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首相官邸……这是一条紧急通知：昨天，驻库尔兹的联合王国大使反叛，库尔兹军队正越过边境线向我们进攻。我不得不通知您，现在，我们正同库尔兹王国交战……”

——精灵联合王国首相对库尔兹的宣战讲话

深澄真最近感到很孤独。

作为扶桑王国的魔导师——在这个流行西方魔法体系的东方国度，这一身份并不罕见，他出于心中的正义感和对建功立业的向往来到西方大陆冒险，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他的相貌的确不怎么起眼，眼神乍一看有些呆滞，身材平庸，衣服简朴，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也在充斥俊男美女的精灵族中更显丑陋。他会被神圣同盟派遣到精灵族内也是由于他的长相：那位语气轻浮，穿着暴露的圣女大人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容置疑地说：“女神大人不喜欢不美丽的东西，鉴于你的魔导力还算不错，又有一颗赤诚正义的心，你就去帮助遭到侵略的精灵吧。”随后便简单地给了他一些必需品，叮嘱了他必要的注意事项后就示意他离开自己的房间。

真对那位圣女和她口中的女神感到有些失望，为什么他所向往的，反抗邪恶女王维多利亚统治的神圣同盟居然也会以貌取人？明明他在扶桑的时候获得过国主的礼遇，他的随从深澄巴和深澄澪也始终陪伴着他。可他匡扶正义的梦想怎么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就被人轻飘飘地丢到遥远的精灵国度去了？

不过很快他就说服自己振作起来。对外人的警惕毕竟是人类的常态，也许那位圣女大人只是还没有见识到自己的实力才这么说的。更何况精灵遭受入侵，同他们想要打倒的那个邪恶女王也不无关系，去帮助精灵族也是应当的。谁让自己是“志愿者”呢？既然自己来了，那就不能什么都不干灰溜溜地跑回去，总要闯出一番成就才是。

抱着这样的想法，深澄真和自己的两个随从穿越危险的战区来到了精灵联合王国。被库尔兹和魔族军蹂躏过后的精灵土地那地狱般的景象令他不寒而栗，对这些随意践踏精灵生命的恶徒无比憎恨，原本出于对异族的本能排斥而导致的不情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明白，魔族如此凶狠尚且可以理解，可库尔兹军同为人类，就算目的是扩展领土，取得世界霸权，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隐姓埋名穿越占领区的他随处可以见到库尔兹占领军将残存的精灵平民和俘虏叱为“猪猡”，当做奴隶般任意使唤，稍有反抗或懈怠则立刻格杀。那些皮肤黝黑的暗精灵也对同胞的遭遇视而不见，在占领军的庇护下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低三下四的白精灵为所欲为……深澄真气得浑身颤抖，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要求巴和澪冲上前去杀死那些士兵，但在她们的劝说之下只得作罢。

来到联合王国后，精灵王短暂接见了这些不远万里前来帮助精灵抵抗侵略的勇士，用最高礼节款待他们。美丽的精灵公主雪莉也热情地招呼他，为他介绍精灵国的历史和社会文化，让他感到受宠若惊。欢迎晚宴后，他和来自神圣同盟的前商人贾斯帕、剑士索伊德一同被分到雪拉指挥的部队，前往西线抵抗魔族的侵略。

只可惜他们来到的时候，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在众多高阶魔族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即将撤离的指挥部没有多余的精力安排他们抵抗，雪拉也不愿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被抛下当炮灰，于是要求他们掩护指挥部，随同自己一起撤退。还未上过战场的真只好听从这个美丽坚韧的女精灵的命令，跟随指挥部一起向克卢恩峡湾撤退。直到雪拉在安全的地方重新建立指挥部，他才知道在残酷的西线战斗中，其余人类志愿者已经基本阵亡或失踪，只剩他、索伊德和贾斯帕三个人类志愿者跟随总部撤退而幸存。索伊德和贾斯帕都是前库尔兹王国人，由于不满维多利亚的残酷统治投奔神圣同盟，来自东方的志愿者仅有他一人，别说第二个扶桑人，就连那些修仙者也没有。

孤独的深澄真只能同两位随从说话来缓解寂寞。刚刚撤退回来的精灵将士自然不会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他似乎被遗忘了，每天只能在指挥部驻扎的这座小城镇内转悠，负责“保卫指挥部的安全”。这里除了当地市民，还收容了一些流落的人类，他们有些是神圣同盟志愿者的扈从或下属，有些是在精灵做生意却被战争逼迫流离失所的商人。这些人类多数从事着低贱的工作，例如脚力、搬工、酒馆招待，甚至是娼妓。战争中幸存的人类对陌生人都很警惕，不愿意和这个东方人多说话，因此真也只能无奈地等候来自指挥部的后续命令。他甚至希望雪拉派他去前线抵抗魔族，哪怕做最危险的侦察哨兵也好。

