强行撕裂开来，而裂痕处的血肉则有节律地翕张着，张合一次，便有一种不同的声音从中传出，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童，皆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嘶吼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而在这人形生物前方的供台上，正立着神明的石像，那是一个完全不见人形的生物，由一圈圈环节组成，在确乎是嘴的器官处，还有许多细长如管的东西延伸出来，这模样，恰似老妇人口中不断重复的那个词语，“蚂蟥”。

我踢门的动静显然引起了那个人形生物注意，它保持端坐的姿势，慢慢向我转过身来，我看见，在他勉强可以称之为头部位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尖牙，无比巨大的嘴横贯此处。它身上的裂痕猛地闭合，所有的嘶吼声也一并停止，见此情景，我连忙握住剑柄，随时准备让剑出鞘，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它居然将身子整个伏下去，向我磕了一个头。

“您是，来杀我的神使，对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它体内发出。

“算是。”

“我知道，我逃不过这一天，但我还是想求求您，救救我们的神明，求求您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什么？！”

“我们的神明没有错，是我们害了他，是我们害了他，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您如何杀我都可以，但请您救救我们的神明，救救我们的村子！”

它说着，竟开始不停地向我磕头，它身上的裂痕也一并张开，无数的声音再次嘶吼起来：

“求求您，救救他吧！”

“求求您，救救他吧！”

我握着剑柄，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这怪物的举动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还有他所说的，他们害了神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正思索着，手中的剑鞘却忽地发出幽幽蓝光，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光芒就瞬间将我吞噬，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完全不同。

“神明大人，是我们害了你，是我们害了你啊！”一位苍老的黑猫老者跪伏在石像前，不断忏悔着自己的罪过。“是我们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是我们害你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应该向你忏悔，我们应该赎罪！”

“但燔儿，燔儿他们是无辜的。”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求求你，求求你，请让我一人赎还罪过，请让我一人赎还罪过，放过燔儿他们吧，放过燔儿他们吧！”

不知从何处突然飞出一根根红线，将老者捆缚起来，在他惊恐的尖叫中，红线开始逐渐剜去他的毛发，并将他的皮肉撕扯开来。尖叫变成了惨叫，惨叫又很快平息。他的眼睛开始融化，然后是鼻子和嘴巴，没多久，整张脸就变作了没有五官的肉团，而肉团的中央又马上开始长出上下两排尖牙，将肉团整个撑裂开来。于是，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只满身裂痕，长有巨嘴的怪物，而那些红线，则攀附在他伤口处，牵动着血肉一张一合，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眼前的场景定格于此，随即缓缓消散，向我磕头的老者已然又跪回原位，此刻，他身上遍布着从上方垂下的红线，它们牵动他的皮肉发出声响，让他一个人嘶吼出无数人的忏悔声，而那红线的源头，则飞出庙门，向村子的更深处延伸着。

手中鞘发出铿锵铮鸣，随时静候我拔剑而出，我望向面前的老者，摇了摇头。

当斩之物，并不在此。

我站定，向老者躬身致意，随后转身追随红线的踪迹而去。原本消散的雾气，又开始在村中弥漫，路旁的建筑，前方的道路，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悬于半空的红线仍然清晰可见。

走过了大概六座木屋，一缕熟悉的火光出现在前方的雾气中，不断向我靠近，我在原地站定，静候着它的到来。不多时，嗡嗡的振翅声开始在我耳边响起，那团火也终于现出了它真正的模样——那是一只燃烧着的红色飞虫状生物，上半身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双手做着祈祷的姿势，下半身则是一团巨大的肉瘤，肉瘤上布满了孔洞，一些燃着火的蝗虫在孔洞钻进钻出，不时落在周遭木屋门口的雪地中，将积雪融出一个小坑。而在它背后，一对翅膀正不断拍打着，但那翅膀并非虫翼，而是将背部的皮肤撕裂拉扯而成的“皮翼”。而在他上方，数不清的红线垂下，将它臃肿的躯体吊在半空中，并牵动“皮翼”不停拍打，向前方飞去。

最终，这只生物来到我面前，巨大的躯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一股热浪直直向我袭来，一并而来的还有那股夹杂着焚烧塑料般的恶臭的焦糊味。我捂着鼻子，忙后退几步，避免被他身上的火直接烤熟。而他上身的人形，也像此前的老者一样，向我躬身行礼。

“神使大人，求求您，请不要让我现在就死掉。如果我死了，村子里的人就没有火用了，求求您，可不可以等冬天过去了，再把我杀掉。”

从这个怪物口中传出的，是稚嫩的少年音，于此同时，我手中的剑又一次散发出光芒，眼前的场景也由街道转移至田地之中。一只橘猫少年正站在田埂上，焦急地望向远处，而他前方的田地之中，黑色的蝗虫漫天飞舞，村子里的人拿着各种器具驱赶，却怎么也无法赶走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茬又一茬麦子被蝗虫啃食殆尽。

哭号，怒骂，悲吼，回荡在田地上空，也回荡在少年耳边，他望着面前的惨状，不由得双手合十，轻声祈祷起来：

“神明大人啊，求求您，救救我们吧，不要再让蝗虫吃粮食了，求求您，让村子的人不要再饿肚子了。”

他的祈祷，立刻有了回应，一团纷飞的红线自天幕垂下，将他捆缚起来，他还没来及发出声音，红线便撑开他的嘴巴，进而向更深处延伸而去。不一会儿，一团红光从他腹部亮起，紧接着他整个人便燃烧起来，而那些蝗虫则发了疯似得朝他扑来，顺着红线飞进嘴里，再钻入体内。越来越多的蝗虫涌入，直至将他的肚子撑成一个巨大的肉球，肉球中不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很快，一只着着火的蝗虫在肉球上啃咬出一个孔洞，随后，越来越多的孔洞在肉球表明出现，无数燃烧的蝗虫从洞内飞出，向着田地扑袭而去。那团红线则从他口中抽出，转而飞向他背后，将他后背的皮肤撕裂开来，不断折叠并拉长，最终形成了一对翅膀。

少年痛苦地哀嚎着，可被火驱赶追逐的人们的哀嚎声却盖过了他的声音。红线穿过他的皮肉，牵着已经扭曲的脊柱将少年吊入空中，又拉动他的翅膀前后拍打。他就这样向前飞去，眼睁睁看着从自己体内飞出的蝗虫驮着光芒，做火星般四散，将整片田地吞没在烈火中。火啊，曾聚来歌声，欢笑，食物与幸福之物，如今却拓起灾殃的磨扇，将人们赖以生存的食粮碾成灰末。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