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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过家家宠物厌食矫正指南,第1小节

小说:魔王过家家 2026-03-05 14:51 5hhhhh 9650 ℃

  触手缓缓从他身体里滑出去,四肢上的束缚也慢慢解开,他彻底脱力了,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床上,仿佛抽掉的是他自己的脊椎。魔王从怀里重新掏出了那块点心,据说这是来自他原产地的特产,但人类称从未见过,让它不由怀疑起斯卡菲恩总督话里的真假。它贴在魔王身上久了,已经变得冰凉。魔王摊开手,不死心地把它放到人类嘴边。

  他躺着,微微张开嘴,费力地呼吸着空气,甜腻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想吐。魔王的手轻轻晃着,试图引起他注意。士兵坚持了一会,想把头扭到另一边,但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只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后颈,他打了个哆嗦,强撑着爬起来,茫然地将视线聚焦于那个裹上了黑色液体的糕点。

  魔王的那只手从脖子攀到头上,依然舒缓地摸着,黏液滑过头盔上的刮痕,传到他耳朵里便是沙沙的噪音。他感觉颅后传来轻柔但不可抵抗的压力,把他的脑袋越压越低,最后埋进面前漆黑的手心里,几滴眼泪落到了上面。他屈服了,不想再经历一遍刚才的事,囫囵把整个点心包进嘴里,好像快一点就显得不那么顺从。

  凉下来后油脂的存在更加明显,他的舌头和胃在打架,一面想尝到更多珍贵的甜味,一面又想把这油腻的东西吐出去。魔王喜欢在玩弄过后赏赐他一些食物,像在训狗。不过这可能并非它的本意,魔王会在任何时候喂他东西,甚至在奸淫的途中,触手留在他肚子里,他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能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吐。现在他也同样想吐。距离侵入者离开还没有多久,他感觉肠子被重新排列了一遍,内脏也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黑色黏液。

  脑后的压力消失了,但他不愿抬头,就这么埋在对方手里咀嚼着,下巴蹭着冰凉的手指。刚被反复戳弄过的喉咙也难受得厉害,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不想被惩罚,只得不断嚼着嘴里的东西,直到它变得像恶心的烂泥一样糊在牙上。他觉得自己真是暴殄天物,诚然他这些日子被喂遍了山珍海味,但还是吃黑面包的日子在他生命中占比更多。他不禁去想他的小妹,她可能还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呢。多么浪费啊,这种东西落到魔族手里,就跟任何东西交给它们一样,它们明明什么美好也体验不到,却总是贪婪地攫取并毁灭一切。

  他忍着反胃,把嘴里的东西努力地吞下去了。头顶传来一串诡异的笑声,他涨红了脸,垫在下巴下的手指动了动,像逗猫一样挠着那里。

  咽喉被魔族触碰,他脊椎升起一阵凉意,险些吐出来。他捂住嘴,缩起身子,离那只手远一点,同时快速抬头看了魔王一眼,又恭顺地低下去。魔王依然是那个样子,看不出表情,他猜测对方应该会很高兴,因为自己这次很快吃下了它那么希望自己吃的东西。它明明可以塞进他胃里,却一定要逼迫他自己咽下去,为此不惜花几小时折磨他,按理说,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毒药,或者暗藏可怕的魔法,足以让他生不如死;但是综合前几次的经验,并没有那回事,他只能猜测这是在训练他服从。

  它赢了,因为他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他维持垂着脑袋的姿势,绝望地等待次一个指令。魔王又发出那种不好听的笑声:“更喜欢凉的吗?”

  他没有答话,愤恨地想它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魔王等了一会,忽然抓住他的腋窝,把他抱了起来,扣在身上,抚摸他后背的罩袍。他不喜欢这个姿势,他要不想被对方盯着的话,就只能把脸埋进它的衣领里,而它身上有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生病了吗?”它的臂膀忽地收紧了,把他的头拉出来,扒开他的嘴,检查他的舌头,“还能说话吗?”