作为一名自豪的魔导师，他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像难民一般跟随部队逃离至此后，每日浑浑噩噩地消磨时间。他听说前线的魔族将这支精灵部队合围在了包围圈内，已经准备发动进攻彻底吃掉他们……他不知道为何雪拉还不派遣他去前线作战，难道魔族还能在这座城镇已经有雪拉等人的魔导结界保护下突然出现不成？

激烈的前线战斗视乎离他很遥远，深澄真感到自己仿佛被自己志愿帮助的对象遗忘了。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趴在酒馆中醉得不省人事。由于战争的威胁，精灵居民几乎没有什么心情饮酒作乐，酒馆里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精灵士兵在喝酒。从他们沧桑的军服和破旧的铠甲能看出来是从前线换防下来的，刚刚经历了浴血战斗的人往往需要酒精的麻醉，大口喝酒的精灵士兵粗野的吼声在酒馆内回荡，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其貌不扬的人类小子。

“好久没喝酒了，真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命能喝到……”他听到精灵士兵大声地咂着嘴，陶醉在这美味的液体之中。

“说的是……那些魔族太可怕了，召唤出来的植物枝条和触手……啧啧，想起就让人恶心！”

“可不嘛，魔族还有会生吃人肉的蛇女，还有外表是可爱小女孩的魔族，会把人吸成骷髅……怎么这些魔族长得那么好看，手段却都这么凶残？”

“嗝……你没听说魔族是神明创世的失败品吗？他们就是邪恶和欲望的化身，所以兽人、蛇人、鸟人、人鱼、吸血鬼之类的这些种族都变成了魔族。这帮家伙空有美丽的外表，其实和嗜血的野兽没什么两样。他们心中只有杀戮和破坏的欲望，同情和道德在魔族的思维里是不存在的……”

“野兽？”有士兵的语气中带着嘲讽，“野兽懂得同人类合作瓜分我们的国土？野兽懂得对防线侧翼进行突袭，逼迫我们撤退然后再把我们包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还在把魔族看做头脑简单的野蛮人？他们是狡诈阴险的邪恶种族，他们要毁灭我们！认清现实吧！我们现在只是被困在这一小片区域内的瓮中之鳖！背后是大海，身前是强敌！我们走投无路了！”

“你怎么这么胆小，你还是国防军的勇士吗？！”那不甘示弱的精灵士兵一推桌子站了起来，“我们有13万人，还远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更何况还有芙莉莲大人，芙莉莲大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13万人？”对面的士兵带着嘲笑和疯癫反问道。“我们以前有15万人，敌人对侧翼的一次冲击外加撤退的路上就倒下了2万人！现在被包围的部队来自哪里的都有，大家都是一路被驱赶过来，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魔族现在把我们围在中间，肆无忌惮地发起进攻，前线每一秒都在死人……你口中的13万人能坚持多久？你我能坚持多久？大家都是从前线下来的人，要不是有雪拉大人他们撑着，早就垮了！芙莉莲大人？以魔族现在的进军速度，芙莉莲大人来的时候能给我们收尸就不错了！”

“你再说一遍？！”那名精灵士兵看来十分期待“大贤者芙莉莲”的增援，愤怒地冲到对方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其余士兵见状立刻冲上来劝架，争吵声和脚步声不绝于耳。深澄真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皱着眉头看了看乌烟瘴气的酒馆，丢下一枚金币走了出去。

推开酒馆大门，屋内的浊气顿时烟消云散。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真突然觉得很悲哀，这就是传说中“北风之神的子民、森林的使者、自然的守护人”高贵的精灵族么？这些士兵粗俗、短视和冲动，同人类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两样。面对逐渐崩坏的战局，他们也会绝望，也会慌乱，也会草率地自行其是……

自己要拯救和帮助的，就是这样一些对自己的命运都放弃了希望的人吗？

深澄真陷入了沉思，缓缓走在被月光照亮的街道上。精灵的城镇看上去真陌生啊……他想起了遥远的扶桑故乡，熟悉的亲人、木板制成的房屋，还有这流水般的月光。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赶到住所去，巴和澪还在等着他回来……巴和澪都是他从扶桑带来的，她们原本都是扶桑土生土长的“魔物”，后来被真降服并签订契约成为了随从，所以和他使用一样的姓氏。在这不被人关注的异国他乡，纵然有浑身的才华也无法施展，巴和澪是他如今唯一的慰藉。

