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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下,第1小节

小说:火锅白狐和我的延期死亡 2026-01-18 13:25 5hhhhh 6160 ℃

————他们走向结束的日子?————

哥哥很喜欢和我分享东西。

小时候,我们分享的东西在孩子眼里更像是时尚小垃圾。每次他从学校回来,书包里总会装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块同学给的巧克力,有时候也可以是在路边捡到的好看的石头,有时候还可以是老师发的小贴纸。他会屯出一小堆,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然后拉着我坐下,一样一样地给我看,一样一样地讲给我听。

“看嘛,勒是今儿数学老师奖给我的贴纸儿,一个笑眯了的小狐狸儿,像你不嘛?”

他会把贴纸贴在我的额头上,嘿嘿嘿地傻笑。

“看,勒朵云是我在路边儿看到的,乖惨咯!跟个兔子一样,我赶紧照下来了,你看噻。”

他会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他拍的那些云朵——那些在天空中变幻形状的白色棉花糖。我总是觉得像别的东西,但我不会反驳哥哥。

哥哥不只分享实在的东西,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客观的和主观的他都会分享给我。比如他今天听到的一句话,比如他今天听到的一首歌,比如他今天遇见的一件有趣的事情。

有一次,他放学回来,兴冲冲地拉着我坐在窗边,指着外面的夕阳说。

“你晓不晓得?今天老师讲,夕阳啷个恁个好看,是光要穿过嘿厚一层空气,把蓝色的光都滤脱了,就剩点红彤彤黄灿灿的色儿。我们望到的夕阳啊,都是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跑到我们眼睛头来的哟。”

我当时还小,听不太懂,就点了点头。但哥哥很认真地看着我,又补上几句:“所以说嘛,所有安逸嘞东西,都要翻山越岭才走拢你跟前咧。”

美好的东西都是要经过很长的旅程才能到达的。我记了哥哥这个观点,记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

我也在慢慢长大,明白的事情多了,就不像小时候一样只会傻傻地听着了。有一天,我问哥哥:“哥,你为啥子啷个爱和我分享东西噢……”

哥哥想了想,笑着说:“是噻,好耍的事就是要分起耍才要得呀。一个人闷起开心,也只有一分儿开心;两个人一路开心,就变两分儿开心咯。”

他顿了顿,又说。

“再一说咩,有嘞东西你不摆出来,它逗像锅头的热气,闷着闷着斗散喽。好比那朵云,明天再看都变样啦;今天哼的歌,过两天搞忘球了。但我要是跟你摆了,你记到了,那些东西啊,就永远在这点了呀。”

好的东西不分享的话会逐渐消失的呀。好吃的火锅不分享,万一明天关了呢?好看的景色不带人去看,万一建设毁了呢?

好东西自己会消亡呀,人也会。不分享的话,回头自己想要分享的人离自己而去了,就会很麻烦了呀。

这天早上我起来的很早,脑子里都是在想,我可以和他分享更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忽然都加速了。毕竟,如果我想让那只灰狼真正感受到生的希望,我就不能只是说一些空洞的安慰话。于他而言,他已经敞开了心扉,那我得给他看一些真实的东西……一些我自己最脆弱最私密的东西。

哥哥。

一些事情还是需要坦白,无论怎么样他都有知情权。我可以和他说,一开始拉到他是一场巧合,是看到了哥哥的往日之影,但我绝对没有把他当成代餐。他还愿意听的话……我就把哥哥的一些事儿也告诉他。

唔……

哥哥的遗物还在家里。那些建筑设计稿,那些他画过的图纸,那些他收集的明信片,都被锁在他以前的房间里。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房间的样子——书桌上摆着他的画板,墙上贴着他画过的那些建筑草图,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明信片。

我想回去拿那些东西。

回家去拿那些东西?可是……有必要吗。脱离这些物件我就没有办法分享了吗?

