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不喜欢吵闹。

尤其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在他自己的公司大楼门口，这个时间，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坐在工位上，让这座三十八层的玻璃大厦像一台精密仪器般开始运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们这是欺负人！明明说好了一年的合同，凭什么三个月就让人走？”

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怒，穿透了大厅厚重的玻璃门，钻进陆承宇刚踏出一楼专属电梯的耳朵里。

他脚步没停，锃亮的牛津鞋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稳定而疏离的节奏，身后的特助李薇立刻加快半步。

“陆总，好像是物业那边和清洁公司有点纠纷，一个临时工的问题，保安已经在处理了。”

陆承宇没应声，径直走向旋转门，门外的景象清晰起来。

人群围成半个圈，中心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背对着他，背影挺得笔直，他对面是物业部的王主管，腆着肚子，脸上堆着不耐烦，还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试图把那年轻人拉开，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粗糙工装裤的阿姨正抹着眼泪，手里紧紧攥着个破旧的布包。

“怎么回事？”

陆承宇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就像一块冰扔进沸水里，瞬间让门口嘈杂的声浪冻结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惶恐，王主管的额头肉眼可见地冒出汗珠，腰下意识就弯了下去。

“陆、陆总！您怎么下来了......一点小事，一点小事，我们马上处理好，绝不耽误......”

陆承宇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个转过身来的年轻人脸上。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因为激动和愤怒，脸颊泛着红，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惊愕地看着他，显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大楼入口处企业介绍牌上首位的那个人。

陆承宇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暗格纹西装，剪裁极致贴合，完美勾勒出他宽厚紧实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绝对的压迫感，包裹在昂贵面料下的身躯并不笨重，而是充满了一种常年严格自律与力量训练塑造出的、蓄势待发般的肉感与紧致。

他的英俊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眉骨深邃，下颌线清晰如刀削，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海，望不见底，藏匿着足以让人胆寒的掌控力与威压。他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凝重起来。

“我问，怎么回事。”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依旧平稳，目光扫过王主管。

王主管一个激灵，几乎是抢着弯下腰来，恭敬的来到陆承宇面前。

“陆总，是这个清洁公司的临时工，她工作不合格，我们按合同条款提前解约，合情合理！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子...在这里胡搅蛮缠，妨碍我们正常办公秩序，还出言不逊！我正准备让保安请他们离开！”

“不是的！”

王主管口中的年轻人名为江澈，他急得往前一步，脸更红了，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声音还是带着颤。

“陈阿姨在这里做了两年多了，一直勤勤恳恳！是你们物业部想换自己亲戚的保洁公司进来，故意挑刺，找借口赶人！合同明明签了一年，你们这是违约，是欺负人！”

江澈的话说得又急又快，胸膛起伏，眼睛里是全然的义愤和不平，这种气质，在这栋人人谨言慎行、计算得失的大楼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陆总，您看，空口白牙的污蔑！我们物业部一切按规章办事。这小子就是愣头青，搞不清状况......”

王主管嗤笑一声，转头对陆承宇摆出一副讨好的嘴脸，江澈气得拳头都握紧了，他想反驳，想拿出证据，可面对王主管熟练的推诿和泼来的脏水，他一时竟有些语塞，脸也憋得通红。

“你......你们不能这样！明明就是你们不对！”

支支吾吾，面红耳赤，在久经世故的王主管面前，江澈的辩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只误入狼群、徒然亮出柔软爪牙的幼兽。

李薇已经准备示意保安清场了，这种底层纠纷，根本不该出现在陆总眼前，以她对陆承宇的了解，再拖延哪怕一分钟，恐怕这个王主管也得打包走人。

但陆承宇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同时让王主管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合同，带了么。”

江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陈阿姨手里拿过那个旧布包，翻找几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陆承宇没接，只是扫了一眼李薇，李薇立刻上前接过，迅速翻阅。

“陆总，合同确是一年期，解约条款对甲方——也就是我们物业——有约束，需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并补偿，目前看，物业部流程...是有些瑕疵。”

王主管的脸一下子灰败下去。

陆承宇的目光重新看向江澈，那深海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管这事？”

“我叫江澈，陈阿姨是我租房地方的邻居，她人很好，我知道她工作一直认真......我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人。”

江澈吸了口气，挺直背脊，他的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鲁莽，却掷地有声。

“哦？”

陆承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

“今天来这栋楼，做什么？”

“我......我来面试，应聘......行政部的文员岗位。”

江澈卡了一下，气势稍弱，他说出那个基层得不能再基层的职位，声音更是低了些。

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低阶职员已经偷偷交换了眼神，有同情，有嘲讽，也有觉得这小子完蛋了的——在集团大老板面前揭露内部管理问题，还是以这种方式，以后还想在这行混？

王主管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小子自己找死。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江澈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不安，手心冒汗，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不仅可能害了陈阿姨，连自己那点渺茫的工作机会也......

然后，他听见那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薇，带他去人事部，办入职手续。”

陆承宇语气平淡，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薇却瞬间愕然，但专业素养让她立刻收敛表情。

“是，陆总，您是要给他安排职位......？”

陆承宇的目光再次落在江澈那张还残留着愤怒红晕、此刻写满难以置信的年轻脸庞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总裁办公室，助理，从今天开始。”

......