身后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真内心一凛，魔导师的警觉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声音。尽管这里距离前线还很遥远，但本能的警惕让他竖起了耳朵，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变。

一股令人迷醉的浓郁香气充满了他的鼻腔，柔软火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住了他僵硬的后背。深澄真还没意识过来怎么回事，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个人影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一个甜腻而娇媚的女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哎哟，居然是个人类的小哥……在这精灵为主的城镇很少见呢……”

深澄真诧异地回过头，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类女性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揽在怀里。她的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妩媚的大波浪卷发让她看起来诱惑力十足。火辣的身材被裹住身体的紧身皮装凸显，那对高耸饱满的玉乳仿佛要冲破衣服的束缚呼之欲出。裸露的柳腰下是紧身短裙和棕色长皮靴，脸上画着诱人的浓妆。她正用那双如水的媚眼含情脉脉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深澄真，一对乳肉不时充满暗示意味地往他的背上蹭。

深澄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人类娼妇。从她美丽的面容和妖娆的身姿来看大概并不是出身贫苦人家，可能是流落至此的商人或冒险者。在联合王国尚未被占领的区域，人类难民也开始逐渐增多。他们无法返回库尔兹王国或前往神圣同盟，只能以从事这些卑微职业为代价换取联合王国的庇护。刚刚的酒馆老板就是一个破产的人类商人，想来面前这个妖艳放荡的金发女应该也是被迫从事皮肉生意养活自己的可怜人，真不由得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没有立刻挣脱她的怀抱。

“小哥……在这里能找到人类同乡可不多……”那妓女喋喋不休地说着，身上的香水味熏得真睁不开眼。她看起来很想把自己推销出去，或许是今晚她真的没开过张，精灵们的审美毕竟还是和人类不同。“五个……不，三个金币怎么样？看在大家都是人类的份上……”

深澄真尽管对这种买来的“艳遇”没有任何兴趣，但看在对方甘愿出卖身体和尊严只为换取几个金币活命的份上还是不好意思拒绝，可他如果真的这么做，先不说自己的良心，在住所里等待着的巴和澪也不会放过他……最终，善良的本性和眼前美丽而显得有些凄惨的女性让他犹豫了许久，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金币递了过去，那是精灵国王发给他们这些志愿者的“军饷”：“那种事就不必了，我不想侵犯一个沦落至此走投无路的人类女性……如果你真的很需要这些金币，陪我说说话就够了。如你所见，我也很希望在这精灵的土地上，有一个同族陪我聊一聊……”

女人眼前一亮，眼角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您真是个好人，还愿意对我这种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抱有这样的同情……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叫深澄真，请多指教了。”看着女人困惑的神情，真恍然大悟。“我的名字有点难读对吧？没关系，这是一个东方名字，如你所见，我是个扶桑人。”

“扶桑人？”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大概是出身并不允许她上学读书，还不了解这些地理知识。“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吗？这里很少见到东方人……您是商人？”她打量着真的浑身上下，显然意识到了他这身粗糙的打扮和商人并无关联：白色的粗布衣配腰带，外面披着脏兮兮的灰色斗篷，手上是粗布护腕和皮手套，哪里像个跨越国界做生意的大商人？

“啊……”深澄真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是否该把自己的身份告诉面前的女人。但看到她金发下那困惑夹杂着崇拜和可怜的眼神，还是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我是扶桑派来的志愿者，协助精灵军队作战，保卫这座城市……”

反正城市里的精灵军人多得是，自己又没有揣着什么秘密，说不定那帮精灵都把他遗忘了。那他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一个萍水相逢的美丽妓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夸张地用手掩住了嘴巴。“那岂不是很危险？我听说外面都被魔族包围了，精灵前线每天都在大批大批地死人呢……”

“没关系的，我们会努力战斗，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深澄真不想再恐吓这个看起来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女人，干脆把自己从酒馆的精灵士兵那里听到的传闻添油加醋地告诉她，以此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不要害怕。“不用担心，大家都会全力抵抗，不会让魔族蹂躏这里的。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人凄惨地笑了笑：“我叫伊莲，咳咳……没什么可说的，本来是贸易联盟派驻默兹瓦的商会护卫，后来战争爆发，商会垮台，我走投无路，只好做了这生意……”她的生意低了下去，眼角有泪花滚落。

