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艾拉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准备迎接交界地又一个充满“惊喜”（或惊吓）的一天。然而，当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望向赐福点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梅琳娜已经穿戴整齐——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旅行装束。那套皮制马鞍赫然固定在梅琳娜的腰上，在她深色的衣裙上显得格外醒目。缰绳的皮革搭在她肩颈两侧，末端冰冷的金属口衔铁，正被她用牙齿轻轻咬着。她安静地四肢着地，跪趴在铺着些许落叶的地面上，背脊平直，姿态稳定，仿佛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等待了很久。琥珀色的右眼望着前方虚空，左眼的三角烙印在晨光中如一道沉默的刻痕。

艾拉彻底清醒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梅琳娜？你……你怎么自己穿好了？” 她记得昨天结束时，梅琳娜虽然配合，但那份沉默和不情愿几乎凝成了实质。她还以为需要一番软磨硬泡，才能开始今天的“骑乘训练”。

梅琳娜松开口中的嚼子，让它悬在胸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你醒了。准备出发吧。”

“等等，”艾拉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身仔细看着她，“我是说……你不是不喜欢穿这些吗？为什么今天……”

梅琳娜侧过脸，右眼瞥了她一下，又转回去看向前方。“即使我不想穿，”她淡淡地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透彻，“你也会要求我穿好。既然如此，主动一些，倒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言语和时间。”

艾拉愣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得意和一丝丝罪恶感的情绪涌了上来。梅琳娜说得对，她确实会坚持。但看到梅琳娜这样“自觉”，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开心，像是某种顽固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哪怕是消极的）认可。

“你能这么想……真好！”艾拉笑起来，拍了拍梅琳娜背上的鞍具，“那我们今天一定能配合得更默契！走吧！”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坐进鞍具，脚踩马镫，握紧缰绳。梅琳娜在她坐稳的瞬间，便重新咬住了嚼子，等到艾拉的鞭子落在自己的臀侧，开始以那种稳定而驯顺的姿势向前爬行。

今天的目标似乎不那么明确。艾拉心情颇好，暂时将史东薇尔城的压力抛在脑后，决定先好好探索一下宁姆格福这片初始区域。她拉扯着缰绳，指挥梅琳娜转向她感兴趣的每一处：一片开着奇异发光小花的洼地，一块刻着模糊古代文字的石碑，一片看起来可以眺望远处风暴中心悬崖的高地。

“驾！”她偶尔会轻轻挥动马鞭，不重，但带着明确的催促意味，抽打在梅琳娜包裹着衣物的臀部。每一次抽打，身下的躯体都会极其轻微地绷紧一瞬，然后爬行的速度便会提升少许。

梅琳娜沉默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向左，向右，加速，停下。她的动作精准而顺从，几乎挑不出错。但艾拉偶尔能从她细微的呼吸变化，或是爬行路线偶尔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中，感觉到一丝异样。那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忍耐？或者说，一种对“无意义闲逛”的内在评判？艾拉几乎能想象出梅琳娜此刻内心的想法：碎片君王在等待，大卢恩散落四方，艾尔登法环亟待修复，而她们却在宁姆格福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郊游”。

但梅琳娜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爬行着，执行着骑手的指令，仿佛一具真正失去了自我意志的坐骑。艾拉的快乐和探索的兴致，与梅琳娜沉默的接纳之间，形成一种微妙而稳定的平衡。艾拉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掌控感，以及梅琳娜那全然服从（哪怕是表面上的）所带来的便利。

阳光逐渐变得炽烈，她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前行，一侧是稀疏的树林，另一侧是长满芦苇的浅滩。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呼救声随风飘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听起来十分无助。

艾拉立刻勒紧缰绳：“吁！” 梅琳娜应声停下。“你听到了吗，梅琳娜？有人在求救！”