  他大概又沉默了五秒,不知什么时候进到衣服里的触手拧了一下他腰上的软肉,他闷哼一声,带着畏惧干巴巴地回应:“……很好吃。”

  魔王的肩稍稍沉下,亲了他一口,好像五秒钟前弄疼他的不是它一样。那张黑色的没有五官的脸靠过来时,他捏紧了拳头来抑制尖叫。它亲完也没有容许他回到原位,几只手固定住他的头,欣赏着他扭曲的表情。

  “你喜欢就好,”它应该心情不错,但他听来依然是阴森森的声音,侍女说过魔王同他说话时语气会不太一样,但他实在没发现有区别,它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滑动,“有些麻烦事,你知道北地的煤矿……”

  魔王的解释让本就复杂的事态更加复杂,它用生硬的人类语编织了很久,最后也没说清楚:“……我得出去几天,有什么想要我带回来的吗?”

  “……没有……”

  魔王又亲了他一下,这不影响他内心雀跃起来,他希望魔王走得更远一些,更慢一些,最好死在半路上。

  ====

  尽管急着要走,但魔王说完后仍又抱了他许久,反复告别吻了好几次,才终于放开浑身瘫软的人类,整理了一下衣袍,离开了房间。它走之后不久,长着猫耳的侍女就进来了,她走路没有声音,熟门熟路地找张椅子坐下,专心致志地做起了针线活。

  她在缝制魔王的玩偶,成品已经挂在她的腰间,不过她承诺给其他侍女各送一个。这些都是她聒噪地自言自语时说的。

  看上去她没在留意这边,但要以为能逃掉就大错特错了。他都怀疑这些魔族强迫自己时刻穿着盔甲是仿照的那个给猫戴铃铛的寓言故事,他每次想做出什么行动,都会因这噼里哐啷的动静而宣告失败。好在他现在没什么想做的,也没有力气,有时候他觉得以昏过去作为结束更好,不至于这样,不受控制地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又因为旁边的监视者不能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实际上他连一点脆弱的情绪都不想露出给魔族,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刚吃下的甜食也在胃里翻涌,禁不住去想,也禁不住渐渐抽泣起来。他扯来被子盖过脑袋,尽量不露出声音。每次稍加反抗都会换来这种事,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除了表示自己并非心甘情愿地沦为魔族的玩物还有什么作用呢,除了自己的心,什么也告慰不了,他甚至觉得魔王在享受这个过程。他听过的故事说,被魔族奸淫过的少女,不论怎样都会下到地狱里,遑论是他一个违背天性的男人呢。就连神都不会在乎他的心吧……

  不,不能这么想。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小布袋里摸出藏着的十字架。在魔王的房间里干这个是件危险的事,而且会让他想起以前,但他又总是觉得难以为继,忍不住放任情绪流淌而出。他把它捂在胸口,默默地念起忏悔词。

  仁慈的主啊,求您宽恕我的罪,求您救我脱离罪恶的奴隶,进入光明之中……

  他念不下去了,泪水无声无息地流出来,顺着鼻子滴到床单上。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即使隔了重重阻碍,那个侍女也莫名其妙地知道了他在干什么。她见怪不怪,又一次说了同样的话:“大人不喜欢那个教会,让她知道你就完蛋了。”

  他假装听不见,说到底她只是个侍女,这件事也不会被汇报上去。

  “你们那个神根本就不存在你知道吗,给你们批发神术的那个东西是假的,”见他还在咕咕唧唧,她有些不开心,她也不喜欢她亲爱的魔王大人不喜欢的东西,“不然你天天这么祈祷它早该来救你了。”

  他把被子掖严实了,不想听魔鬼的诡辩。床上浮有淡淡的熏香味,狭小的空间令他感觉好了一些。在阴影中他凝视着手心里的木制十字架,小小的,没什么装饰,有些破旧。据说它浸泡过圣水,更重要的是,是兄长把它交给了他,他把它贴在唇上,希望能获得一些力量。

  “你的东西都是大人给你的,你应该感谢的是魔王大人……啊,大人!”

