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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传 神樱之缚·镜渊回响,第4小节

小说: 2026-01-24 16:18 5hhhhh 8060 ℃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低声自语,“わっぱ,你究竟是无意中挖掘到了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深渊,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发出最特别的‘求救’或‘邀请’呢?”

无论如何,这场由荧主动开启的、介于文本与现实之间的危险游戏,八重神子已然欣然入局,并准备引导它,走向连作者本人都可能无法预料的方向。

神子那句“回去好好休息”似乎并非客套的送客令,而是一个不容置辩的安排。当荧走到鸟居下时,一位面容沉静的巫女(并非稻城萤美或鹿野奈奈,而是另一位年长些的)已静候在那里。

“旅行者阁下,宫司大人吩咐,夜色已深,山路不便,请您今夜在神社客舍留宿。请随我来。” 巫女的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荧愣了一下,回望暮色中神社深邃的殿宇轮廓。留下?在这个刚刚被她用黑暗幻想填满、且自己似乎开始产生诡异“既视感”的地方?她想拒绝,但疲惫感(神子说得对,书写那个故事确实耗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自虐般的好奇扯住了她的脚步。她点了点头。

客舍精致而清寂,推开纸门,小小的庭院里有一盏石灯笼,光晕柔和。空气中有晒过太阳的榻榻米味道和淡淡的线香气。一切都很舒适,是招待贵客的标准。荧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份“标准”很快被打破。

晚膳并非单独送至客房,而是那位巫女再次前来,恭敬道:“宫司大人说,独酌无趣,若您不介意,可否与当值的巫女们一同用膳?就在后面的食事处。”

荧的心跳漏了一拍。与巫女们……一起吃饭?小说里,“见习巫女荧”在食事处经历的微妙排挤、试探、以及后来扭曲的“融入”,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她指尖微凉,但无法拒绝这种“善意”的安排。

食事处比她想象中宽敞,灯火通明,长条桌旁已经跪坐着六七位巫女,包括鹿野奈奈和稻城萤美。看到荧进来,奈奈立刻热情地挥手:“荧ちゃん,这边这边!” 萤美则只是微微颔首。

荧被引到预留的席位,不是末座,但也并非主位。她学着她们的样子跪坐好,面前是与其他巫女一样的定食:烤鱼、煮物、味噌汤、米饭。食物简单却温暖。

“荧ちゃん别客气!尝尝这个腌萝卜,是我自己做的哦!” 奈奈隔着一个人,试图把一碟小菜推过来,动作自然熟稔。

“谢谢。” 荧接过,小口尝了。咸鲜爽脆,是家常的味道。巫女们低声交谈着今日的琐事,谁负责的区域樱花落得特别多,哪个参拜者许了有趣的愿望……气氛轻松平常。

可荧却无法完全放松。每一次稻城萤美平静的目光扫过,她都仿佛感觉到一种无声的衡量;每一次奈奈笑着对她说话,她都好像能嗅到虚构中那颗金平糖的甜腻。当旁边一位年轻巫女不小心把筷子碰落在地,发出轻响时,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小说里,任何微小的“失仪”都可能招致关注甚至责难。而现实中,那位巫女只是红着脸小声道歉,捡起筷子,旁边的同伴轻声安慰。

现实与虚构的温差,让她时而感到安全的暖意,时而又陷入冰冷的错位。她吃得很少,咀嚼得异常仔细,仿佛在遵循某种无形的规范。

晚膳后,那位引导巫女再次出现,手中托着一套整洁的衣物和浴巾。“旅行者阁下,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这是为您准备的寝衣和……浴后更换的衣物。神社的浴场在那边,奈奈会带您过去。”

鹿野奈奈笑嘻嘻地凑过来:“走吧,荧ちゃん!放心,这个时候浴场应该没什么人啦!”

