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王城初遇

第一章 初到王城——光鲜与腐朽

城墙的影子像巨人的手掌一样压下来。

艾尔仰着头，脖子有点发酸。白色的塔楼太高了，高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能插进云里。阳光照在上城区那些尖顶和圆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连空气都在那些建筑周围微微扭曲——那是纯净魔力流动的迹象，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哇……”莉亚站在他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她今天穿了那件镶银边的骑士轻甲，胸甲被撑得弧度饱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母亲信里说王城很壮观，但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特蕾莎从后面走上来，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她比艾尔高半个头，牧师袍的布料柔软地裹着身体，腰间挂着圣徽和一个小药包。“毕竟是王都。”她的声音很温和，像平时一样，“但我们要进的不是那里。”

她指了指城墙下方——那里有道矮得多的石墙，把整个城市分成两半。墙这边是上城，墙那边……

艾尔眯起眼睛。他十六岁，个子还在长，法师袍的袖子总显得有点短。清秀的脸这会儿皱起了眉头。他能闻到味道——从墙那边飘过来的，腐烂的、混着煤灰和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的味道。

“下城区。”莉亚撇了撇嘴，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了，“母亲说让我们直接去守卫队报到，但报到处在……那边？”她手指的方向明显是上城那些闪闪发光的建筑。

“你母亲是守卫队长，当然住上城。”特蕾莎轻轻拍了拍莉亚的肩膀，“但我们现在是冒险者小队，按规矩得从下城的冒险者公会登记入境。”

“麻烦。”莉亚哼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隔离墙的闸门走去。她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骑士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哪怕只是去个脏乱的下城。

闸门守卫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盔甲上有锈迹。他瞥了眼三人的冒险者徽章，懒洋洋地挥挥手：“进去吧。晚上别乱跑，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艾尔停下脚步。

守卫打了个哈欠：“怪物呗。咬死好几个人了。上头的爷们儿说小事，让我们别管。”他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艾尔清秀的脸，又看了看莉亚被胸甲撑起的曲线，咧嘴笑了，“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尤其小心点。”

莉亚的脸一下子红了——气的。“我是圣骑士！我母亲是——”

艾尔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莉亚的小一点，手指细长，掌心有练法术留下的薄茧。“谢谢提醒。”他对守卫点点头，拽着莉亚往里走。

特蕾莎跟在他们身后，黑色的眼睛扫过守卫，没说话。

跨过闸门，就像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突然暗了。不是天阴了，是街道太窄，两边的破木楼挨得太近，把天空挤成一条脏兮兮的缝。地上是泥，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秽，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腐烂的食物、人的汗臭、牲口的粪便，还有那股始终散不去的煤灰味。

行人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色蜡黄。有人蹲在墙角，眼神空洞。有个小孩光着脚跑过去，脚底板黑得看不出皮肤颜色。

莉亚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但很快又把手放下来，挺直背脊。圣骑士的教养让她不能表现得太失礼，但艾尔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先找公会。”特蕾莎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艾尔注意到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圣徽上——牧师的习惯，感觉到不对劲时的本能反应。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其实也不算主街，就是稍微宽一点的巷子。两边有摊贩，卖的东西看起来都不太新鲜。有人盯着他们看，眼神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恶意，就是麻木的打量。

艾尔走在最前面。法师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阴影里的视线，还有……别的东西。

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边有条岔路，更窄，更暗。巷子深处堆着破木桶和烂麻袋，但就在那些杂物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影子蠕动的方式不对。太软，太……黏稠。而且颜色比周围的阴影深一点，像墨水滴进脏水里晕开的那种黑。

“艾尔？”莉亚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别往那边看。”艾尔压低声音，手指悄悄缩进袖子里，指尖已经泛起微弱的蓝光——最简单的照明术，但必要时也能当闪光弹用。

特蕾莎站到了莉亚另一侧，三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小三角。她的呼吸很轻，但艾尔听见她小声念了半句祷文，又停住了。

那团影子没出来。它在巷子深处又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缩进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但空气里留下了一股味道——淡淡的腥气，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

“那就是怪物？”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没有骄傲，只有紧绷。

“可能。”艾尔松开手指，蓝光熄灭了。他手心有点汗。“守卫说咬死好几个人了。”

