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射击游戏与捞不起来的金鱼

从教学楼那阴冷昏暗的走廊一步踏入操场的一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同实体化的海啸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滋啦——”

那是铁板鱿鱼在滚烫的油板上被铁铲压得滋滋作响的声音，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洋葱被高温激发的霸道香气，毫不客气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五颜六色的LED彩灯带像发光的蜘蛛网一样，缠绕在操场四周高大的法国梧桐和临时搭建的帐篷顶棚上。红的、绿的、黄的光斑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平日里只用来跑操和开枯燥大会的场地，装点得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

苏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喧嚣。

“哇……这也太热闹了吧！”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片涌动的人潮，原本因为扮演尸体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

到处都是兴奋的学生。有的女生手里举着比脸还大的棉花糖，正小心翼翼地撕着吃；有的男生戴着发光的猫耳发箍，在人群里追逐打闹；还有的班级摊位前排起了长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广播里正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快节奏动感音乐，强劲的鼓点震得人心脏共鸣。

“饿了吗？”

陆晨站在他身侧，单手插在黑色休闲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出，帮苏羽挡开了一个冒失跑过、手里举着烤串的低年级学生。

“饿！快饿扁了！”苏羽摸了摸肚子，刚才在鬼屋里只顾着笑和吓人，现在的胃已经开始抗议了，“那个工作餐盒饭根本没吃饱。我要吃那个！那个那个！旋风土豆！”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龙的摊位，眼睛里闪烁着名为“食欲”的光芒。

“走。”

陆晨没有任何废话，迈开长腿，带着苏羽汇入了人流。

……

二十分钟后。

苏羽左手拿着一串炸得金黄酥脆、洒满了芝士粉的超长旋风土豆，右手端着一盒淋满了沙拉酱和木鱼花的章鱼小丸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

“唔……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

苏羽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深褐色的照烧酱汁。

陆晨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他并不怎么热衷于这些重油重盐的街头小吃，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苏羽吃。看到苏羽嘴角的酱汁，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帮他擦掉，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周围人太多了，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昵。

陆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羽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却亮晶晶的：“你也吃一个啊！这家章鱼烧真的有章鱼哎！不是那种全是面粉疙瘩骗人的！”

说着，他用竹签扎起一颗圆滚滚、还在冒着热气的小丸子，自然而然地递到陆晨嘴边。

“尝尝？”

那颗丸子上面撒的海苔碎和木鱼花还在因为热气而微微卷曲舞动，看起来确实很诱人。苏羽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像是在分享什么稀世珍宝。

陆晨愣了一下。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彩灯的光晕在苏羽的脸上流转，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是他们小时候在放学路上分享同一根冰棍一样。

陆晨低下头，就着苏羽的手，咬住了那颗丸子。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滚烫的内馅在口腔里爆开，章鱼肉很有嚼劲。

“怎么样？好吃吧？”苏羽期待地问。

“嗯。”陆晨咽下食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还不错。”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尝出味道，只觉得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就说吧！”苏羽得意洋洋地收回竹签，继续埋头苦吃。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摊位一路逛过去，像是两个逃课出来的坏学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自由。

“在那边！射击游戏！”

苏羽突然指着前方的一个摊位大叫。

那是高二（5）班搞的“神枪手训练营”。摊位前围满了人，奖品架上挂满了各种玩偶和零食，最上面那个特等奖——一只半人高的正版皮卡丘玩偶，正咧着嘴对他笑。

“就是那个！我要把它带回家给瑶瑶！”

苏羽眼睛一亮。他知道妹妹虽然嘴上说不喜欢这些，但其实床头一直放着一只很旧的皮卡丘公仔。要是能赢个新的回去，肯定能让她开心。

苏羽把手里吃剩的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兴冲冲地挤了进去。

“老板！来十发子弹！”

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看到苏羽过来，热情地递给他一把改过的气枪：“十块钱十发！打中八个气球就能拿二等奖，全中十个拿特等奖皮卡丘！”

苏羽自信满满地端起枪，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瞄准了墙上的气球。

“看好了陆晨，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神枪手苏’！”

他在《幻界战线》里虽然是非酋，但操作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流。

“砰！”

第一枪，空了。

子弹擦着气球的边缘飞了过去，打在了后面的软木板上。

“咳，意外，意外。试射。”苏羽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重新调整姿势。

然而，现实很骨感。

“砰！”

第二枪，又空了。

“砰！砰！砰！”