神社的浴场宽敞洁净,以竹木分隔,氤氲着温暖湿润的水汽。果然只有她们两人。脱下旅行的装束,浸入微烫的池水,疲劳似乎随着蒸汽一同蒸发。奈奈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祭礼歌谣,哗啦哗啦地玩水,偶尔溅起的水花落在荧的脸上。

“荧ちゃん皮肤好白呀,头发也漂亮,在月光下肯定像金子一样!” 奈奈毫无心机地赞叹。

荧闭上眼睛,让热水淹没肩膀。水的包裹感奇异地将现实推远,却又让某些感觉更敏锐。她想起小说里,“巫女荧”在净心潭边静坐的冰冷,与此刻的温暖形成残酷的对比。清洗身体时,她无意识地格外用力,仿佛想搓去某种附着在皮肤上的、看不见的尘埃——那些从小说里带出来的、关于“规训”和“净化”的想象。

沐浴完毕,用柔软的布巾擦干身体和水汽淋漓的金发。荧走到更衣处,拿起了为她准备的“寝衣”。

她的手顿住了。

那不仅仅是一套普通的棉质寝衣。

叠放在最上面的,赫然是一件洁白如雪、质地柔软的襦袢(巫女内衣)。而下面,则是一套崭新的、绯袴与白衣组成的简易巫女服。并非正式场合那种层叠繁复的款式,而是日常劳作或休憩时穿用的简略样式,但形制、颜色、纹样,无一不明确昭示着其身份。

绯与白,在灯光下刺眼地和谐。

荧的心脏猛地收紧,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拿着那柔软布料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会准备这个?

是疏忽?是巧合?还是……那个人的又一次精准无比的“安排”和“试探”?

“荧ちゃん?你还没好吗?是不是衣服不合适?” 奈奈在外面问道,声音带着关切。

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手中的巫女服,仿佛看着一个活过来的符号,一个她亲手赋予沉重意义的符号。穿上它,哪怕只是作为临时的寝衣,也像是一个仪式,一个默许,一个向那个虚构世界滑落的危险信号。

她可以拒绝。她可以说这不合礼节,她有自己的睡衣。但那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更强大的、混杂着恐惧、羞耻、自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悸动所淹没。

她想起神子的话:“你递上的是你内心某个角落的风景……似乎已经开始侵蚀现实了。”

现在,这件衣服,就是“侵蚀”最具体、最直接的体现。是神子对她白日“恍惚”和“失态”的回应吗?是一个更进一步的邀请,还是一个冷酷的观察实验?

时间在更衣室的寂静中流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最终,荧几乎是凭借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或是想看看“到底会怎样”的复杂心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穿上了那件白襦袢。柔软的布料贴着刚沐浴过的温暖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亲昵感。然后,她拿起了那套绯袴与白衣。

动作生疏,远不如小说里描写的那位“巫女荧”流畅。系带时甚至笨拙地打了个不太标准的结。当她终于将绯色的袴裙整理好,拉平白衣的褶皱时,她抬起头,看向更衣室里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的身影,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湿发披散在肩头,还滴着水珠。绯与白的服饰,在她身上竟异常贴合。那张属于旅行者荧的脸,此刻褪去了风尘仆仆,在神社朦胧的光线和这身装束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陌生的宁静——一种与她笔下那个逐渐沉没的“巫女荧”神似的宁静。

恍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是谁?是刚刚还在和神子喝茶聊天的旅者,还是那个已经跪伏在地、接过戒尺、将自我献祭于神樱之下的祭品?

“荧ちゃん?” 奈奈的声音带着点疑惑,拉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荧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从镜前移开视线,胡乱用干布巾裹了裹头发,拉开了门。

“啊,抱歉,久等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奈奈看着她,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很适合你嘛,荧ちゃん!这样看起来,真像我们神社的巫女了!走吧,我送你回客舍。”

走在夜晚寂静的回廊上,木屐(也是准备好的)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奈奈的足音合在一起。夜风穿过长廊,吹动她身上宽大的白衣袖口和未完全干透的金发。经过的灯笼将她和奈奈穿着巫女服的身影投在廊柱和地面上,交织难分。

一路上遇到其他巡逻或晚归的巫女,她们对荧这身打扮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仿佛她本就该是如此装扮。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入她自己书写的故事布景。每一次衣袂的摩擦,都在提醒她这身衣服的存在。

终于回到客舍。奈奈在门口停下,笑着说:“晚安啦,荧ちゃん!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见哦!”

