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蒸肉茎的功夫，林厨师开始处理鹏鹏的身体。他把大腿砍切成小块放进油锅，油锅里的油“滋啦”一声，溅起滚烫的油花，鹏鹏的腿肉块在里面蹦来蹦去，欢快地好像还活着。

　　肉块蹦跳着，蹦跳到肉块变得金黄酥脆，而后才捞出来控油，鹏鹏的两条肥嫩的大腿如此便成了一盘炸肉酥，被林厨师的孩子端着送上了族长的桌。

　　林大厨这边把鹏鹏小腿的肉块放进砂锅里，加水和香料，大火烧开后，又转小火慢炖。

　　小半个时辰后，小鸡仔蒸好了，林厨师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小鸡仔上的花刀已然绽开，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林大厨点了点头，又在小鸡仔上撒了些葱花和姜末，让那肉点缀得更加诱人。

　　宴席上。

　　族长端着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把杯子举到胸前，酒液晃得厉害，差点洒在桌布上。

　　大领导赶忙把自己的杯子递了上去，低低地碰了一下，他也是这个村子的内支，当年还是族长念在他们家出了年猪给他找的门路当上的官，如今他自然也不敢在这位老人面前倨傲。

　　族长的孙子赶忙扶着爷爷坐了下去，代替着他招呼起大领导。

　　“大领导，您尝尝这道‘清蒸玉茎’，是林师傅用今年年猪最嫩的部位做的，火候刚好，请您趁热吃！”

　　大领导欣赏地看着这个孩子，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鹏鹏那截开花的小肉茎，慢慢放进嘴里，甚至不用咀嚼，只是喉咙动了动，鹏鹏的小鸡仔就化成了满口的香味，大领导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嗯，不错，肉质鲜嫩，调料也恰到好处。”

　　“这道‘砂锅炖腿’，是用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肉烂得连骨头都能嚼碎！”

　　族长孙子又指着砂锅里的肉块说。大领导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也许是鹏鹏肉太香了，汤汁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不在意，连说：“好吃，好吃！”

　　“还有这道‘炸年猪酥肉’，是用鹏鹏身上最肥的肉做的，外酥里嫩，肥而不腻，请您尝尝。”

　　族长献宝似的介绍着。大领导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得“咔嚓”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鹏鹏除了要上供给祖宗的脚丫子和小脑袋瓜子以外，能上桌的地方都上桌了一遍，村长孙子也把鹏鹏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遍。

　　在最后一道“鹏鹏胸脯肉”上桌之后，大领导笑着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一边示意族长的小孙子别再劝他吃了，一边笑着说。

　　“族长爷爷，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是村子里出来的孩子，要不是您，我恐怕…”

　　他看了一眼那边不小心打碎盘子的末支男孩，想着兴许那男孩明天或者今天就要变成一盘饺子了。

　　“就是鹏鹏爹”族长看了一眼鹏鹏爹，他只觉得这个小辈太过老实，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一语不发，身为族长他再不说些什么，这年猪也算是有一半白杀了。

　　“哦？想找个什么差事啊？”大领导在不和族长说话时还是带着点官场上的官威，鹏鹏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被这么一弄吓得说不出话来。

　　“领导…我…”

　　大领导轻笑一声，他自然是看得出来族长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只是他反倒是看上了鹏鹏爹的老实，还有他把鹏鹏养活好的本事，他想了想，伸手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鹏鹏爹赶忙双手接了过去，这信封不厚也不重，却像块烧红的砖，弄得鹏鹏爹觉得沉重万分，他盯着信封上的红印章，眼睛都直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推荐信，年后去县里报到。”

　　大领导拿起桌上的杯子，族长孙子赶忙拿起了壶，茶水顺着壶嘴流进白瓷杯，冒着细烟。

　　他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慢悠悠地说。

　　“肉畜局的差事，给你弄个小主管干干，油水足，好好干，多给县里养活几个鹏鹏这样的好孩子，前途大大的。”

　　鹏鹏爹的脸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忙不迭地点头，弄得大领导反而有一些不好意思了。

　　这里的热闹和鹏鹏已经没了关系，这天入夜，亥时时分，族长带着自己孙子孙女来到了祖宗祠堂前。

　　祠堂里的香烧得正旺，烟雾裹着檀香的味道，绕着屋梁转了三圈才飘出去，把祖宗牌位上的金字都缭绕得有点模糊，好像他们也在等今年的供奉似的。

　　族长的孙女捧着那个描金漆盘，盘子上刻着松鹤延年的花纹，漆皮亮得能照见人，盘子里摆着鹏鹏的头。

　　鹏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笑，好似睡着了一样。

　　族长的孙子则手捧着个青瓷碗，碗口扣着个银盖子，碗里是鹏鹏的脚丫子，用温热的水蒸了蒸，显得像是在粉盒里打了滚的鸡蛋，脚趾甲剪得圆圆的，闪烁着珍珠的光泽。

　　两个孩子每一步都踩在祠堂的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们静静跟着自己爷爷，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族长站在祖宗牌位前，他穿着藏青的长袍，领口扣得紧紧的，手里拿着根檀香，香头冒着细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却像敲在铜钟上。

　　“孙子孙女们，这是咱们给祖宗的献礼。你要把东西摆端正，让祖宗们看看，咱们老周家的后人，是如何为宗族争光的。”

　　本族内支姓周，因而鹏鹏他们这些姓杜的都是末支。

　　两个孩子都紧咬着下唇，把托盘举得更稳，他们一步步挪到供桌前。

　　孙女只感觉祖宗牌位上的漆金大字在烛火里晃着光，像无数双眼睛，期盼着看着她盘中的头颅。

　　“供上去。”

　　族长的声音肃穆地像是钟声，两个孩子小心翼翼把漆盘搁在供桌中央，头在靠近他们一边，脚丫子则摆到牌位前。

　　族长等着他们摆放好退回来，然后点上了香。

　　“老祖宗们在上！”

　　他双手举香，胳膊绷得笔直，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三个躬，弄得孙子孙女都有点担心爷爷的腰。

　　“周家第三十七代末支外孙鹏鹏，今日做年猪献给宗族，望祖宗保佑族民家族兴旺、子孙富贵！求祖宗庇佑，让他爹在县里的差事顺风顺水！请祖宗保佑让咱们老周家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祝祷完毕，族长把香插进香炉，孙子孙女扶着他后退几步，而后两个孩子跪下给祖宗们和甘愿献出自己一身嫩手的鹏鹏三拜九叩，最后和爷爷一起缓慢地离开了这里。

　　随着祠堂们又一次关上，祠堂里只剩下祖宗们的牌位，还有鹏鹏那微笑着的小脑袋瓜子和那双小脚丫还在香焚烧出的白烟里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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