  他刚想探出头去骂她一惊一乍地骗他,下一刻就悚然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了全身。去而复返的魔王把他从被子里掏了出来,他的余光看到侍女急忙拿起针线溜了出去,关上了门。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前忽明忽暗,鼻尖密密麻麻地沁出了汗珠,把十字架紧紧攥在手心里,把手藏在身后。他无比企盼刚才说的东西不要被听到,但魔王的询问打破了他的幻想:“你在祈祷吗?”

  “没有……”

  “我第一次听到,”它搂着他,在床边坐下,像之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动作和声音都很温和平静,“你经常这样吗?”

  “对不起……”

  “我错了,我不敢了!”察觉到魔王要去扯他躯干后面的手,他用沙哑的声音恳求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魔王答了一句。它经常得到人类无缘无故的道歉,大多数时候只会无视,偶尔太过恳切,便会如此条件反射地敷衍回答。宗教也是人类很有趣的地方,可是教会却想让他们都成为伪神的傀儡,它对此的心态一直很是矛盾。总得来说,它不希望自己的人类也变成那样。

  它的行动和脱口而出的语言一点也不匹配——它伸手把小人的拳头从身后拉出来,遇到了一个月来最大的阻力,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不把小小的胳膊掰断。

  几只触手缠上人类的关节,用蛮力把手指一根一根捋直,他想挣扎,但无论身体和腿脚如何活动,都影响不到被死死固定住的左臂。他叫起来,哭起来,请求对方停下,可是魔王不为所动。

  它轻易地把完全暴露在外的十字架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若有所思。是的,这是教会的标志,人类世界到处都有,已然成为了文化的一部分,它也不好全部毁掉。这个是最普通的款式,只是两根嵌在一起的木棍,上面倒是残留着稀薄的魔法波动,能抵御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精神类攻击,至于一直没注意到,大概是被盔甲上更强力的祝福掩盖了。它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催眠术放倒了他的同伴,这个人类却还能拄着长矛站住,很可能是多了这么个小玩意的功劳。

  可怜的小家伙,如果不带着它,也不至于丢掉一条胳膊;但相应的,自己也不会捡他回来。它还是很满意这个结果的,或许这就是因祸得福吧。

  “还给我……!”

  人类从纠缠中挣脱,奋力去够,却抓了一把空气。魔王把肢体抬高,他又锲而不舍地上来。反复几次,魔王突然觉得这还算是个不错的互动游戏,故意不高举到他不可能碰到的地方,好多让他主动贴到身上。士兵着急地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差点缠死在袍子里。但人毕竟太聪明,被愚弄过几次,发觉无能为力后他就停下了,垂头丧气地跪着,揪着魔王的袍角。

  “我、我知道错了,您可以惩、惩罚我……”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泪水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再也不会拿出来了,我不再、不再信了……求求您了,还给我吧……这是我家人给我的……”

  他没有说更多,也不愿去想,在兄长给他之前,是他的母亲交给兄长的。但它并非什么传家宝物,只是个去城里教堂求来的护身符,父母认为跟魔族战斗太危险,而兄长认为他更危险——尽管他并不在最前线。

  当他真的失去它时,他忽然觉得神啊、赦免啊、天堂地狱等等一切都是那么无足轻重,他只是想要回来自己的东西,那个证明他跟过去、跟家人、跟人类社会还有一点联系的东西。但是即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向魔族说清楚它有多么重要——它们永远也不会理解。况且,最好不要让魔族知道你有重视的东西。他只能咬住下唇,摇晃着魔王的衣襟,做出对方喜欢的、没有尊严的丑态,希望能打动它。这同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嗯……”魔王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想延长这段时间。人类能如此活泼,缠着它不放,也是少有的体验。它想多享受一会,可是出行的仆从已经备好了马车行李,它不想让它们一直等。