我已经好久没回去了。自从寒假那次和亲戚吵架,冲出家门之后,我就很少踏进那个地方。每次想起家里那些人的眼神,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就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但如果不回去,我就拿不到哥哥的东西。如果拿不到那些东西,我就没办法真正地和那只灰狼分享我的故事,没办法让他明白我为什么能理解他……我感觉物件还是很重要的,值得我回去拿。

再说了……只是很讨厌我爸,我妈……好吧,对妈妈更多的是可怜,摊上一个大男子主义的臭比男人。

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去。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里盘算。现在是早上七点,爸妈应该都去上班了,家里不会有人。我可以偷偷回去,拿了东西就走,不惊动任何人。

对对对就这样,拿了就走。

我动作很轻地下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相机装进背包。外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清洁工人拖地的声音。我站在楼梯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腿有点发软。

真的要回去吗?“那个我已经逃离了两年的地方……

答案仍然是,当然。我咬了咬牙,迈开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从学校到家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黑洞洞的隧道,听着远处传来的列车轰鸣声,手心里全是汗。地铁进站的时候,车门嘶地一声打开,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起的上班族,他们低着头看手机,或是闭着眼睛补觉。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

地铁开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晃动起来。我想起那只灰狼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耷拉的耳朵和垂下的尾巴,想起他眼睛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我要让他知道,我曾经失去过最重要的人,觉得生活已经黑暗无比,但我如今还活着。

我要让他知道,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车子晃荡着,停在了离我家最近的那个站。从地铁口出来,我走进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保安亭里的大爷换了人,没人认得我。楼是那种十几年前建的单元楼,外墙贴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黑剥落。

我走进三单元,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出墙壁上孩子们的涂鸦和疏通管道的牛皮癣广告。小时候我也有在这里用粉笔涂涂画画,但显然粉笔留痕的寿命有限,如今已经看不见了。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还有某家不知道炒什么菜的味道……很像食堂味。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四楼,左边那户。终于站到门口,那深红色的防盗门上,春节贴的福字褪了色,边角卷着。看来家里人平日也并不太注意门户形象,毕竟我算是一个事无巨细的人了,如果我在家的话,我每天出门应该都会打理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冰凉的钥匙。还没等我掏出,门内忽然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紧接着,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我一愣。妈妈拎着个垃圾袋,弯腰换鞋,抬头看见我,整个人也呆愣了,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小……小彦?”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没睡醒的懵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喜悦取代。“你……你咋个回来了?回来咋不打个电话?吃饭没?妈刚想去买菜……”她语无伦次,手在围裙上擦着,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上前一步似乎想拉我,又有些怯,只不住地上下打量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回来……拿点东西。拿了就走。” 我的目光越过她瘦小的肩膀,投向屋内。客厅的格局没变,只是家具更旧了,沙发上搭着没叠的毛毯,电视柜上堆着药瓶。一种属于“家”的沉闷气息涌出来。

“拿东西?拿啥子东西?进屋说,进屋说!”妈妈几乎是把我半拉半让地扯进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隔绝了楼道里那点流通的空气。

“是不是没得钱了?还是学校有啥子事?”妈妈急切地问,转身就往厨房走。“你先坐,妈给你倒水,煮碗面,很快……”

“不用了,妈。” 我打断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哥哥的房间。“我回来拿点哥哥以前的东西。拿了真的就走,学校有事。”

“哥哥的东西?”妈妈的身影僵在厨房门口,慢慢转回身,脸上的急切褪去,换上一种疲惫的哀伤。她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低了下去:“你……你要他的东西做啥子嘛……那屋头,你爸不让动,说就原样摆到起……”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和居家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样子是准备接水。他看到我,脚步顿住,眉头立刻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双总是透着不耐和审视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回来做啥子?”他开口,听起来有种不容置疑的生硬。他把保温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可不怕他,背脊下意识挺直了:“我回来拿点我哥的东西。”

“你哥的东西?”他嗤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空着的双手,仿佛能透视我的背包。“人都没得好几年了,动他的东西做啥子?触霉头!不准动!”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这样的压力早在以前我就熟悉且习惯了。我攥紧了背包带子,都没打算正眼看他。

触霉头,倒是很会讲话呢。

“那是哥的东西,也是我的念想。我想拿,斗不消你批准。”

“不消我批准?”他声音陡然拔高,向前逼近一步,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更逼仄了。“老子是你爹!这个屋头一砖一瓦,哪样不是老子的?你哥的东西?你哥都是老子养大的!你现在翅膀嗯了,两年不着家,一回来就是要动你哥的东西?你心里还有没得这个家?有没得你妈和我?”

