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故事

演兵场中忽地腾起大片寒雾，气温骤降不似春末夏初之时，周遭围观的士兵中的体质稍弱者不禁打了个寒颤。藏匿在雾气之中在阳光的照耀下偶闪寒光的冰枪令他们不由得心中犯怵，不得不感叹宁芙公主的天赋之高，如此造诣已然足以匹敌一位将军了。

身处在这寒雾杀阵中心的阿尔忒弥斯毫不畏惧，若是想要获胜的话，她完全可以立马召唤出星夜狼小黑突袭宁芙，以宁芙的机动性是断然逃不了的，但这也失去了陪练的意义。她轻笑一声，“只是这种程度可奈何不了我的哦。”

演武场边上的宁芙闻言笑道：“你就等着瞧吧。”说罢右手一捏，寒雾中悬浮的数百冰枪骤然而动齐射而出。

阿尔忒弥斯亦是同时行动，不，甚至更快！这片大雾对拥有神识的她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宁芙的位置乃至于每一根冰枪的位置她都一清二楚，早在宁芙手指微动之际她便迈出了第一步。

宁芙对冰枪的控制力虽然不俗，但对阿尔忒弥斯来说依然不够看。她抢在密密麻麻的冰枪加速完成之前便一把夺过一杆冰枪，并在这冰枪杀阵之中格挡开一处缺口。

辗转腾挪在这寒雾杀阵之中的阿尔忒弥斯略感轻松地想到。宁芙到底还是年轻了，这浓雾对自己没有任何阻碍，但对她来说可是确确实实地阻碍视野，这么多冰枪愣是一个都没有调整过方向全都砸空了。我就一直在里面练练身法，等到最后用梅尔卡巴一下荡平雾气，嘿，肯定很帅！

无数的冰枪砸在地面上破碎开来，化作一块块细小锐利的冰晶。而随着破碎的冰枪越来越多，宁芙的嘴角也渐渐扬起了笑容。

破碎的冰晶在宁芙的操控下随着气流盘旋加速，原本静谧的雾霭此刻正一步一步地演变为遮天蔽日的极寒风暴！

看着这将演兵场搅得飞沙走石的魔法，一众士兵无不诧异，扪心自问，他们没有一个有信心说自己能够在这样的魔法中活下来，尤其是看见公主那一幅轻松得意的模样，便对她更加佩服。

一丝不安渐渐涌上阿尔忒弥斯的心头。这浓雾之中翻飞的冰晶越来越多，这迫使她不得不慢慢收敛神识的覆盖范围，专心于自身周边飞射而过的冰晶。

然而不多时，冰晶的密度便大到她无法通过调节姿势从而躲避开的程度了，且越靠近寒雾的外围，冰晶的密度越大。

坚硬的冰晶虽然还无法伤及其肉身，却也划破了她的衣服，打在身上也是生疼。

坏了，中计了！阿尔忒弥斯心中暗道不妙，这是被瓮中捉鳖的节奏啊。

怎么说我也和你一起了不短的时间，你战斗的样子我可是全都记在脑海里呢，对你的能力也算了解得到差不差了，阿尔忒弥斯你对我可保护得太好了，基本上不会有我出手的时候，所以你对我的不了解就是我的优势！宁芙眼见自身计谋得逞心中不由得意。

阿尔忒弥斯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心中一横，强忍着痛便是要向外冲出去。然而迎接她的确实脑袋与厚实的墙碰撞带来的闷响。这冰墙竟是突然出现的！

“哈哈哈。”宁芙忽地笑出声来，显然这正是出自她的手笔。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造物的位置与状态，身处在这冰晶风暴之中的阿尔忒弥斯就如同她的掌中之物。能这般捉弄阿尔忒弥斯一番她的心情居然感到莫名的愉悦。

轻轻揉一揉自己的脑袋，额头传来的疼痛令她咬咬牙，想不到这堂堂一国公主居然还有这么恶劣的一面。听到宁芙那阴谋得逞般的笑容，阿尔忒弥斯不由诽腹一番。

本来还想再在练练身法的，但真要慢慢耗下去，待会只怕是要被八方围攻，无暇施法，最后一败涂地了。拿定注意，阿尔忒弥斯便一边继续在风暴外围佯装寻求突破的模样，一边激发灵力循着记忆绘制法阵。

“像这样东踹一脚，西打一拳可是逃不出来的哦，阿尔忒弥斯。”宁芙愈发得意。

“这可说不好。待会我要是出来了可怎么说？”

“你要是出来了，我就，唔……我就吃红茄！”宁芙略作思索后说道。你现在只有召唤梅尔卡巴才能出来，哼，你刚学会肯定还不熟练，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使用召唤术的，我才不要吃红茄呢！

红茄是埃尔法王国常见的农作物，吃起来就和地球的西红柿差不多，阿尔忒弥斯还挺喜欢的。

听到宁芙下定决心的赌注后，阿尔忒弥斯便明显能感到宁芙的攻势愈发凶猛，若不是她早做决定，现在才开始绘制法阵的话只会是更加吃力了。你就有这么讨厌吃红茄，你是小孩子吗？阿尔忒弥斯顿觉有些好笑。