  人类在它身边打转,最后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的一根触手,把嘴唇贴在上面,这还是头一遭呢。它感到有小小的舌头滑过表面,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这声音吓到了小人,他的脖子猛一下缩短了。

  “来,吃这个。”魔王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它就是为此而回来的,先前有一块忘了喂。两份点心味道不同(据说),它不希望小宠物错过。而它的小人一反常态,不假思索、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吓了它一跳,本来想介绍的不同于上一块的款式差别也咽了回去。他可能饿了,它决定出门时让侍女准备点餐食。

  它摸了摸他头上的毛毛,人类主动把自己的头抬高了点,迎合它的手。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你真可爱,”它忍不住又把人类圈进怀里,蹭着他脸上柔软的裸露的皮肤,喃喃着,“真的不想要什么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的嘴唇抿了起来,满怀希望地看着它,看着它手里的十字架。

  “好吧,我真的该走了,会给你带礼物的。”它最后一次留恋地贴了他的面甲,站起身,把他放到地上,一边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折断了。

  咔嚓一声轻响,凡人看不见的魔法光华也一并黯淡下来。

  他头盔下的眼睛睁大了,颤抖着,视线随着碎片从空中落到地面,左手悬在上方,不敢去碰。过了半晌,他喉咙里才挤出一道尖锐凄厉的哭号:“啊啊啊啊啊!”

  他慌张地扑到上面,断臂摇摇欲坠地撑着地面,几乎是趴在地毯上,徒劳地把两截木片归拢到一起。

  “啊啊啊……!啊……啊……”

  “我的……我的……——”他急促地喘着气,空气都没有进到肺里,只在鼻腔转了一圈就化作哭一样的声音出来,说不出成形的词句,“呜啊啊……啊……”

  “我说过的,那个教会会害你,”魔王弯腰,怜爱地抚摸他的后背,“以后不要再做什么仪式了。”

  人类突然吐了,弄脏了地毯。

  它无奈地把他半抱起来,压制住挣扎,拿出手帕擦去嘴角的污迹。“我想到要送你什么了,”它弹了弹他的脸颊,上面都是水渍,湿漉漉的,它换了条手帕又擦了擦,“你喜欢木刻是吗?回来送你一个更好看的。”

  ====

  魔王一回到城堡就得知了这些天宠物什么都不愿吃的噩耗。就在它刚刚离开,吩咐侍女给他些零食的时候,他就不愿意吃东西了。见他第二个点心吃那么快,它还以为他更喜欢蜂蜜口味,特意告诉了吉娜,但看来也搞错了。侍女在马车旁等候,还没等它下车就叽叽喳喳地汇报起来。

  “那他怎么样了呢?”魔王还算镇定,之前人类也有过长时间不吃饭的记录,它先去书房把几份文件交给了等候已久的政务官。

  “还活着,”侍女说,“我们每天给他喂一些粥。”

  她端着准备好的餐盘,眼巴巴地跟了魔王一路,说着“他是想大人了啦”“大人喂的话肯定就吃了”这种话,魔王也希望会是如此,但吉娜说话总是没个准数的。

  来到卧室,床上耸着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躲藏是人类很常见的行为,如此单纯又如此可爱,魔王听说北地总督把矿难的死伤人数平到镇压暴动账上的消息后一直持续的坏心情顿时削减不少。

  侍女把食物放到一边,临走前又在门缝里不放心地叮嘱了一次:“他要水也不要给,大人,不然就不吃粥了。”

  它点点头,听到门合上,心想他应该已经被吵醒了,便站在门口,希望他出来打个招呼。但他迟迟没有反应,它只好过去把被子剥开,出乎意料地,他没在睡觉,只是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好些天没见,它相当想念自己的小宠物,将他抱了起来,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四肢(三个半)无力地垂下。

  这让它有些紧张,它的触手绕过铁片,戳他的软肉,逐渐加大力度,直到见他不适地扭动和呻吟才放下心来,还能动能叫,没有什么问题。

  “我回来了,”它留在护甲内的触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确实扁扁的,能探到肋骨,“我很想你。”

