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内部的昼夜节律，由中央环境控制系统精确模拟，但某些区域的气氛变化，却比任何灯光调节都更为明显。训练区的喧嚣往往在傍晚时分达到顶峰，然后在晚餐时间前后迅速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空旷场地里回荡的汗水气息与能量器械低沉的嗡鸣余韵。当克刃结束她今日的最后一节进阶刀术指导课，将训练用打刀仔细归位，向最后一名额头冒汗但眼神明亮的学员点头示意后，训练大厅已近乎空荡。她独自走回更衣室，用冷水冲洗掉附着在皮肤上的薄汗和训练尘埃，换上干净舒适的常服，深灰色的布料贴合着她紧绷后逐渐放松的肌肉线条，带来一丝舒缓。

最近的一个食堂位于生活区块的中心区域，此时正是用餐高峰期。宽敞的空间里，柔和的人造光线下，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与不算嘈杂的交谈声。取餐窗口排列着琳琅满目的选择，从高热量的合成肉排与能量棒，到各具地方特色的精致菜肴，乃至为某些特殊种族干员准备的特供餐品，充分体现了罗德岛在后勤保障上的多元与细致。克刃习惯性地选择了角落一张靠窗的双人小桌，她的餐盘里是简单的烤鳞定食、味噌汤和一小碗白饭，搭配几样清爽的渍物，完全是东国风格，分量适中，营养均衡。她用餐时总是安静而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也是某种修行的一部分。

就在她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表皮微焦的鳞肉时，一个轻快而带着些许跳跃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桌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某种特殊熏香（常用于保存某些情报载体或处理痕迹）与户外清新空气的独特气息。

克刃没有立刻抬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能拥有这种脚步节奏和气息的人，在她认识的范围里并不多。

“克刃教官~晚上好呀！果然在这里找到你了！”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东国特有口音的女声响起，语调轻快，如同山涧溪流撞在卵石上。

克刃这才放下筷子，抬起眼。站在桌边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银白色的长发并非披散，而是以复杂而利落的方式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同样银白、尖端带点黑色、此刻正微微颤动、透着好奇与愉悦的猫耳。她穿着一罗德岛的制服，以深蓝和灰色为主，但裁剪更加贴身灵活，便于隐蔽与高速移动，某些关节和要害部位有特殊材料的加固，却不显笨重。一条蓬松柔软、同样银白带着黑色环纹的长尾巴在她身后悠闲地左右摆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紫罗兰色，在食堂的灯光下流转着灵动而狡黠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无数秘密与随时可能迸发的机敏。

“风丸。”克刃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任务结束了？” 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

“嗯！刚把‘货’安全送到本舰情报处，做完交接报告，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代号风丸的五星特种干员毫不客气地在克刃对面坐下，将自己手里端着的餐盘放下。她的餐盘里食物种类更多，色彩也更鲜艳：一份淋着酱汁的炸肉排盖饭，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羽兽肉葱串，一小碟毛豆，还有一杯冒着气泡的饮料，显然是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这次是去哪儿了？”克刃一边继续自己的用餐，一边问道，语气平淡，但并非敷衍。她知道风丸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时候行程保密，能提及的通常只是大概区域。

“西边，卡西米尔和莱塔尼亚交界那块儿，有几个小镇子的情报节点需要更新，顺便给那边办事处的‘新朋友’们带了些‘伴手礼’。”风丸拿起一串羽兽肉葱串，灵巧地咬下一块，满足地眯起紫眸，猫耳惬意地抖了抖。“那边最近不太平，商业联合会和骑士老爷们的小摩擦不断，流窜的感染生物也多了，路上可不太平。不过嘛，”她狡黠地笑了笑，“这种混乱，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哦。”

克刃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了解风丸，知道这位看似活泼跳脱的前忍者，在执行任务时有多么谨慎和专业。所谓的“不太平”和“掩护”，背后可能是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或是在阴影中无声解决麻烦的经历。风丸轻描淡写的语气，正是其职业素养的体现。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风丸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动作灵巧精准，很快面前的炸肉排盖饭就下去了一半。克刃则保持着均匀的速度，细嚼慢咽。窗外的模拟夜景是深邃的星空与缓缓飘过的、散发着微光的云絮，下方是罗德岛庞大身躯移动时偶尔掠过的、模糊的地表轮廓。食堂内的嘈杂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对了，”风丸咽下一口饭，紫眸转向克刃，尾巴也停止了摆动，微微卷起，“克刃你最近好像……，气色更沉稳了？不对，是感觉更……，‘定’了？”她歪了歪头，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以前总觉得你像一把收在鞘里但随时会弹出来的刀，现在嘛……，更像是一把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位置的、镇在刀架上的名刀。”

克刃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风丸，对方紫色的眼眸清澈，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只有单纯的好奇和观察，并无试探之意。风丸的感知一向敏锐，这是忍者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她或许察觉到了克刃内心某些微妙的变化——那种逐渐与罗德岛生活节奏同步、在矛盾中寻找到某种扭曲平衡后的“平静”。

“或许吧。”克刃没有否认，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继续吃饭。有些东西，无需也无法对他人言明，即使是关系尚可的同乡。她能感觉到，在风丸面前，自己那层习惯性的、用于隔绝外界的冰冷外壳，会不自觉地稍稍软化一些。不仅仅是因为同出东国北地的地域亲近感，或许也因为风丸身上那种看似跳脱、实则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与复杂现状的特质，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共鸣。