接下来的几枪，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气球，全部打在了背景板上，或者偏得离谱。

“这……这枪是不是有问题啊？”苏羽放下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一脸怀疑人生，“准星是歪的吧？”

陆晨站在旁边，看着苏羽那因为昨晚特训加上刚才长时间在手术台上保持僵硬姿势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忍着笑意说道：“枪没问题，是你的手在抖。”

“胡说！我手稳得一批！”苏羽死鸭子嘴硬，“肯定是这枪膛线磨损了！”

“我来试试。”

陆晨走上前，又付了十块钱，接过苏羽手里的枪。

他并没有摆出什么花哨的姿势，只是单手持枪，随意地抬起手臂，甚至连瞄准的时间都几乎没有，那种松弛感仿佛他拿的不是枪，而是一个遥控器。

“砰、砰、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枪响，节奏极其稳定，没有一丝停顿。

墙上瞬间爆开了五朵彩色的气球花。

“卧槽！”周围围观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

苏羽也瞪大了眼睛：“你开挂了吧？！”

陆晨并没有停，继续扣动扳机。

第六枪。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第六个气球。气球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陷进去了一块，但诡异的是——它并没有破，而是把子弹弹开了。

陆晨眯了眯眼，动作停了下来。

他放下枪，看着那个显然气压不足或者皮特别厚的气球，转头对摊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同学，这气球质量不错啊，防弹的？”

摊主是个老实人，被陆晨这一看，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可能……可能是这批气球材质不太一样……充气充得太足了……”

这是这种摊位的惯用套路，总有几个气球是很难打破的，或者摆放角度刁钻，专门用来坑想要全中的高手。

“算了。”陆晨把枪放下，没有继续为难同学，只是转头对苏羽说，“看来那个皮卡丘注定不属于我们。走吧。”

苏羽也看出了门道，虽然没拿到皮卡丘有点遗憾，但他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心情。

“也是，玄学问题。这种摊位水太深了，咱们还是去玩点实在的。”苏羽撇了撇嘴，拉着陆晨离开了射击摊位，“那边有个捞金鱼的！那个总不能作弊吧？”

……

捞金鱼的摊位设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虽然位置偏僻，但围着的人却不少。

几个巨大的蓝色充气水池里，游动着数百条颜色各异的小金鱼。水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的纸网，在灯光下显得波光粼粼。

“这个看起来简单多了！”

苏羽蹲在水池边，挽起袖子，露出了那截白皙的手臂。他的自信心重新膨胀起来。

开玩笑，他可是“水之魔女”！虽然现在没变身，也不能直接操控水流，但对水的亲和力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捞几条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板，来五个网！”

苏羽付了钱，手里拿着那个薄薄的纸网，目光迅速锁定了一条游得慢悠悠的红色小金鱼。那条鱼尾巴很大，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在水中摇曳生姿，格外漂亮。

“就你了！我的梦中情鱼！”

苏羽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着“我是水，水是我”，然后猛地把网伸进水里，试图去兜那条鱼。

“哗啦。”

就在纸网入水的瞬间，那条原本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金鱼突然一个神龙摆尾，激起一小朵水花。

脆弱的纸网在水的瞬间阻力和鱼尾的拍打下，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苏羽手里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塑料圈，网纸像破布一样挂在上面。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纸是面巾纸做的吧？遇水就化？”苏羽不信邪，拿起第二个网，“肯定是刚才入水姿势不对。”

这次他学乖了，动作轻了很多。他悄悄地把网潜入水底，试图从下面偷袭。

然而，水的折射率欺骗了他的眼睛。他以为的位置和实际位置差了几厘米。当他以为兜住了鱼，用力往上一提时——

“噗。”

水的表面张力再次教他做人。网又破了。

第三个……第四个……

转眼间，苏羽脚边已经多了四个破破烂烂的纸网，而那条红色的金鱼依然在水里欢快地吐着泡泡，仿佛在嘲笑这个愚蠢的人类。

苏羽蹲在地上，看着手里最后一个纸网，心态有点崩了。

“可恶……我可是掌控激流的魔法少女啊……居然连条金鱼都搞不定……”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明明在变身状态下，他可以随手掀起几吨重的水浪，把这鱼缸都给扬了。可现在，面对这小小的金鱼，他竟然束手无策。

“你这是在用蛮力跟水打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飘落。

苏羽抬起头，看到陆晨正低头看着他，眼底倒映着水池里细碎的波光。

“那你来？这纸真的脆得跟薯片一样！”苏羽把最后一个网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我就不信你能行。”