  它仔细看了看人类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水滴不断从头盔缝里落下来,它小心地擦了擦,感觉小人脸上的皮肤变粗糙了,嘴唇也暗淡干瘪,一些细小的碎屑沾到了手上。恐怕真的生病了。

  它拨弄了一下他的鼻子和嘴,一边轻轻挤压他的脸颊,他苍白干裂的嘴唇被挤出一道小缝,上下排牙齿也随之分离,以往从来没有这么听话地张开嘴过。这个变化让魔王惊喜又忧虑,它顿了一下,见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半躺着,就继续将触手伸入口中,探了一下温度。跟以前一样,并没有发热。

  出去之前,它捏了捏小小的舌头,还是那么温暖、柔软和湿润,但不复以往的生气,对触手的勾弄没有反应,这有些吓到魔王了。

  “你怎么了?”魔王来回摸着凸出的肋骨,触手粗略地把他全身扫了一遍,体温正常,没有发现伤口或肿块,“哪里不舒服?”

  它试着摸了摸他的下身,每次触碰他都会表现得很热情的地方,但他没有回应,脖子仿佛断了,头一直低垂。它揉搓了好一会,他才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颤音,排出了一些分泌物。他的体温上升了,身体不断颤抖,倒是跟过去没什么变化,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

  哦,以前,魔王伤心地回忆起了往事,以前小家伙很活泼,它碰到哪里,他就要动哪里,像追逐游戏一样。现在呢——魔王不知不觉在那里搅和了很久,更多分泌液从开口溢出,在衣服下摆留下了亮晶晶的痕迹——现在他像个木偶一样……像个尸体一样。

  他的叫声都是那么沙哑了,而且只要它一停下,他就重新回到一动不动的状态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大腿时不时的抽动。它疑神疑鬼,又来回摸了一遍骨骼,它捋他左手的骨头的时候,十字架的残骸从捏紧的拳头里掉了出来,它花了十几秒回忆起这东西是哪来的。

  “对了,我答应要给你带的,”魔王从袍子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个做工精良的木雕狮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喜欢吗?跟你衣服上印的是一样的。”

  看似普通,但很难买到呢,它以为这种类型的装饰很常见,可绕路去了盛产木制品的小镇,却哪都说没有。这是柜台底下找到的,藏得很深,老板哇哇大叫,说的都是当地话,它没听懂,叫属下去沟通结账了。

  回忆中断,它又被宠物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看上去像是完全没了力气,却趁它拿礼物的间隙,飞快地捡起碎木头,塞进了嘴里,接着弓下腰,护住脸,想把它们吞下去。他一蜷起来简直像个犰狳。固然对魔王来说打开非常容易,但不弄伤就很困难了,它果不其然在紧张中把他的下巴弄掉了——即使如此也没赶上,他已经咽下去了一部分,木刺划伤了喉咙,嘴里都是血。

  魔王按住他,未知的疾病让他的力气变得很小,只要松松地缠住四肢,靠触手的自重就能让他动弹不得。它尽量放轻动作,用一根细小的触手勾出了还在食道里的杂物,又将一些愈伤镇痛的药水抹开,再安上他的下巴。放开压制后他猛烈地咳嗽、干呕,喝下的药剂从鼻孔和嘴里溢出来,还想去抢取出来的木棍,吓得魔王赶紧收走。他拉着魔王衣服,哈哈地喘息了一会儿,很快又倒在床上不动了。

  “是不是饿了?”魔王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安抚性地摸了摸他干瘪的小脸,“吃点东西吧。”

  它将餐盘拖过来,闻上去像是人类会喜欢的,但他如侍女所言,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之前不在,魔王虽然没有真的相信吉娜张口就来的梦话,但不免有些失落。

  它喂到他嘴边,他不像之前一次不吃饭那样咬着牙拒绝勺子进去,只是不吞咽了,送进口中的东西又原样流出来。它在他嘴里捣了半天,弄的围巾和床单都沾上了汤汁,由此它决定不再争夺自己不擅长的侍女的工作。