“家?”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混着对哥哥的怀念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愤懑,猛地冲了上来,声音尖利,分贝比我爹更高。“这个家是怎么对哥的?你们心里没得数?天天就是‘考不上啷个办’、‘别个家的孩子啷个’,把他逼得……”

“你莫开腔!”父亲猛地挥手,额上青筋暴起,言辞之间怕都是所有人都再也熟悉不过的说辞。“你懂个屁!我们哪点对不起他?吃的穿的少了他的?考大学哪个不是为了他好?他自己心理脆弱,想不开,怪得到我们头上?还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压力都受不得!老子们那时候哪点有啷个多小娃娃自杀……”

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小孩子自杀,我听到这句话煞是哽了一下,想骂一句“傻逼”都卡了一下愣是没说出来。

“压力?你们害他还啷个有得讲!” 我也提高了声音,浑身气得发抖。情绪激动下,莫名就会有眼泪想涌上来。“你们根本看不见他好痛苦!就像你们现在也根本晓不得我为什么要回来拿他的东西一样!你们眼头只有你们那套道理!”

妈妈在旁边已经哭了出来,徒劳地试图拉住暴怒的父亲,又想来挡在我面前:“莫吵了!求你们莫吵了!都是一家人……小彦,你少讲两句……他爹,娃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一家人?他还当这点是家?”父亲甩开妈妈的手,指着我的鼻子。“讲走就走,几年不联系,一回来就气老子!我告诉你,你哥屋头的东西,不准动!你要走,现在就给老子滚!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忤逆子!”

“老子是求你认我这个儿子的名分了不是?”呕。

争吵像失控的烈火,在狭小的客厅里燃烧。父亲历数我的“不孝”和“叛逆”,言辞刻薄;我将哥哥当年承受的无形重压,他们对梦想的轻视,一句句顶回去。妈妈哀弱的哭声夹杂其中,像绝望的背景音。时间在尖锐的对抗中飞速流逝。我几次想冲向哥哥的房间,都被父亲高大的身躯和更激烈的怒骂挡回。我想起背包里的手机,想给那只灰狼发个信儿,手忙脚乱去掏,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从裤兜滑落,可能掉在了刚才进门的地方,或者挣扎间被碰飞到沙发底。屏幕朝下,悄无声息,暂时是找不到了。

我拿到了开门的钥匙,却打不开这扇被旧日恩怨和扭曲亲情焊死的门。哥哥的东西近在咫尺,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争吵却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拉锯战,在客厅方寸之地反复撕扯。父亲的话就是一把把刀,往至亲之人身上扎;我的反驳则是烧红的炭,烫得彼此都面目全非。妈妈夹在中间,劝解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只剩下无措的呜咽。疲惫感先于理智袭来,深入骨髓。我真的对重复这种无望对峙感到厌倦……这么多年来这个家从来就没变过。但苏晨的影子,他站在栏杆前单薄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我这时候也在思考,这些东西是否真的需要拿到手……

不不,不能这么想。必须拿到东西,必须离开这里。

我总是在空谈我的光彩人生,这样一定会刺痛他吧。我想让他更好地看到我的伤痛,从我的伤痛里发现我的希望……我其实也不需要他做什么阅读理解,只是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把脆弱的自己展现给他,告诉他我真的是真心的……

真心的什么……真心的想让他活下去吗?好像其间还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啊……

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啊。

“我今天一定要拿到起。”

我不再理会父亲喷薄的怒骂,转身就朝哥哥的房门冲去。

“你敢!”

父亲暴喝一声,疾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疼。

“放开!”