梅琳娜抬起头，琥珀色的右眼扫视着周围环境，耳朵似乎也微微动了动（如果她有像马那样的耳朵的话）。“听到了。声音来源不明，需要谨慎。”

“我们去找找看！”艾拉调转缰绳方向。

她驱使着梅琳娜，循着声音的方向在芦苇丛和乱石堆间寻找。那呼救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人难以捉摸。找了半晌，艾拉终于在一处靠近小路的土坡旁，发现了声音的来源——不是什么受伤的旅人，也不是被困的小动物，而是一棵……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有半人高的小树苗。

小树苗的枝叶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抖着，那呼救声正是从它那里发出的：“呜……好可怕……谁来帮帮我……”

艾拉傻眼了。她翻身从梅琳娜背上下来，凑近那棵小树苗，左看右看，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它的叶子。“树……树在说话？交界地的树都成精了？”

梅琳娜也跟了过来，她松开口中的嚼子，看着那棵瑟瑟发抖的小树苗，平静地开口：“并非树苗成精。这是有人被魔法变成了这般模样。”

“变、变成了树？”艾拉更惊讶了。

“交界地有各种奇异的魔法，变形术并不罕见。”梅琳娜解释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看这树苗的状态和呼救的意识，施法者水平不高，或者故意留了破解的余地。想救他很简单。”

“怎么做？”

“打他一下。”

“……啊？”艾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施加足够的外力冲击，破坏维持变形术的脆弱平衡即可。”梅琳娜重复道，依旧没什么表情，“用你的武器，轻轻刺一下就行。”

艾拉将信将疑，但看着那可怜的小树苗还在不停求救，她抽出腰间的细剑。“那……我试试？”

“请便。”

艾拉屏住呼吸，用剑尖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树苗的枝干。

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小团烟雾和几片飘落的发光叶子，小树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纤细的类人生物，有着亚人特征的长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但皮毛稀疏，看起来很是瘦弱。他穿着一身破旧、打着补丁的衣物，脸上还残留着惊恐。

“得、得救了……”亚人少年（从声音判断）喘着气，慢慢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他看向艾拉和梅琳娜，尤其是看到梅琳娜的形态和背上的鞍具时，小眼睛瞪大了，但很快被感激取代。“谢、谢谢你们！好心的褪色者大人！还有……这位……呃……” 他看着梅琳娜，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艾拉，她是梅琳娜。”艾拉收起细剑，“你怎么会被变成树苗？是谁干的？”

亚人少年——他自称柏克——抽抽噎噎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天生体弱，不像其他亚人那样强壮好斗，因此一直被族群排斥欺凌。最近，他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他最珍视的一套裁缝工具（他提到自己擅长缝纫时，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彩），被几个强壮的亚人同族抢走了，还把他变成树苗丢在这里等死。

“裁缝工具……对我很重要……”柏克抹着眼泪，“没有它们，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求求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把工具拿回来？我知道他们把我的工具藏在海边的那个洞穴里了……” 他指向一个方向，眼神充满恳求。

帮助弱小，拿回被夺走的东西，这很符合艾拉心中“英雄”该做的事。她立刻点头：“没问题！我们帮你拿回来！”

柏克破涕为笑，连连道谢。他指了路，是通往宁姆格福南部海岸的一条小径。

艾拉重新骑上梅琳娜。柏克则迈着小短腿跟在旁边。他显然对梅琳娜非常好奇，目光时不时瞟向这奇特的“坐骑”，以及艾拉手里的缰绳和马鞭。

走了一段，柏克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艾、艾拉大人……您的坐骑，真是……特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那个……我、我能……我是说，可不可以让我也……” 他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想要骑乘的手势，脸上露出渴望又胆怯的表情。

艾拉想都没想，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她的语气之坚决，让柏克吓了一跳，也让一直沉默爬行的梅琳娜，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点。

“梅琳娜是我的坐骑，”艾拉握着缰绳，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是我的伙伴。除了我，谁也不能骑她。”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柏克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对、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请别介意！”