“那你呢？阿尔忒弥斯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唔，我又不像宁芙跟小孩子似的还挑食。那你想怎么样呢？”

“你，你才是小孩子，我只是不喜欢吃，不喜欢吃懂吗，才不是挑食！”宁芙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急忙说道。

“哈哈哈。”阿尔忒弥斯心中畅快，也算是出了一口刚才一头撞上冰墙的恶气。

“我要是赢了的话，阿尔忒弥斯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怎么样？”

“没问题！什么要求都可以！”阿尔忒弥斯一口应下。

“这么爽快？”

“那当然，因为是我赢了！”因为这一次完全是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构建的法阵，所以不像在朝堂有那法杖引导着施术那么快。跟宁芙拖了不少时间，终于是在此刻完成了法阵的构筑。

阿尔忒弥斯话音刚落，汹涌的极寒风暴中便迸发出一道强光，瞬间点亮了这遮天蔽日的气旋。

“这……”宁芙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魔法都忘了维持。

一柄巨大的金光长枪从中刺出，随即猛力一挥，掀起一阵热浪，没了魔力维持的风暴受这热浪的扰动也难以为继，原本昏暗的演兵场顿时豁然开朗。

方才骇人的风暴竟在这一瞬间便被平息下来，众人一时间纷纷将目光投向演兵场最耀眼的地方。

金光铸就的梅尔卡巴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光线，虚幻的身影仿佛是来自天国的骑士，四周渐渐飘落的冰晶粉尘熠熠生辉恍天神垂目投下的圣光，而站立在梅尔卡巴犀牛头上的阿尔忒弥斯更是意气风发。

阿尔忒弥斯驱使着梅尔卡巴来到宁芙近前，看着她那因为过于震惊而忘记放下的嘴角便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笑容并没消失，只是发生了转移。

“红茄好啊，得吃啊。因为好孩子必吃红茄。”

看着公主和勇者后人相互打趣，众人也跟着乐了起来，整个演兵场充满了欢快的气氛。而阴沉着脸的凯尔·阿莱斯特身处其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在看完二者的比试后他便悄然离去了。

“艾莉娅大人知道了勇者后人的事，希望格瑞森大公的承诺依然有效，凯尔勋爵。”阴影中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叫住了凯尔。

“……我，我会说服边戍公大人的。”凯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呵，那样最好。惹怒了艾莉娅大人的话，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的，相信我。”

空气中泛起潮湿的气味，消停了一段时间的雨再次落下。

凯尔不再回答，径直走过这位掩藏在阴影中的人。沉闷的气氛令他感到烦躁，他讨厌雨天，因为这总会使他的记忆再次飘回他第一次认识边戍公的那一天，同时也是他失去了所有家人的那一天。

他对自己的生父没有任何印象，据母亲所说，早在还未满三岁时，他的父亲便被强制征兵参与到了抗击魔族的战争中。从此便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

他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村里身体健康的壮丁基本上都被征走了，好在朴素的村民们仍能互帮互助，凯尔年幼时也算是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是魔族攻势犹如洪水滔天，即便已经牺牲了很多人却依然难以阻挡魔族的脚步，凯尔所在的边境村落自然是首当其冲。五岁那年，铁蹄踏着雨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只听来敲门的士兵说魔族即将打到这来了，让他们全村的人都撤走。

全村老小很快便简单收拾收拾冒着雨夜离开了世代为生的村落，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依旧没能逃离魔族的残害。他们离开不过半日便有一位魔族士兵找了上来，老村长当即便号召大人们阻挡那魔族，让孩子们逃走。

凯尔当时也害怕极了，什么也没管就埋着头跑，所幸没多久他便遇见了率兵赶来支援的边戍公。然而等他带路回去时，村里人已然死伤大半，而他的母亲已是奄奄一息，见他安然无恙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城中安顿下来后，在见到前来视察慰问的边戍公时他便提出了想要参军的想法，而边戍公也欣然答应，同时也决定将其收为养子。

后来他才从一些老兵口中得知。那一夜，前去通知村民们撤离的人便是边戍公的独子率队前去的，他们本想设伏于前来进攻的魔族部队，不曾想关于前来进攻的魔族部队兵力的情报有误，而边戍公获悉实情前来支援时已为时已晚。那是一场针对边戍公独子的谋害。

凯尔痛恨魔族，故而两年前人类经过休养生息相当一段时间后，当教国提议起兵消灭魔族一扫后世忧患之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边戍公积极响应教国。

他不理解为何同样是是父母命丧于魔族战争的薇恩能对魔族没有一点仇恨，在人类消灭魔族的大业上如此消极应对。他也不想去理解食肉者的妇人之仁，只有像边戍公那样身先士卒为国家征战的人才是真正有资格管理国家的人！