  它撑开他的食道,将小半碗炖菜倒进了他的胃里。触手离开后他看上去又要吐,它捂住他的嘴,等他稳定一些才放开。

  “唉……”

  魔王轻轻吻了安静下来的小人一下,它可不止养宠物这一件事要做,离开几天文书简直堆积如山了。它想到那些就头痛,更想一直和小家伙待在一起。往日它会将他带到书房去,可是今天他生病了,还是卧床休养为好。

  它拿新的小木雕在人类嘴上比了比,觉得不太可能咽下去,于是放到了他手里。他先前一直捏得紧紧的手指此时又似乎跟身体一样失去了力气,放任它从指缝间掉了出来。

  ====

  他仍处于一种深切的哀痛中,伴随着啃咬着他血肉的悔恨,最终消弭于无边无际的倦怠里。魔王领他上了马车,他顺从地坐到椅子上,大概走出十多里,一次严重的颠簸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城堡。

  魔王坐在他对面,正在检阅一卷羊皮纸。车厢里充满熏香的味道,明明是白天,却拉着窗帘,点燃蜡烛,营造出魔王喜爱的昏暗。他垂下眼睛,盯着脚尖,对目的地毫无期待,只希望快点回到刚才那样放空的状态里,现在只有什么都不去想时他才感觉好受一点。

  一路上魔王时不时喂他一些煮烂的水果,他任对方撬开他的牙,把食物推进嗓子眼。他没有心力再反抗,也可能只是难以忍受饥饿,只等它慢慢滑进肚子里,胃里像有火在烧,一瞬就消耗尽了少得可怜的燃料,向他索要更多。他感觉自己在无谓地自虐,魔王绝对不会让他死去,他甚至怀疑就算死了也会被从地狱拉回来,但是要他接受现状顺顺当当地活着,他又倍感痛苦。他忍着烧灼的饥饿,木然地瘫坐在长椅上,想着这可能就是圣典里讲的赎罪,因为他愚蠢地向恶魔屈服了,又妄想主能赦免他的罪,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魔王因为他吃了东西而很高兴,捏了捏他脸上所剩不多的肉,很快又投入到羊皮纸卷中。

  过了很久,马车停下,魔王下车跟马夫说了什么,又回来将他裹起,像件行李一样挟带了出去。

  出了昏暗的车厢,外面明亮的阳光令他眯起了眼,他好像很久没见真正的阳光了,魔王的城堡似乎总笼罩着一层阴云,一切都显得压抑,阳光筋疲力尽地落到花园的土地上,已经所剩无几。马车外候着几个魔族,魔王说了什么,它们散去了。在恶心的魔族语的噪音中,有更浩荡的响动敲击着他的耳膜,刚开始还以为是耳鸣,但重复几次后发现是远处的钟声。它敲了五下,他知道之前还有,刚才隐隐透过车厢传了进来,他以为自己没听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当时已经传进了耳朵。

  这里是……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城镇,一切都那么亲切可爱,广阔的绿色的大地,灰色的城墙,红色的屋顶,除了塔楼上飘荡着黑色的旗子,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和无数思乡的梦境中如出一辙,这里是他的家乡,弗兰德亚。风吹过草地,隐约的叮铃声,远处有羊在叫,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抽泣了一会,魔王站在他身边,是这安宁祥和的田园风光中唯一的异类,在他身边投下一道漆黑的阴影。它一言不发,等他哭无可哭,改换成半坐着的姿势,才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思维陷入了凝滞,就和魔王一起山坡上吹风,看着没入山间的云。直到有个穿着吉莱瓦德官员衣服的人类气喘吁吁地赶来,他脱下帽子对魔王行了一礼:“真是万分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

  魔王把他抱了起来,跟着那个人朝山下走去,他蓦地升起一种恐慌,突然对这一切的事实有了实感,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

  “变活泼了呢,”魔王伸出一只额外的手来戳了戳他的鼻子,“果然是想家了啊,特缇娅说得没错。”

  “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士兵用力抓住它的手,“他又是什么人?”