风丸也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又埋头对付她的炸猪排。“沉稳点好，沉稳点不容易出错。”她及时改口，语气轻松，但克刃能听出那轻松之下的一丝认真。

晚餐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接近尾声。克刃吃完了自己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风丸也满足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气泡饮料，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啊~活过来了！”风丸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猫耳愉悦地竖起，“果然还是回来吃饭最舒服，外面的东西总差点意思。”

“任务顺利就好。”克刃放下筷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嗯，这次还算顺利啦。”风丸收拾着自己的餐盘，动作利落，“哦，对了，”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紫色的眼眸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们这个角落，才凑近克刃，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这次回来，除了交任务，其实……，还收到了‘主人’的召见呢。”

“主人”这个词，在风丸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混杂着敬畏与亲密的特殊意味。在罗德岛，并非所有干员都会如此称呼博士，这往往暗示着更为紧密、或更为传统的隶属关系。考虑到风丸出身东国忍者世家，被“家主”推荐而来，这种称呼并不令人意外。

克刃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风丸，等待下文。

风丸的脸颊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继续低声道：“博士……需要我的‘侍奉’。” 她说出“侍奉”二字时，声音更轻，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緒，并非全然抗拒，也并非纯粹羞涩，更像是一种早已接受、并视为职责一部分的平静，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或……期待？

克刃沉默了片刻。她对于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罗德岛的运行逻辑，博士的权威与需求，她早已深有体会。风丸作为被“推荐”而来、且容貌身段俱佳、又具备特殊价值的女性干员，会被博士纳入“侍奉”的范畴，几乎是必然的。这或许是当初合作协议的一部分，或许是博士基于某种标准的“挑选”。她想起了那夜和室中博士的话，也想起了不久前博士对她做出的“免除”承诺。那承诺是特殊的，是针对她个人的。而对于风丸……显然，博士有不同的安排。

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波动。是物伤其类的同情？还是庆幸自己得以“豁免”的复杂心绪？抑或是对博士那深不可测的掌控与需求的一丝了然？她说不清。

最终，她只是看着风丸那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忐忑的紫眸，点了点头，用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

“嗯。加油。”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好奇的打听，也没有任何评判。但这简单的回应，似乎正是风丸此刻所需要的。她眼中的那丝忐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安心感，甚至多了一点小小的、属于战士接受任务时的决心。

“嗯！”风丸用力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猫耳也精神地立起，“我会好好表现的！毕竟……是‘主人’的命令嘛。” 她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灵动狡黠，只是耳尖那点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泄露了方才话题带来的些许影响。“那我先走啦，得去准备一下。克刃你慢慢吃，下次再聊！”

“好。”克刃也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小心。”

“知道啦~”风丸挥了挥手，像一只轻盈的银猫，转身汇入了食堂逐渐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克刃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那银白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食堂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清冷，窗外的模拟夜景也仿佛更加深邃。她收回目光，将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出食堂，沿着熟悉的通道，走向自己的宿舍方向。

走廊里灯光恒定，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背景音。她的步伐稳定，思绪却有些飘远。风丸的“侍奉”……那会是怎样的情形？会像她当初那样，是一场冰冷而屈辱的“仪式”吗？还是会有所不同？博士对不同的干员，是否会有不同的方式？风丸看起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职责”，甚至带着某种使命感……这与自己当初的抗拒与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风丸提到“主人”时那自然而然的语气，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不仅仅是对权威的服从，似乎也掺杂着忍者对“主君”传统的忠诚观念，或许……还有一丝对博士个人魅力的某种认同或敬畏？克刃无法确定。

但无论如何，那是风丸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至少是接受）。就像她克刃，选择了（或者说，被迫接受了）留在罗德岛，选择了将忠诚与刀刃献给博士和这座移动城市，并因此获得了某种扭曲的安宁与“豁免”。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座钢铁方舟、与那位神秘的博士，达成某种平衡或协议。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意愿去评判风丸。正如她希望别人不要来评判她一样。那句“加油”，是她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克制的支持。

回到自己的套房，熟悉的竹纹墙与那盆绿植映入眼帘，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慰藉。她脱下外衣，换上居家的宽松衣袍，在矮几旁坐下，却没有立刻点燃红泥小炉。

博士今晚……有“侍奉”了。

这个念头莫名地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想象着风丸或许正在某个特别准备的房间里，进行着类似她当初经历过的沐浴、更衣、等待的流程。心中那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再次泛起，这次她能稍微清晰一点地辨认出其中的成分：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的……，在意？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对“同类”境遇的关注，以及对博士那难以捉摸的“需求”与“选择”的一丝探究。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种无益的思绪抛开。博士的承诺言犹在耳，她已无需再涉足那个领域。她的价值，她的位置，已然明确。风丸的选择，是风丸的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黑铁钢宗在一次严厉训斥后，看着倔强的她，难得地叹了口气，说：“剑先，这世上没有纯粹的道。真正的武士，是在认清现实的泥泞与黑暗后，依然能握住自己的刀，指向心中认定的方向。哪怕……那方向本身，也并非坦途。”

当时的她无法理解，只觉得是父亲在为侍奉光严家那样的主君找借口。如今，置身于罗德岛这艘航行于“灰色水域”的巨舰上，亲身经历了妥协、屈辱、挣扎与扭曲的平衡后，她似乎……，开始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夜渐深。克刃离开窗边，简单洗漱后，躺上了床。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风丸那双灵动的紫眸，和她说“我会好好表现的”时，那混合着紧张与决心的神情。

“加油。”她在心中，又默默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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