“上城的卫兵不管？”莉亚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母亲她……”

“你母亲是守卫队长，但她管的是整个王城的防务。”特蕾莎轻轻叹了口气，“下城这种地方……贵族们大概觉得死几个贫民不算大事。”

莉亚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艾尔知道那种眼神——大小姐脾气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者生气，是因为别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两条街，终于看见冒险者公会的招牌——一块掉漆的木牌，画着剑和法杖交叉的图案。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点，但也够破的。几张木桌，几条长凳，柜台后面坐着个秃顶的老头，正在打瞌睡。

“登记。”艾尔敲了敲柜台。

老头睁开眼，慢吞吞地摸出本册子。“名字。职业。从哪来。”

“艾尔，法师，十六岁。莉亚，圣骑士，十八岁。特蕾莎，牧师，二十四岁。从北境边境镇来。”艾尔一口气说完。

老头记下了，然后抬头看了看他们。他的目光在莉亚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特蕾莎身上扫过，最后回到艾尔清秀的脸上。“小队？就你们仨？”

“嗯。”

“行吧。”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制徽章，推到柜台上，“王城冒险者徽章。下城规矩：别惹贵族，晚上尽量别出门，怪物的事……自己看着办。”

“公会不管？”莉亚忍不住问。

老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小姑娘，公会只管发任务和抽成。管安全那是守卫队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钱，也可以雇保镖。不过看你们这样……算了。”

莉亚的脸又红了。这次艾尔没拉她，因为他自己的手指也捏紧了。

特蕾莎拿起徽章，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先找住处吧。”

他们走出公会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下城没有魔力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

找旅店又花了点时间。最后在一家还算干净（相对而言）的“鼹鼠窝”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看他们的眼神和公会老头差不多——有点好奇，有点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

房间在二楼，很小，两张床。莉亚和特蕾莎睡一张，艾尔自己睡一张。

放好行李后，三个人坐在床边，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还有醉汉的嚷嚷。远处上城的方向，那些塔楼开始亮起柔和的魔力光，像一串串挂在夜空里的珍珠。

“我明天要去见母亲。”莉亚突然说。她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我要问她，为什么不管下城。”

“她可能有她的难处。”特蕾莎轻声说。她正在整理药包，把治疗药水一瓶瓶摆好。

“难处？”莉亚转过头，金色的马尾甩了一下，“她是守卫队长！她宣誓要保护王城所有人的安全！不只是上城的贵族！”

艾尔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那股腐败的甜腻味道又飘过来了，很淡，但确实有。

他想起巷子里那团蠕动的影子。想起守卫打哈欠的脸。想起公会老头缺了门牙的笑。

然后他想起莉亚的母亲，艾琳队长。他没见过她，只从莉亚的描述里知道那是个金发、严肃、身材很好的女骑士——莉亚总说自己的胸是遗传母亲的，说这话时又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我陪你去。”艾尔说。

莉亚看向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母亲可能……不会喜欢我带着冒险者同伴去见她。她一直觉得我应该留在上城，当个贵族小姐，而不是跑出来当什么圣骑士。”

“那就更需要我们陪你去了。”特蕾莎合上药包，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她看看，她女儿已经是有可靠伙伴的冒险者了。”

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睡觉时，艾尔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能听见隔壁床莉亚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特蕾莎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莉亚小声说：“艾尔。”

“嗯？”

“如果……如果母亲真的不管下城，怎么办？”

艾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条苍白的光。

“那就我们管。”他说。

莉亚没再说话。但艾尔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骄傲的大小姐，第一次看见世界不光鲜的那一面。善良的内心和现实的碰撞。

他也知道特蕾莎在想什么——温柔的姐姐，总是担心他们，但又愿意陪他们做任何事。

而他自己……

艾尔闭上眼睛，指尖在被子下面轻轻划了个符文。蓝色的微光一闪即逝。

他想，明天得去巷子里看看。得弄清楚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

还有，得保护好莉亚——他的恋人，那个金发、骄傲、胸很大但心很软的圣骑士。

以及特蕾莎——他的养姐，那个黑发、温柔、总把他当小孩照顾的牧师。

窗外又传来一声遥远的惨叫，很快被夜色吞没。

王城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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