  “带你散散心,”他的抓握完全没影响魔王的手继续前伸,刮了刮他消瘦的脸颊,“不希望我跟其他人类玩吗?”

  走在前面的官员打了个趔趄。

  “为什么你的人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你能随便过来……”他盯着那个堕落者的背影,感觉如同身处梦中,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魔王,同样是有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当时它还是隐身了一段时间的……

  “这里是属于魔王陛下的土地,”堕落者回答了他,“陛下当然可以随意行走。”

  “以后随时可以过来。”魔王露出只有自己知道的温柔的微笑,亲了一下人类额头上的铁片。

  他的心脏收紧了,为什么?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对外界一无所知,连自己的家乡已然陷落都不知情,当时死了多少人?现在有多少人正在死去?向后掠去的、路边结出浆果的灌木丛,远处那棵绑着秋千的树,如银色缎带一般蜿蜒而过的河水,都已经成为了魔王的东西吗?

  “这是……去我家的路……”士兵头盔下的眼睛睁大了,身体颤抖起来,咔嚓咔嚓地响,“停下……停下!”

  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拼尽全力挣扎,从魔王的怀里掉到地上。前面的官员手足无措地停在原地。

  他摔得七荤八素,本能地想逃跑,但爬出几步后回头看到魔王的身影,又僵硬地停了下来。它像一团漆黑的污渍,站在他熟悉的小路上,尽头是他的家。他膝行过来,拽住魔王的袍角:“别……别过去……”

  “怎么了?”魔王重新把他抱了起来,拍了拍土。

  “你见过他们……他们还活着……你……他们知道我……”他被巨大的绝望控制,说话语无伦次了。

  魔王轻轻摇晃手里的人类,像在哄小婴儿。它听不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一般它会选择不作回答,只是摸摸他来敷衍,但现在在外面,还有其他人类在场,如外交大臣所说,抚摸是很失礼的举动。不过也许人类之间能互相听懂?它看了一眼政务官,于是他说话了。

  “大人,不必担心,您的家人都过得很好,”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们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活,这是斯卡菲恩总督的意思。”

  就魔王零星听清的词汇来看,他们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但奇异的是,小家伙放松了一些。人类的交流方式确实很神秘。

  它觉得状况好些了,想继续往前走,但怀里的人类又一次哭闹起来。到了地方的话大概就会好了,就像平常相处,他也经常闹别扭,但玩一会后总是会好起来。它示意政务官带路,但他有些犹豫,磨磨蹭蹭的,嘴开开合合却没说出话,让它想起那些来看病却拿不出主意的牧师。

  “哦,那是不是你妹妹?”捕捉到远处的人影,魔王停下来看着河边的方向,一个少女抱着洗衣盆,从那边过来,她的头扭向这边,迟疑地站住了,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来人的身份。接着她猛然收回了视线,飞快地跑回家里,关死了门。很快窗户也被遮盖住了。

  在这漫长的两分钟里,士兵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他用力把身体埋在魔王的衣服里,希望妹妹没有看见他,其实隔着这么远,她几乎肯定是没有看见的,他也看不清她的样子。她应该只是看见了魔族……魔族,她这些天见过多少魔族?她每次都是这样害怕地躲起来吗?这里已经是魔族的领地了……

  他的眼泪不断落下,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抓着魔王的衣领,希望能凭手上的力道恳求它不要再往前走,但事与愿违,路边的草丛还是在一点点往后退去。

  “你妹妹……感觉和你有点像呢,想见她吧?”魔王出发前经特缇娅提醒,总算想起了人类还有家庭这一社会形式,它总以为自己的宠物是从元素中凭空凝聚出来,专门供自己养着的。以它的脸盲程度,是不可能看出那个女人的长相和宠物有什么相似之处的,只是它觉得应该会像,所以产生了相应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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