“原来你是商会的护卫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深澄真恍然大悟地打量着她，怪不得这个女人尽管身姿妖娆，前凸后翘，却全无寻常女性的软弱无力。相反，她线条优美的小腿在皮靴的包裹下反而显得有一丝力量感。伊莲望着真打量自己的眼神，颇为主动地握住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胸部和腰间：“真先生……您要是对我的身子有了想法，随时都可以的……毕竟您已经付过钱了。”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深澄真无比窘迫地摆着手，面红耳赤。“我说过了，我不能玷污你的身体，那个……你把钱收好，真的不必这样……伊莲小姐……这个，我……”他第一次同如此美丽的人类女性打交道，不知道西方大陆的人类同扶桑人的观念是否相似。“能够在这异国他乡认识人类同族，我已经很开心了。毕竟，我来自那个更加遥远的国度，原本是想要帮助精灵抵抗侵略而奋战才来到这里的。没想到刚来就赶上前线崩溃，我被要求跟随大部队撤退，连魔族的面都没见到就来到了这里，一直被冷落至今……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伊莲小姐。”

“你是说，你作为扶桑的志愿者，却至今没有参加任何战斗吗？”伊莲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真，后者甚至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精灵就这样对待远道而来的志愿者？这些亚人真是一群猪猡！”

真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美丽的脸上散发着浓郁厌恶气息的女人：“你……你刚刚说什么？”

伊莲有些惊愕：“什么？”

“你刚刚……管那些精灵叫猪猡吗？”

“这……这有什么关系？这群亚人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们人类？就连真先生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帮助他们，不是也被他们丢弃在这座城镇里自生自灭吗？”伊莲颇为激动地看着真的破旧衣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精灵的痛恨。“这些精灵把自己打扮成可怜的受害者，可他们的士兵都知道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快要完蛋了……他们的指挥官，那个高高在上的女贵族根本不懂什么是战争，前线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些士兵每天跑到娼馆里来泻火逃避现实……真先生，你不要不相信，这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精灵客人在办事的时候说的！这样的猪猡种族活该被魔族灭亡，这是他们应得的！”

伊莲愤怒又刻薄地说着，却没有注意到真的眼神正在变冷。他缓缓从伊莲的怀抱中抽身，语气逐渐变得疏远起来：“伊莲小姐，我不管你有什么凄惨的过去，可你要知道，精灵正在从魔族的爪牙下保卫他们的家园。我穿越了整片战区来到这里，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被魔族占领了这座城镇，你连在娼馆里出卖身体的权利都没有，马上就会变成魔族的食物……精灵毕竟是一个庞大的种族，自然不会少了一部分坏人和阴暗面。我虽然也不满意他们现在冷落我，可我首先要从魔族手中拯救像你这样的可怜人，这一点我和精灵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你因为部分精灵的恶行转而期待魔族的占领，你一定会后悔的，伊莲小姐。”

他强行推开伊莲那会令不少男人无法自拔的身体，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她，先前的同情和温柔荡然无存：“我身为听命于神圣同盟的志愿者，来到精灵联合王国帮助他们抵抗魔族的侵略，我不希望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猪猡’这种贬称。只有魔族和邪恶女王维多利亚的库尔兹军才会如此看不起异族，不要再用这种词称呼我的精灵战友，否则你会有麻烦的……就到这里吧，伊莲小姐，请你离开。那些金币，就当是你陪我走了这一路的谢礼，再见了。”

说完，他不再看伊莲脸上阴晴不定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伊莲怔怔地望着深澄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脸上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那以假乱真的迷茫和可怜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屑和冰冷的笑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戴着兜帽，身披长袍的身影接近了伊莲：“怎么样？套出话来了吗？”

伊莲满脸轻松，先前那种谄媚的娼妇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她看上去充满了遮掩不住的阴狠气息，原本魅惑的娇躯也开始变得挺拔而有力：“没错，就是守军中唯一的东方人，深澄真。虽然魔导力确实高深，但脑子还是个幼稚的愣头青，满脑子冠冕堂皇的正义口号，甚至还看我可怜想白送我钱……”她熟练地把玩着那三枚金币，佣兵出身的她杀人无数，雇主送来的佣金何止三枚？三百枚她也有了。这种话也就骗骗纯洁善良的小孩子，那个扶桑小子居然还真信了……伊莲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是压根没见过女人吧？