纸门合上,将夜晚的凉意和奈奈活泼的气息关在外面。荧独自站在寂静的客舍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绯白二色。

她慢慢走到房间中央,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跪坐下来,面对着庭院方向那扇映着石灯笼微光的纸门。

她没有祈祷,也没有思考。只是静静地跪坐着,任由那种巨大的、荒诞的、令人窒息的混淆感将自己吞没。衣服的触感,空气中线香的味道,远处隐约的钟声……一切都在强化那个虚构世界的“真实”。

而在神社深处,某间依然亮着灯的房间内。

八重神子并未详细阅读那份书稿。她只是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晶莹的御守,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建筑,落在了客舍的方向。她唇边的笑意幽深难测,低语消散在夜风中:

“穿上去了啊……わっぱ。”

“那么,今夜,你会梦见什么呢?是作为客人的安稳睡眠,还是……开始体验,你笔下那个‘她’,每一个夜晚的滋味?”

“这场‘编校会谈’,看来可以从最基础的‘角色沉浸’开始了呢。”

夜樱无声飘落,覆盖着真实的屋瓦,也覆盖着荧身上那袭虚构的衣衫。现实与故事的边界,在这个夜晚,彻底溶解于一片绯白与金色的朦胧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

并非熟悉的旅舍晨光或野外鸟鸣将荧唤醒,而是规律的、由远及近的清脆钟声,以及隐约飘来的、集体吟诵祝祷词的绵长音调。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透过纸门的熹微晨光,以及……身上柔软的、绯白二色的衣物。

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她穿着巫女服,睡在鸣神大社的客舍。

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着她,仿佛经过一夜的浸泡,这身衣服和这个环境带来的初始冲击已被吸收,转化为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认命的适应。她坐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神社节奏的迟缓与安静。

纸门外传来轻叩声,是鹿野奈奈元气十足又压低了的嗓音:“荧ちゃん?醒了吗?早餐时间快到了哦,要去食事处吗?还是我给你送过来?”

荧下意识地想选择“送过来”,作为一个客人本该如此。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去食事处吧。” 她想去。想再次进入那个空间,验证昨夜的混淆感是否还在,或者说……是否更深了。

“好呀!那我等你!” 奈奈的脚步声轻快远去。

荧洗漱时,看着镜中依旧穿着巫女服的自己,这次没有了昨晚的剧烈震荡,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恍惚。她仔细地,甚至过分仔细地,将睡皱的衣物整理平整,束带重新系好,抚平每一丝褶皱,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晨间仪轨。

走向食事处的路上,她遇到了其他步履匆匆赶去早课或早餐的巫女。她们向她点头致意,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她身上的服饰,没有任何惊讶或疑问,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条清晨的廊下,穿着这身衣服。

“早,荧さん。” 一位面熟的巫女匆匆路过,随口问候。

“早。” 荧回应,声音平静。那个称呼,“荧さん”,介于亲昵与尊重之间,是巫女们对值得尊敬的“同伴”或“客人”的称呼。但在她听来,却与小说里那些或冷淡、或试探、或后来变得温暖的称呼微妙重叠。

食事处的氛围比昨晚更紧凑,巫女们低声交谈,迅速用餐,为接下来的早课或洒扫做准备。荧被奈奈拉着坐在她旁边。她的早餐也被端了上来,与大家一模一样。

“荧ちゃん昨晚睡得还好吗?习惯神社的安静吗?” 奈奈一边快速吃着饭团一边问。

“很安静。” 荧回答,小口喝着味噌汤。确实安静,但那是一种充满“存在感”的安静,仿佛神社本身在沉睡中呼吸,而她置身于这呼吸之中。

稻城萤美坐在稍远的位置,用餐姿态极其优雅标准。她偶尔抬眼,目光扫过用餐的众人,也在荧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礼貌的审视,似乎多了一点点……评估?像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被妥善安置的平静一瞥。荧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早餐后,奈奈要去进行晨间洒扫。“荧ちゃん要一起转转吗?还是回客舍休息?”