......

......

江澈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夹重的像块铅。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敢敲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透过磨砂玻璃门，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接电话。

上周的合同，他又搞砸了。

其实也不算完全搞砸，只是......离陆承宇的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对方公司的法务负责人委婉的表示“还需要再斟酌几个条款”，而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你们派来的小孩太嫩了，不够格跟我们谈”的另一种说法。

江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为了这份补充协议，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查了无数案例，请教了法务部的同事，甚至偷偷打电话给大学时的导师，可结果还是这样。

“江助理？”

李薇从旁边的助理办公室探出头，压低声音。

“陆总在等你。”

“......我知道。”

江澈的声音干涩。

“进去吧，陆总今天心情......还行。”

李薇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便又缩回了自己的工位，自从江澈入职，陆承宇便收回了她的独立办公室，转而给李薇安排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位子，所以李薇一直都没怎么给江澈好脸色，就算受命教导江澈，但都只是漫不经心的指点，这也算是江澈什么都搞砸的原因之一吧。

她巴不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楞头小子赶紧滚出公司，说不定一切都能回到之前那样。

而现在的江澈，正心怀忐忑的揣测着李薇口中的“还行”二字，他手心里全是汗，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陆承宇时的情景——那个在楼下为他解围、破格提拔他的男人，那个沉稳、威严、深不可测的总裁。

这算是相信自己吧？但现在...自己却连一份简单的协议都谈不下来。

不管了...总是要面对的。

江澈最后深深呼吸了一口，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陆承宇低沉的声音。

江澈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陆承宇已经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陆总。”

江澈走到桌前，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宏远的补充协议......对方说还需要再考虑。”

陆承宇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江澈。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原因。”

“对方......对方觉得我们在知识产权归属条款上让步不够，还有后续技术服务支持的部分，他们要求......”

“要求延长免费支持期，从三年到五年，还要增加每年两次的现场技术培训，费用我们承担。”

“您......您怎么知道？”

江澈愣住了，陆承宇却没有直接没回答，只是伸手拿过那份文件夹，翻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翻页的动作很利落，一页，两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江澈精心修改过的条款。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江澈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见陆承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好几下，偶尔还用笔在某处勾画些什么，大概过了五分钟——对江澈来说像五个小时那么长——陆承宇终于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回桌子中央。

“第三页第七条，你加的那句‘在合理范围内提供必要技术支持’——什么叫合理范围？什么叫必要？”

江澈张了张嘴，刚想要解释，却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陆承宇打断。

“第八页的违约责任条款，你引用的案例是去年的，但今年三月份最高法出了新的司法解释，你没看？以及最后附件的技术参数表...你用的是对方第一版提供的草案，但两周前他们更新了第二版，邮件抄送了你，为什么还用旧数据？”

“对不起！”

江澈心虚的低下头来，心里的千万句解释最终只变成了苍白的道歉，甚至声音都有些干涩。

“是我的疏忽，我......我马上改。”

陆承宇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江澈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扭曲盘旋，像他现在一团乱麻的心绪。

“陆总，我......我下次一定会做好，我今晚就重新改，明天一早就......”

“不用了。”

不用了？什么意思？是......不用他做了？还是不用他......继续待在这里了？

陆承宇欣赏着江澈窘迫尴尬的表情，他那身炭灰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现在穿着的只有一件挺括的白衬衫，扎进深色的西裤里，衬衫的布料在腰背处绷出清晰的肌理走向，那是常年严格力量训练才能雕琢出的紧实线条，不夸张，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肩背宽阔，撑起衬衫的肩线，腰身收束得利落。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谈那份协议么？”

江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宏远那份补充协议，原本该是法务总监带着两个资深顾问去啃的骨头，里面涉及的技术交叉授权条款，连李薇都要提前做三天功课，我把初稿丢给你，只是想看看，一个完全的外行，凭着一腔热血，能到什么程度。”

江澈猛地抬头，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大，所以......所以这本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测试？

“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你至少看出了他们在知识产权上的贪心，虽然解决办法很幼稚。”

这话比直接的否定更让人难堪，江澈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烧，原来自己这几天的焦虑、熬夜、忐忑，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预设好的观察实验？

陆承宇离开桌沿，朝江澈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江澈甚至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沉稳的木调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咖啡苦味，他的身体绷紧了，陆承宇靠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金丝眼镜边框精细的纹路...

难以描述的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江澈淹没。

“工作不是苦修，江澈，你要提高效率。”

陆承宇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

“我知道一种常见的训练，能帮助你建立正确的快感反射，我可以帮你。”

快感？训练？

江澈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词语，脑海中出现的幻想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闪电，让他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甚至觉得衬衫领口都突然变得紧勒，江澈甚至有些不敢深想下去！

什么快感？什么训练？

不对，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

陆总不是那种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是想培养我......

应、应该是吧......

“先过来，坐在这里，把鞋脱了，脚搭上来。”

“我...什么？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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