陆晨没有接网，而是也在苏羽身后蹲了下来。

因为摊位前人多拥挤，为了不挡路，陆晨几乎是贴着苏羽的后背蹲下的。

苏羽瞬间感觉背后靠上了一堵温热的墙。陆晨那宽阔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脊背，属于少年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运动服传导过来，让他原本有些凉意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种奇异的电流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我不来，你自己来。”

陆晨伸出一只手，并没有拿网，而是握住了苏羽拿着纸网的那只手的手腕。

苏羽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最后一个网也扔水里。

“别动。”

陆晨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引导。因为距离太近，说话时的气流轻轻拂过苏羽的耳廓，有些痒。

“放松手腕。不要把水当成阻碍，要把它当成载体。”

陆晨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调整着苏羽手腕的角度，那种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看准那条鱼。不要直上直下。斜切入水，45度角。”

在陆晨的带动下，苏羽的手慢慢地、斜斜地切入了水中。

神奇的是，这次入水几乎没有激起涟漪，纸网在水中依然保持着平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破裂。

“等它过来。”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种暧昧而亲密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有叫卖声，有欢笑声，还有远处音响的轰鸣声。

但在苏羽的感官里，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他只能听到身后陆晨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手腕上那只大手的温度，以及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条红色的金鱼，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慢悠悠地游了过来，正好停在了纸网的上方。

“就是现在。”陆晨低语，“利用水的浮力，平移，然后轻抬。”

并不是苏羽在动，而是陆晨握着他的手在动。

那种力量并不大，却极其精准、稳定。

纸网在水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兜住了那条金鱼，然后顺着水的势头，轻轻破水而出。

这一次，纸网没有破。

那条红色的金鱼在网中扑腾着，水珠飞溅，在灯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抓……抓到了！”

苏羽看着网里的鱼，眼睛瞬间瞪圆了，那种纯粹的喜悦从眼底溢了出来，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我抓到了！陆晨你快看！没破！”

他兴奋地转过头，想要跟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但他忘了，两人现在的距离有多近。

这一转头，他的鼻尖几乎擦过了陆晨的脸颊，嘴唇离陆晨的下巴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秒。

苏羽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晨。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陆晨那浓密的睫毛，深邃如潭水的眼眸，还有那一颗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彩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转，给陆晨那原本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陆晨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苏羽的呼吸一滞，脸颊上的热度瞬间爆表。

陆晨并没有躲开，而是垂下眼帘，看着这张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的脸庞。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嗯，抓到了。”

陆晨的声音有些哑，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但他并没有做什么越界的动作，只是松开了握着苏羽手腕的手，顺势在苏羽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很厉害。”

这简单的三个字，加上那个摸头的动作，让苏羽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轰”的一声，热血直冲脑门。

苏羽猛地回过头，手忙脚乱地把纸网里的金鱼倒进老板递过来的水袋里，掩饰般地大声说道：“那是！我可是……咳，我可是很有天赋的！这种物理小技巧，我一看就会！”

他不敢看陆晨，只能死死盯着袋子里的金鱼，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老板！再来个袋子装水草！这鱼我要带回家养！”苏羽大声喊道，试图用声音盖过自己的心跳声。

……

几分钟后。

苏羽提着装有红色金鱼的小塑料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

两人稍微远离了那个摊位，重新回到了人群中。

“给它起个名字吧。”陆晨走在他身侧，依然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瞬间并没有发生过。

苏羽平复了一下心情，举起袋子看了看。那条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游得正欢。

“嗯……叫‘火球’怎么样？”苏羽想了想，“纪念我们在KTV打的第一个怪。”

“太土了。”陆晨无情吐槽。

“那叫‘红莲’？大姐头的名字？”

“你是想让它暴毙吗？而且大姐头知道了会顺着网线来砍你的。”

“那你说叫什么！”苏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陆晨看着那条在袋子里游动的红鱼，又看了看灯光下苏羽那张生动的脸。

“叫‘波光’吧。”

“波光？”苏羽晃了晃袋子，“听起来有点文艺，不过还行。那就叫波光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向着操场的人群深处走去。

周围是欢声笑语，头顶是璀璨的彩灯。在这片属于青春的喧嚣中，苏羽和陆晨并肩而行，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怪物也没有压力的夜晚。

“接下来去哪？”苏羽转头问，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陆晨看了一眼远处的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更加热闹，而且……飘来了一股极其甜腻的香气。

“随便逛逛吧。”

“好，那这次换我带路！”苏羽笑着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回过头，向陆晨招了招手。

灯火阑珊处，少年的笑容比满天的星光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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