鬼使神差地,荧说:“我……可以看你洒扫吗?” 她立刻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奇怪,补充道,“我是说,想看看神社清晨的样子。”

“当然可以呀!” 奈奈欣然答应。

于是,荧跟着奈奈,走到了拜殿前那片宽阔的砂石庭院。晨光清澈,将巨大的神樱和朱红的殿宇染上金边。奈奈拿起一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开始熟练地清扫夜间飘落的樱瓣,动作有一种劳动特有的、流畅的韵律。

荧站在廊下看着。看着奈奈弯腰、挥扫、聚拢花瓣。看着砂地被扫出整齐的纹路。看着其他几位巫女在远处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一切,与她小说中描写的“见习巫女荧”日复一日的劳作何其相似!甚至奈奈挥动扫帚的弧度,她额角微微渗出的细小汗珠,都像是从她笔下的世界直接拓印而来。

更让她心悸的是,当一阵稍强的山风吹过,卷起一小片未被扫净的花瓣旋涡,调皮地落在奈奈刚刚扫净的区域时,荧的脚尖几不可察地向前挪动了半分,手臂甚至微微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走过去,接过扫帚,替她重新清扫干净——就像小说里那个“她”总是默默地、过度地弥补任何微小的“不完美”。

她强行定住脚步,指尖掐入掌心。

“啊呀,风真讨厌!” 奈奈嘟囔着,重新扫过那片区域,然后回头对荧笑了笑,“神社就是这样啦,樱花季永远扫不完。”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奈奈,前庭东南角的石灯笼,昨夜似乎有鸟雀筑巢的痕迹,稍后你去查看一下,若有,需小心清理。”

是稻城萤美。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巡礼用的簿册,目光先是对奈奈吩咐,然后转向荧,微微颔首:“旅行者阁下,晨安。昨夜休息可还安好?”

“很安好,谢谢。” 荧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面对稻城萤美,那种来自虚构角色的压力感最为清晰。尤其是当她用那种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话时,荧仿佛能听到竹尺破空的幻听。

稻城萤美的目光在荧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她这身装扮,然后淡淡地说:“这身衣物,您穿着倒也合宜。宫司大人吩咐,您既然是客,便请自在些,无需拘泥。” 这话听起来是让她放松,但结合眼下情景和说话者的身份,却更像一种含蓄的“规训许可”——允许你以这种装扮,进入我们的日常空间。

“是……谢谢。” 荧再次道谢,垂下眼帘。

稻城萤美离开后,奈奈凑过来小声说:“萤美前辈就是这样啦,看起来严肃,其实很负责的。对了,荧ちゃん,你要不要试试?” 她晃了晃手里的扫帚,眼睛亮晶晶的,“就当体验一下?”

扫帚递到了面前。

竹制的长柄,顶端是扎紧的竹枝。普通至极的工具。但在荧眼中,它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缠绕着无数她书写过的文字——关于疲惫、孤独、重复,以及最终从这重复中异化出的奇异“安宁”。

她应该拒绝。她是客人,是旅行者。

但她伸出了手,接过了扫帚。

触感粗糙而实在。她学着奈奈的样子,尝试挥动。动作笨拙,远不如奈奈熟练,也不如她小说中那个“荧”后期那种麻木的精准。竹枝刮过砂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一下,两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奈奈在旁边指点:“手腕放松一点,用腰力……对,就这样!”

很普通的体验。但在荧的感知里,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平静。她不是在“体验”巫女的工作,她是在复现自己笔下的某个瞬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自己书写的故事进行一次沉默的演绎。

扫了不到一刻钟,她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红。奈奈接过扫帚:“好啦好啦,体验一下就行啦!累了吧?我们去那边坐着歇会儿。”

坐在回廊边,奈奈递给她一杯清水。两人安静地看着庭院。这时,阿幸从主殿方向走来,看到她们,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

“宫司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阿幸对荧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在书斋。”

荧的心跳陡然加快。书斋……是谈小说,还是谈别的?