我用力挣扎,另一只手立马去扳门把手。门不出意外地锁着,但我今天破开门也一定要把哥哥的信物拿出来一些。

“反了你了!” 父亲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试图将我拖离门口。我们就这样在狭窄的走廊里扭扯起来,身体撞到墙,发出沉闷的响声。妈妈尖叫着扑上来,哭着试图分开我们:“莫打了!求你们莫打了!小彦!他爹!”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肘猛地向后一抡,我听见妈妈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就是踉跄撞到鞋柜的声音。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我和父亲同时停住动作,扭头看去。妈妈捂着额头,靠在鞋柜上,指缝间有鲜红的血渗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更多的,是一种心碎的神情,看看我,又看看父亲。世界此刻安静了。父亲的手松开了,脸上愤怒的红潮迅速褪去,变成一种僵硬的苍白。我则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怒火和决绝“嗤”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恐慌。

“妈……”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手紧紧捂着额头,血珠从她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绽开暗红的小点。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也不哭了,泪痕糊在脸上。

她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性,这辈子的想法不过相夫教子,如今的一切,把她眼底最后一点卑微的“家和万事兴”的念想摔碎了。

父亲先动了,他僵硬地转身,去电视柜那边翻找医药箱,动作慌张起来。

我看着妈妈额上的血,看着地板上刺目的红,又想起还不知在何处的苏晨。苏晨昨天说的话太不确定性了,我真的对于他如今的处境非常担心……两种重量同时压下来,几乎要把我的脊梁压断。

走?现在?在妈妈流血的时候?

我对我爸再如何讨厌,也和我妈没关系。他只是一个传统的妈妈而已,我无法做到就连生我养我的母亲都坐视不管。

那个为了苏晨可以不顾一切的“我”,在此刻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显得冷酷和自私。哥哥房间近在咫尺……但苏晨可能正在滑向深渊。目光落在哥哥紧闭的房门上,又落到妈妈渗血的额头。几秒钟的挣扎,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或许亲情在一些时候是枷锁,但我是个有良心的人,这就是我和我爸最大的不同。

我快步走到客厅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旧纸箱,是之前清理出来还没丢的杂物。我粗暴地掀开其中一个盖子,里面是些旧课本、练习册、不再用的文具。胡乱地翻找下,我找到一个草稿本,一把将它抽出来,又顺手从旁边捞起一个稍有磨损的帆布笔袋,上面似乎还有哥哥墨水不小心晕开的痕迹。

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找更多。我把笔记本和笔袋胡乱塞进背包,拉链都顾不上拉严实。我记得这里头好像……哥哥应该会在草稿本上画东西的。只能先这样折中的方案了……

妈的,刚才到底在较真什么,房间里的东西如今反应过来,我真的是一定要拿吗?好像我某种程度上,会不会只是自私地想跟我爸对着干……

没时间给我纠结了。我转向被父亲笨拙地按着棉签的妈妈,它捂着额头,一句话不说。我的心看到他那逐渐白掉的毛发时,不自觉地就软了。

“妈……我带你去社区医院。现在就走。”

父亲拿着碘伏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看到妈妈额上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和那张已经死掉的表情时,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开了脸,默认了我的行动。我搀扶起妈妈,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我们绕过地上那滩小小的血渍,走向门口。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哥哥紧闭的房门。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终于将一屋子的狼藉、争吵和未尽的伤痛锁在里面。

……

……

……

从社区医院出来,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妈妈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两针,贴了纱布,脸色还是惨白,但坚持说没事了,让我爸来接她回去。我没等爸来,甚至没等妈妈打完破伤风针的最后观察时间——我知道这很混账,但当妈妈这边已经基本稳定以后,心里那头灰色的狼影,就开始勒得我无法呼吸。

“妈,我真的有必须立刻去办的事。” 我看着她裹着纱布的额头,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但我……放不下。我无法去放任一个生命再次用同样的方式在我手上溜走。“对不起……等我回来,我再……”

妈妈靠在观察室的塑料椅上,虚弱地抬起眼。他不问“什么事儿比妈还重要”,按照往常或许是会问出口的……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痛楚,有不解,也有疲惫。她似乎在努力思考,努力理解,我如今又是如何魔怔了,但她……

我的妈妈会选择相信我的,一直都如此。她对哥哥的爱太沉重,但也一直相信着哥哥啊。

“啥子事……啷个急?”