艾拉没再说什么，但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后，她自己心里也微微一动。她低头看了看身下沉默的梅琳娜，只能看到她咬紧嚼子的侧脸和银褐色的发顶。她不知道梅琳娜听到这话会怎么想，但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这段荒诞的骑乘关系，不知何时，在她心里已经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梅琳娜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爬行着。但艾拉似乎感觉到，她爬行的步伐，比刚才稍微……平稳、坚定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

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阵，一个隐蔽在礁石后的洞穴入口出现在眼前。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闻到亚人特有的腥臊气味。

柏克在洞口就停下了脚步，瑟缩着不敢进去。“就、就是这里……他们都在里面……我、我不敢……”

“你在这里等着，我们进去帮你拿。”艾拉说着，双腿用力一夹梅琳娜的腰侧，同时扬起手中的马鞭，“驾！我们冲进去！”

然而，预期的前冲没有发生。梅琳娜停在了原地，松开了口里的嚼子。

“等等。”梅琳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怎么了？”艾拉不解。

“洞穴内部情况不明，光线昏暗，通道可能狭窄。亚人以群居和偷袭见长，正面对抗，即使能胜，也难保不会受伤。”梅琳娜分析道，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艾拉耳中，“此刻洞内寂静，他们很可能在休息。我爬行的声响很轻。不如悄悄进去，找到工具，立刻退出，避免冲突。”

艾拉愣了一下，看了看幽深的洞口，又想了想梅琳娜的话。确实，直接冲进去听起来很勇猛，但可能很蠢。她刚才的冲动被冷静的分析浇熄了。

“有道理……”艾拉点点头，收起了马鞭，“那……我们偷偷进去？”

“嗯。”梅琳娜重新咬住嚼子。

艾拉不再催促，而是轻轻用脚跟磕了下梅琳娜的身体，这是她们之前练习过的“缓步前进”暗示。梅琳娜会意，开始以几乎无声的姿势爬行，驮着艾拉，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洞穴。

洞穴内果然昏暗潮湿，充斥着亚人的气味。梅琳娜的爬行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眼睛似乎能在微弱的光线下视物，灵活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杂物。艾拉屏住呼吸，紧张地四下张望。借着洞口投入的些许天光，她们看到几个毛茸茸的亚人身影蜷缩在洞穴深处的干草堆上，发出鼾声。

梅琳娜精准地朝着洞穴一角堆放的杂物爬去。艾拉眼尖，很快在一堆破罐烂矛中发现了一个看起来针线盒般的小木箱。她小心地俯身，快速将其捞起，抱在怀里。

得手了！艾拉心中一阵激动，轻轻拍了拍梅琳娜的背。

梅琳娜立刻调转方向，依旧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缓缓退出洞穴。

当她们重新回到阳光下，将小木箱交给等在洞外、焦急万分的柏克时，柏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工具盒又哭又笑。

“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柏克深深鞠躬，“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但如果你们以后需要缝补衣物，或者想定制什么，请一定来找我！我会用最好的手艺报答你们的恩情！”

艾拉笑着接受了这份承诺。看着柏克珍重地抱着工具盒，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海岸小径的另一端，她心里也暖洋洋的。

“做了一件好事呢，梅琳娜。”她心情愉快地说。

梅琳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重新调整了一下口中的嚼子。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红。艾拉骑着梅琳娜，踏上了返回最近赐福点的路。今天的经历，从清晨梅琳娜自觉的“装备”，到闲逛时的微妙博弈，再到解救柏克和洞穴中的潜入……似乎让她们之间那种古怪的“骑乘”关系，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默契和……羁绊？

至少，艾拉握着缰绳的手，感觉更稳了。而梅琳娜在爬行中，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背部的姿态，让背上的骑手坐得更舒适一些。

夜幕降临前，她们回到了赐福点温暖的光晕之中。一天结束，旅途仍在继续，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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