她站起身,对奈奈点点头,跟着阿幸离开。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清扫过的那一小片砂地,以及静静靠在廊柱旁的竹扫帚。那景象,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近乎留恋的情绪。

阿幸将荧带到书斋门口便离开了。荧深吸一口气,拉开纸门。

八重神子正坐在堆满卷宗和书籍的案几后,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神樱之缚》的稿纸。她今天穿着较为正式的宫司服饰,长发绾起,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威严与专注。

“来了,わっぱ。” 神子抬眼,目光落在荧身上——从她明显刚劳作过的、带着薄汗的额发,到她身上那套已经穿得略显自然的巫女服,最后回到她有些紧绷的脸上。

“宫司大人。” 荧跪坐下,依旧用了敬称。

神子正式以“主编”身份召荧讨论书稿。她并未直接谈论荧那份现代文稿,而是先推过几页字迹遒劲、古意盎然的纸。

“わっぱ的文心,わらわ甚觉有趣。闲来无事,便依着你第一章的筋骨,试以旧时小说笔法略作点染,权当‘编校’的热身。你且看看,这番滋味如何?”

荧疑惑接过,只读得开头“诗曰:紫电惊涛裂苍穹……”数句,便如遭雷击,血液近乎倒流。这正是她的故事,她的设定,却被神子以另一种更醇厚、更典丽、也更森然残酷的笔调重新书写。那些她曾用冷静笔触描绘的场面——心海的移交、神子的审视、戒尺的责罚——在古雅的词句与“话说”“有分教”的腔调下,被赋予了某种宿命般的庄严与不可逆转性。仿佛这不是她创作的虚构故事,而是某个平行时空里早已被史笔记录的、真实发生的“传奇”或“话本”。

楔子

诗曰:

紫电惊涛裂苍穹,异旅孤身蹈海东。

谁料凯歌声未绝,翻作神社扫地僮。

樱瓣如雪覆足袋,香火似锁困鳞龙。

莫道神明无刀剑,温柔乡里试青锋。

第一回 衔命约心海送旧侣 伏朱阶神子纳新奴

话说提瓦特大陆东南,有一稻妻国。其地雷云覆顶,幕府威隆,更有海祇岛民,恃险不驯,两下里兵连祸结,经年不休。去岁有异邦旅者荧,金发耀目,武艺超群,竟于天守阁前效那博浪一椎,敢向雷电将军挥剑。虽未成功,却也是惊震四海,名动八荒。

怎奈世事如棋,倏忽翻覆。那海祇岛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乃是个深谙阴阳、善能运筹的奇女子。暗与幕府往来折冲,终立下休战契约。其中有一款隐秘条款,却将那曾助战海祇的异旅英杰荧,充作信物抵押。正是:谋国不惜焚圭璧,安邦忍弃股肱臣?

这一日,影向山岚雾初开,鸣神大社石阶如练。心海亲押荧至山门前,但见她身着崭新白衣绯袴,足踏雪白布袜,一头金丝勉强绾作岛国样式,纵有十分英气,也已被九重拘束磨去七分。心海观其形容,心下暗叹,面上却如静海无波,朗声向殿内道:“海祇岛珊瑚宫,依约献人于神樱座下。”

话音方落,只闻得一阵环佩叮咚,香风先至。那神社宫司八重神子,款步而出。此女粉鬟垂云,目含秋水,顾盼间似笑非笑,真个是狐仙临凡、魅影幻形。她将荧上下打量,如鉴古玩,半晌方拖长声儿道:“哟——这便是那位搅动风云的客星?且抬头。”

荧缓缓仰面,眸光已不复往日灼灼。神子以指尖虚点其额,笑道:“这副皮囊倒还堪雕琢。自今日起,尔便舍了那‘旅行者’的虚名,只做我神社最末等的见习巫女。晨昏洒扫,礼拜焚香,须得尽心竭力。可能持否?”