“没问你这个，反正他也要死了，耍他一把就耍他一把咯。”兜帽下的人影阴恻恻地说着，“确定真是他就好。上面的命令，如果让这个深澄真踏入战场，会影响魔族盟友的进军速度，他们将无法在芙莉莲到达之前击溃这股精灵。所以一定要把他诛杀在此，顺便破坏他们的指挥部……接下来的行动才是重中之重，你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准备好了……我早就等着把这帮猪猡干掉呢！”伊莲美丽的脸邪恶地扭曲着。“消灭了这些肮脏的亚人猪猡，等回到奥尔巴赫我就是英雄了！到那时，我会得到勋章，还有皇家陆军的正式军籍……我伊莲就再也不是流浪的冒险者啦！”

“想法是好的，但要成功实施行动才行。”和伊莲对话的那人指了指身边一言不发的同伴：“你和聂理艾一起行动，准备出发吧！”

“那你呢，马科姆？”

“我先赶往目标地点，在那里汇合吧。”马科姆压下兜帽遮住自己的脸：“女王陛下万岁……”

“女王陛下万岁。”伊莲低声回复道，马科姆的身影隐入了夜色中。

另一边，深澄真的住所。

“我回来了。”随手打开房门，漆黑一片的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身穿黑色和服的深澄澪正呆呆地坐在桌前。眼前的这幅景象让真有些意外：“巴呢？怎么只有你在？”

“她出去找你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澪的语气满是担忧，看向真的眼神也不似平常那般热情。“你到哪里去了？巴很担心你……”

“我……”真有些愕然，总不能说自己去酒馆借酒浇愁然后又遇到人类娼妇投怀送抱了吧？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令他感到五味杂陈的女人，真有些本能地想要回避。那个叫伊莲的妓女，她明显是可怜的，从衣食无忧的商会护卫沦为出卖肉体的风尘女子，面对的还多数是异族。可他又无法原谅伊莲管精灵叫猪猡的恶劣行为，精灵同样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正是库尔兹和魔族对精灵的侵略才造就了她的悲剧。

“真，你还好吗？”澪见他始终一言不发，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我会陪着你的，别怕。精灵这边……只要你尽力了就好。”

“我不知道……我感觉我什么也做不到。”真摇了摇头，表情显得十分茫然。“这些惊魂未定的精灵很难挡住汹汹而来的魔族大军，可他们又把我扔在这里坐看这一切的发生，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澪像哄小孩子一样将真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着。

就在这时，大门被再度打开，一个身穿绿色和服的蓝发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看清那人的样子后，澪的脸上露出喜色：“巴？你回来了？”

深澄真的第一随从，深澄巴硬撑着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无力地跌倒在地，和服下的身体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真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巴的额头上有一个深深的血洞，鲜血正从里面不断涌出，带走巴逐渐黯淡下去的生命之火。可以想象她是以何种意志带着头顶的致命伤硬撑着回到住所，这才因为力竭而倒地。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真又惊又怒，立刻蹲下身想要为她使用治疗魔法。可他的手腕却被冰冷的手指抓住了：“不要治疗我……我已经……不行了……真……小心……城里……有敌人……精灵的指挥部……危险……”

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最后的时刻，她竭力抓住真的手腕，阻止他浪费魔力为自己治疗：“不要治疗我……和澪一起……并肩战斗……现在治疗我的话……你会没有魔力应付接下来的战斗……要小心……敌人混入了城里……咳咳……”

巴的手突然松开了，无声地下落。她的眼神涣散，身体僵硬，檀口张得大大的。澪蹲下来抚摸她的胸口：“她死了。”

“怎么会这样？”真难以置信地看着巴的尸体，震惊甚至让他来不及体会悲伤。巴怎么可能死呢？她可是真从扶桑带来的随从，战斗力堪比魔导师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人会伤到她呢？这里可是精灵的指挥部所在，基本位于包围圈的中心，就算有魔族越过前线和无数精灵的守卫潜入了城市，他们独特的外形也将令他们无法隐藏，势必会被发现。可如果是精灵就更不可能了，没有精灵军人不认得深澄真的两名随从，身穿扶桑服饰的她们在这座城镇简直太显眼了。

澪的手已经抚上了巴额头上那个致命的血洞，她的脸色骤变：“头部被射穿了……这要么是某种精密魔法，要么是库尔兹王国的火铳导致的……要小心！敌人可能会是人类！有库尔兹军人可能装扮成普通人类混入了城！这些火铳只有库尔兹王国才能制造！”