我不可能瞒过去,也没时间编织完美的谎言。实话,或许是最快也最唯一能让我俩都放下心来的方式。

“妈。”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双手攥紧了膝盖。“哥走了以后,我心头……一直有个洞,你是晓得嘞。”

妈妈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哥哥这样的话题无论何时提起,都是我们所有人的痛。

“我最近……遇到一个人。”

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回想着和苏晨的一点一滴。再次经历伤痛,我或许真的就一蹶不振了吧。

“他……他现在嘞样子,斗像哥最后那段时间。不,可能……更老火。他那天站在了和哥当年……一样的地方。”

“他对我……很重要。”

“不是随便耍嘞朋友。他是我……是我特在意嘞人。他现在找不到了,电话也不通,我怕……我怕他做憨事。”

我顿了顿,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地翻涌着。

“哥走嘞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我啥子都不晓得,啥子都做不到。”

我的声音哽了一下。

“这一回,我看见咯,我碰到咯,我把他从那里拉下来过一回……妈,我不能再眼睁睁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我做不到。”

绝望与渴求。

妈妈久久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焦急的脸上,移到我沾着灰尘和血渍的衣服上,又落回我的眼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她点了一下头,点得如此缓慢。那个点头的动作,和她眼中那层朦胧的水光后面,流露出心痛与释然的理解。

妈妈终究是让步了。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很轻很轻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冰凉的手指,让我回想起小时候,一只手牵着妈妈,一只手牵着哥哥,走在老街上有说有笑的场景。

“……小心点。”她哑声说,只有这三个字。

“嗯。” 我重重地点头,感觉眼眶一阵酸热。我迅速站起身,不敢再看她额上的纱布和眼中的泪光。

“爸快到了,你……照顾好自己。”我丢下这句话,像逃跑似的转身,冲出了观察室,将医院那混合着药水与不安的空气,连同母亲沉默的注视,一并甩在了身后。

我知道我很混账。但有些奔跑,不能等。有些人的生命,不能赌。

手机自然也还没找到。背包里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是掉在家里争吵时的地板上了?不知道,也没时间回去找了。没有手机,我联系不上苏晨,看不到他可能发来的任何信息,也听不到他可能打来的电话。这个认知让我手脚冰凉。

他在哪里?

旅馆?不,他那种状态,不会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江边?有可能,但夜晚的江边太冷,风太大……

一个地方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带着不祥的冰冷气息——魁月楼。

这个想法不难想到。那个我第一次“介入”他生命的地方,那个哥哥最终选择离开的地方……一种绝望的直觉攥紧了我的心脏:他会在那里。他一定会在那里。

如果他还是想死……他一定会去那里的吧!

我必须立刻去那里!

可是,深夜的这个时间,通往那边的公交车或者是地铁早已停运。出租车?我站在空旷的街边,等了仿佛一个世纪,没有一辆空车驶过。如今在网约车的高速发展下,直接路边打车的的士生存空间早就被挤占完了。焦虑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几乎要爆炸。

跑过去?太远了,等我跑到,可能一切都晚了。回去找妈妈给我打车?万一太晚了打不到怎么办?万一蠢猪司机出问题了怎么办……渝都人口变多以后真的刷新了太多道路天才了,本来渝都的路又建得乱七八糟……我真的不敢赌,只要是一小点几率,都可能会葬送一切……

目光扫到街角一辆歪倒的单车,看起来很久都没人要了,上面锈迹斑斑……此刻却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跨上去试了试,却发现比起车,我的全身肌肉先发起了抗议——白天的奔波、傍晚激烈的争吵、情绪的剧烈消耗,此刻化作了沉重的铅块,坠在四肢百骸。

但我不能停。

车勉强还是能用的,既然没有锁,也证明应该没有主人了。

我开始拼命蹬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喉咙,呛得我脖子逐渐变疼起来。汗水从额头后背不断渗出,狂风下冷热交加,难受极了。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空旷,路灯拉长我独自飞驰的影子。链条转动的声音,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是这寂静夜里唯一的响动。

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上坡的路格外吃力,我几乎站起来蹬,大腿肌肉酸痛得发抖。下坡时又不敢太快,怕控制不住摔倒,耽误时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了。