荧唇瓣微颤,余光瞥见心海早已侧首望云,知事不可挽。遂将纤手按于冷阶,额触手背,涩声应道:“奴……领宫司大人教诲。”

旁有巫女稻城萤美,奉上一套扫洒器具。神子轻抚荧鬓边散发,柔声道:“乖觉便好。须知这神社清净地,最容不得野性难驯。你那旧日行囊,权且收归库中罢。”

荧闻“行囊”二字,脊背倏然一挺。那破旧背囊虽不值钱,内中却有她遍历七国的尘霜印记。竟不顾礼数,脱口道:“容留此囊,以存故念……”

语未竟,神子眸光骤冷。萤美会意,袖中滑出一柄二尺余长的黄竹戒方,沉声道:“新奴荧,不遵号令,妄存私念。依社规,当受臀刑三记,以儆效尤。”

左右巫女霎时肃立。荧如坠冰窟,方欲辩,早被两名健妇按伏于地。绯袴层层叠叠铺展如残荷,白足袋在青石地上挣出细痕。但闻“飒”的一声锐响,竹板挟风而下,正抽在股腿之交!

“呃!”荧浑身剧震,齿咬樱唇。那疼痛不似刀剑明锐,却如暗火灼髓,更兼千百道目光刺于背脊,羞愤之苦远胜皮肉。接连三记,记记着实,打得她鬓发散乱,汗透重衣。

刑毕,神子袅袅近前,以扇托其下颏,叹道:“痴儿,还不悟么?从此身非已有,魂寄神樱。旧囊故剑,无非孽障;前尘往事,俱是云烟。”又唤萤美:“与她敷上‘雪鹤散’,教她亲手将戒方供回刑器阁,涤心悔过。”

荧颤巍巍捧起那犹带余威的黄竹戒方,一步一蹒跚转入深殿。但见阁中森然列杖、鞭、锁链诸般刑具,烛影幢幢如鬼目睽睽。她置板于案,忽觉背上伤痕与架上冷铁遥相呼应,竟似永生烙印。

是夜,荧蜷居偏厢柴房,背伤火燎,心绪翻腾。暗想:“昔日横剑闯天涯,今夕俯首扫樱华。莫非真如神子所言,我命该缚于此地?”窗外月过鸟居,恰似一道铁栅,将万里清辉割得支离破碎。

有分教:

神樱一叶囚鸾凤,戒尺三声断羽鳞。

毕竟荧此后际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读罢,荧抬头,脸色苍白。神子好整以暇地抿着茶,笑问:“如何?这般写法,是否让‘规矩’更显天经地义,让‘驯服’更添古典韵味?或者说……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件真正发生过的、可供传颂或警示的‘事实’?”

荧无言以对。神子此举,不仅是在评点她的文稿,更是用一种更高的叙事权柄,对她的创作进行了“二次赋格”。她写下的故事,被神子轻巧地纳入了一个更宏大、更权威的叙事传统(章回体小说/史传文学)之中,从而显得更加“真实”且不容辩驳。这无疑加剧了荧内心的混乱:她所恐惧/描写的那个世界,正被眼前之人用更强大的文化符号加固、确认。

神子欣赏着荧的震动,缓缓道:“看来,わっぱ也体会到文字的另一重力量了。它不仅呈现世界,更能锻造世界。你献上的故事是一把钥匙,而わら么……只是帮你换了一把更精美的锁扣。她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窗边,背对着荧:“你的故事很有趣,わっぱ。它不仅是一个故事,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东西。关于权力,关于驯服,关于归属,也关于……一个人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荧:“你希望它出版吗?以‘旅行者荧’的笔名,让稻妻、让提瓦特的人们,都读到这个关于‘鸣神大社的巫女荧’如何被塑造的故事?”