“人类？”真浑身猛地一颤，如果是人类敌人混入了城镇，那的确就不容易被发现了。城内有不少因战乱而滞留在此躲避的人类难民，如果化装后混在其中进入的话就很容易了。巴应该也是看对方的人类而没有警惕，这才导致了被突袭。

没来由地，或许是直觉，真的脑海中浮现出伊莲的身影，那个女人咬牙切齿地管精灵叫“猪猡”，那一瞬间透出的邪恶，让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流落至此的可怜妓女。那种强烈的恨意绝不是一朝一夕造就的，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来自灵魂的深深蔑视，只有成长在一个对异族无比轻蔑的社会中才会造成这样的人格……

不……真摇了摇头，不会是她。她如果真的是库尔兹王国的人，何至于沦落在此出卖肉体？早在战争爆发时，她跟随那些贸易联盟的官员一同撤离就好了，没有理由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她只是个可怜又可悲的难民罢了，被在精灵国的遭遇扭曲了些心智，如此而已……

然而随即，真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伊莲所说的自己并没有查证，如果她就是巴口中那个混入城里的敌人，或至少和这些人有关系，自己也无从知晓。毕竟她的身世和经历完全由她自己诉说，真并没有任何手段去确认它的真实性。如果伊莲完全是在欺骗自己，那他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真正在犹豫下一步的行动，窗外突然闪过一抹耀眼的闪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真和澪同时困惑地向窗外看去，下一刻，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地袭来，震碎了所有的窗户玻璃。

“轰——”

如同闷雷般的声响让真的耳边嗡嗡直响，飞溅的窗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也无暇顾及。澪率先冲到窗口，挡住屋内被爆炸震得头昏脑涨的真，履行着她作为随从的职责。巴既然已经牺牲，保护主人的重任就完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好一会儿，真这才感到缓过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醉汉一样艰难地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只一眼，真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股摄人心魄的恐惧感从头直冲到脚。

奇怪的爆炸发生在精灵国防军指挥部的方向，对那里他再熟悉不过。里面的精灵指挥官雪拉小姐是他们这些志愿者的直接上级，他在不久前还去里面开了一次会。如今，那片原本繁华的市街已经连废墟也不算了，直接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随之而来的骚乱正在全城蔓延。

“不好！雪拉小姐他们有危险！”

真来不及细想，立刻拔腿冲出房门，澪跟随在他的身后。连巴的尸体都来不及处理，二人急匆匆地冲向爆炸发生的地方。

……

原国防军指挥所，爆炸中心。

“干得漂亮！马科姆！”伊莲望着这幅地狱般的惨像，居然无比兴奋地欢呼起来。“浓缩魔力炸弹的威力真是惊人，王立科学院那群疯子果然没有骗我们！”

“是啊……”依旧戴着兜帽的马科姆和聂理艾两人走到伊莲的身边，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喜悦与得意：“这样一来，精灵的指挥中枢，还有驻扎在指挥部附近的精锐部队和魔导师都灰飞烟灭了！那两个王国的败类，索伊德和贾斯帕也完蛋了……女王陛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圣乔治勋章，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我来了……”

“谁让这些愚蠢的精灵认为指挥部附近最安全，这下他们的高级战力可被我们一网打尽了……就是可惜让那两个女精灵指挥官跑了。”马科姆不满地咂着嘴，对雪拉和蕾姆两个最重要目标死里逃生感到无比遗憾。

伊莲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不就是两个漏网的猪猡么？现在神圣同盟的叛贼被炸死了，负责后勤和武器维护的那个蒙多被炸死了，那对猪猡姐妹叫什么来着？阿克娅和爱丽丝？也被炸成碎片了。看着这些猪猡的死状和惨叫，真是叫人愉悦啊……”伊莲的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对这血腥的战场感到由衷的迷恋。“还有那么多猪猡军官和士兵给他们陪葬，真是美妙啊……两个逃跑的猪猡，就留给我们的魔族盟友对付去吧。”

“说的也是，我们任务完成了，该撤退了吧？”马科姆并没有理会伊莲喋喋不休的话，这女人就是这样，对异族充斥着极度的蔑视与恨意。精灵再怎么惨死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愉悦心情的一出好戏，她才不会对这些猪猡有丝毫的怜悯。这种变态扭曲的爱好即使是作为盟友的马科姆和聂理艾也有些发颤，尽量不在伊莲兴致大发的时候跟她搭话。不过现在也是时候撤退了，指挥部被毁，大量精锐部队被炸死，这里很快就会陷入彻底的混乱，正是他们借着人类难民的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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