过不了多久，“魔族奸细”将会在国祭仪式上掀起暴乱，王后薇恩会很不幸地死于魔族之手，届时驻守城外的他一收到边戍公的命令就会率兵前来平乱，而埃尔法王国也将会迎来她真正的王……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早朝之后，边戍公便下令让他暂停计划，短时间内不要轻举妄动。

那阿尔忒弥斯目前看来也不过区区一般将军的实力，比之自己大约还要逊色几分，根本不足为惧！边戍公大人究竟在想什么呢？凯尔慢步在雨中街道上向着城外走去，耐着性子思索着。

不多时，便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相向驶来道路两旁的行人见其纷纷停下脚步向其敬礼，凯尔亦然，他知道这是薇恩和边戍公回来了。

马车上，薇恩望着窗外的街道，神色平静地说道：“舅舅，这只有我们两人，你且同我说实话吧。今天是不是我的最后一天？”

格瑞森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但语气却柔和了不少：“你是大哥的孩子，我不会伤及你的性命的。”

“阿德里安哥哥很温柔，爱民如子，比我厉害得多，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榜样。他要是还活着，看见您今天如此执着于战争，您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阿德里安……”他英年早逝的长子，他心中一生的痛。

“魔族战争才结束短短二十年，如今王国一切方兴未艾，人民们才刚要过上好日子。如今你却要将王国拖入一场新的战争？”

“若是我们积极响应教国呼吁，同其交好，提升我们在教会中的影响力，届时圣女选举宁芙一定是强而有力的竞争者的。”

“愚昧！格瑞森·阿莱斯特你个老糊涂！”薇恩听到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来指着格瑞森的鼻子骂道，“按照惯例本来就该是宁芙当选圣女的，你是不知道污蔑宁芙是魔王的谣言是从哪传来的吗？教国没有自己的圣女候选人吗，同他们交好他们就会在圣女选举之上将票投给宁芙？”

“可是不和教国交好，我国对外商贸往来不畅，人民又如何可以过上好日子？”

“我看你真是打那么多年仗把脑子打坏了！就算真的一切都如你所想的那样，宁芙最终当选圣女了，那么代价是什么呢？是我们王国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还商贸往来，人都没了，哪来的商贸？简直是本末倒置！你一天天可少听那些个奸商的谗言，那些家伙只会趁着战争大发横财中饱私囊！”

格瑞森被如此劈头盖脸的怒骂一顿也是一脸错愕，他从未见过薇恩这般生气过。良久他的表情才恢复如初，“……薇薇，你是真的长大了……像我这样的的老家伙，确实是该退场了……”

“现在有阿尔忒弥斯的帮助，她若参加圣女竞选，作为勇者后人的她，想必并不会输给其他人的。”薇恩怒颜未消，柳眉倒竖，却也不再责怪格瑞森，侧头继续望向窗外景色，不再看这个令她恼火至极的人。“梅兰勇者遗留的上级魔法石在你那对吧，是教国在为你暗中提供帮助吗？”

“嗯。”格瑞森对此直言不讳，“我会妥善处理的，请陛下放心。”

抵达王宫后，薇恩便先行一步离开为接下来的国祭仪式做准备，而格瑞森则感受到了他与凯尔的魔导通讯器传来通讯请求。

行至会客室，格瑞森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后才拿出魔导器，接通通讯，凯尔的虚影浮于魔导器之上。

“父亲，今日之事……”

不待凯尔说完，格瑞森便打断了他，“我们是埃尔法王国的将臣，当永远忠于陛下。”

听闻此言凯尔自然是明白了边戍公的意思——兵变取消，“……是因为那个阿尔忒弥斯吗？”

“不错。有身为勇者后人的阿尔忒弥斯小姐在的话，即便不借助教国的力量，我们也能获得圣女之位。”

“……是，儿臣明白。”

“艾莉娅的鹰犬就在你那吧，将梅兰勇者的遗物还给他，送他走吧。”

“儿臣领命。”城外驻地的将军帐中，凯尔说罢，通讯便被挂断了。

“啧啧，鹰犬，真不是什么好词。”阴影中的人再次浮现出轮廓，中性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我们这叫圣使。”

凯尔沉默地看着这位圣使。

“看起来，你似乎失败了。边戍公甚至没有听完你一句话。”

“请走吧。”凯尔将装有上级魔法石的盒子递给他。

圣使掩藏在阴影中的身形以相当浮夸的姿势接过盒子，仿佛领圣旨似的。随即起身戏谑道：“给你讲一个故事。在不久的将来，‘魔族奸细’将会在国祭仪式上掀起暴乱，王后薇恩与边戍公格瑞森会很不幸地死于魔族之手，届时驻守城外的边戍公的独子一察觉到城内的混乱就会率兵前来平乱，而埃尔法王国也将会迎来她真正的王……”

“……”

“哈哈哈哈哈哈！”见凯尔不做言语，圣使爆出一阵狂笑，“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

圣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而他的声音却萦绕在凯尔的耳畔，久久不能散去，“而故事往往取材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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