这是一个重磅问题。出版,意味着将她内心这片黑暗的风景公之于众,将这场危险的“游戏”推到台前,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解读。也意味着,她与神子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将被永久性地烙印上这个虚构故事的影子。

荧抬起头,看着神子深不可测的眼眸。她在里面看到了认真,也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跃跃欲试的挑战。

沉默了良久,荧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如果宫司大人认为它有出版的价值……我同意。”

神子笑了,那笑容终于带上了她熟悉的、狐狸般的狡黠与满意。

“很好。那么,在它出版之前,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更深入的‘取材’和‘体验’。” 神子走回案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简单而雅致的檀木盒,推到荧面前。

“打开看看。”

荧迟疑着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文书,而是一枚崭新的、刻有简易雷纹的白木御守,以及一把小巧的、黄杨木梳。御守是初阶巫女或特别参拜者有时会获赠的样式,木梳则是巫女日常梳理鬓发所用。

“小礼物。” 神子轻描淡写地说,“御守保你在神社期间平安清心。木梳……わらわ看你金发甚美,但神社风大,容易拂乱。既穿此衣,便也需注意仪容,不是吗?”

礼物。又是这种温柔与规训交织的举动。御守寓意“保护”与“界限”,木梳则直接指向“仪容管理”——她笔下“巫女荧”每日都要进行的、将“异质”金发梳理服帖的仪式。

“谢谢……宫司大人。” 荧拿起木梳,木质的温润触感却让她指尖发凉。

“不必客气。” 神子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稿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接下来几日,你若无事,可以多在神社走走。观摩一下正式的祭仪准备,或者……继续‘体验’一下巫女们的日常。你的‘主角’需要更多真实的细节,不是吗?わらわ准了。”

她给了荧一个看似自由、实则将她更深地嵌入神社生活与节奏的“许可”。

荧握着木梳和御守,退出书斋。廊外的阳光灿烂,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荧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观察者”兼“体验者”。她穿着那套巫女服(没有别的衣物送来,她也似乎默许了这种安排),穿梭在神社中。她观看巫女们练习神乐舞,帮忙(在允许且自愿的情况下)折叠祭典用的纸鹤,甚至安静地坐在角落,听惠子巫女给见习生讲解礼仪。

她与奈奈、小春等人一起喝茶吃点心,听她们闲聊。她与稻城萤美在廊下相遇时,会互相颔首致意。她开始习惯清晨的钟声,习惯空气里的香火味,习惯身上绯白二色的轻盈与束缚感。

那种最初的剧烈恍惚逐渐沉淀为一种持续的、低度的现实扭曲感。她越来越少想起自己“旅行者”的背包和冒险,越来越多地融入神社日升月落的韵律。有时对着水镜梳理长发,用那把黄杨木梳,她会出神地看着镜中绯白的身影,有那么几秒,无法立刻回答“我是谁”。

而八重神子,似乎很忙,只是偶尔“巧遇”她,问几句对某处细节的感受,或者讨论一下小说里某个情节的修改意见。但每次相遇,神子的目光都仿佛在评估一件作品的进展,带着欣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更深层的期待。

直到第三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荧在帮缘谷紫整理一堆旧书卷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插着枯萎山茶花的细颈瓷瓶。瓶子没碎,但水洒了一地,弄湿了几卷边缘的书。

“啊!对不起!” 缘谷紫轻呼。

而荧的反应,几乎和那天被奈奈溅到茶水时一模一样——瞬间伏低身体,声音带着清晰的惶恐:“非常抱歉!是我太不小心了!我立刻清理干净!”

动作流畅,语气熟练,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伏地时,她绯色的袴裙在身侧铺开,与她笔下那个总是请罪的“荧”的姿态完全重合。

缘谷紫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荧、荧前辈?不用的!只是点水而已!快起来!”

这一次,荧没有立刻起身。她伏在那里,感受着地板的冰凉透过衣物传来,心中涌起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甚至……一丝可悲的平静。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不是环境,而是她自己。

边界不仅模糊了。

它正在被一种她亲手书写、又由现实温柔喂养的力量,悄然溶解。

而这一切,都被恰好路过、立于廊柱阴影中的八重神子,静静收于眼底。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艺术创作达到预期效果般的、纯粹的愉悦和深邃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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