苏晨站在栏杆边的背影,他灰色毛发在风中的颤动,他眼中那片我始终未能驱散的浓雾……还有哥哥最后的脸。两个身影在某些瞬间几乎重叠,带来双倍的恐惧。

我不能……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再快一点!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榨干最后一点力气的唯一燃料。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已经开始泛起血腥味,但我只是更用力地蹬着车。

不知道骑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整座城市的黑夜。当魁月楼那熟悉高耸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几乎虚脱。我把单车随手扔在楼前的空地上,甚至没力气锁车,就踉跄着冲向那栋建筑。

骑到楼上还要绕很大一个坡,现在比较好的选择是从楼下上去……

也没好到哪去。

楼里一片死寂,电梯停运了。我扑向安全通道,开始爬楼梯。二十多层,平日里正常爬这么多都觉得费力,此刻双腿更是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汗水迷了眼睛,我胡乱抹开,眼前也开始重影。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手掌擦破,但我立刻爬起来,继续向上攀爬。哥哥的“分享”理论,苏晨的沉默侧脸,妈妈的眼泪,父亲的怒吼……所有画面和声音在缺氧的大脑里混成一团,唯一清晰的,是必须到达顶楼的执念。

终于,我撞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的铁门。

夜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凛冽和空旷。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个熟悉的灰色的背影。

他就在那里,站在哥哥最终选择过的位置。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夜风鼓荡着他的卫衣,像是随时要将他带走。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而脆弱的光边,他的下一秒仿佛就会融化在黑暗里。

我根本就没有思考,立马就喊了出来。

“苏晨!你快下来!求你!”

……

……

……

————我们共同的渝都之旅————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呢?

白狐少年这几日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

他这几天笑着,带我走这么多地方,告诉我他的见闻。其实这样也很不负责啊。

“小太阳。”我在心里默默给他取这个名字。

那种人是不会懂的。不会懂得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不会懂得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账单学习甚至家庭压力是什么滋味,更不会懂得当你发现自己连死都要挑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时,那种彻骨的悲凉。

他的笑容越灿烂,说起的远方越生动,就越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清清楚楚照出我的狼狈和不堪。他指给我看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好,可我如今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都已经垂死挣扎,哪还去得了什么远方?他分享的那些趣事,那些见闻,听在我耳朵里,回想起来不像邀请,倒像一种无声的质问:你看,别人都能这样活,为什么你不能?

这比直接的同情更让我难受。同情至少承认你的痛苦是存在的,是值得被郑重对待的。可他那种仿佛痛苦根本不存在、或者轻易就能被一顿火锅、一碗冰粉驱散的态度,让我觉得,我这些快要把我压垮的东西,在他眼里是不是特别……矫情?特别不值一提?

他估计觉得我也很烦吧。我确实也是无药可救。

当他说“明天见”,当他把那些关于“以后”的模糊憧憬轻轻推到我面前时,我心底除了那点可耻的贪恋,更多的是一种恐慌和排斥。我怕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何不食肉糜”,我怕他给我的,只是一束短暂借来的光,等熄灭了,我会跌进比之前更深的黑暗里。我更怕……怕自己会真的开始依赖这束光,那到时候,我就连最后一点自己决定“结束”的主动权都交出去了。

光自己熄灭了。消息石沉大海,“明天见”成了空话。看吧,苏晨,你果然没想错。哪有什么小太阳,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路过罢了。谁会把精力一直耗在一个浑身负能量,连活着都觉得费劲的累赘身上?

这样也好。省得我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省得我一边想着死,一边又偷偷期待明天的约定。

那如今涕泗横流地追过来,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呢。

说实话,听见他声音时,我愣住了。他的白色毛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把他那张漂亮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还是拼命朝我扑过来。

“求你……求你不要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姿态是如此卑微,语气是这么软糯。“真的不要……”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困惑,还是又莫名感动了?我分辨不清。现在的心像铁一样冷……甚至有种被欺骗感。他应该是知道一切的吧,知道我那天就是想跳楼,然后装成一个弱智又天真的小孩,把我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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