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鬼公子，有问题。”我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给我的感觉，和当年那个‘鬼手’阎森，一模一样。我怀疑，他，就是阎森本人，只是用了某种邪术，改变了容貌和身形。他的功法，比我预想的，还要诡异，还要难缠。”

我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鬼灵门的仇怨，对我而言，早已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

“我绝不允许，你为了我所谓的‘仇怨’，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决赛，你一定要以自身的安全为重。若是事不可为，便直接，认输。听到了吗？”

“我会……私下里，解决这件事。”

我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凌虚真人”的、冰冷的决绝。

萧然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那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对他的深深的担忧，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郑重地，应道，“我听你的。”

……

经过短暂的修整之后，万众瞩目的、最后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都凝重到了极点。

在宋临渊这位正道首徒，惨败于“鬼公子”之手后，在场的大多数正道门派，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萧然的身上。

他们不希望，也不愿意看到，这代表了两河年轻一辈最高荣誉的“英雄会”冠军，最终，落入一个声名狼藉的、魔道妖人的手中。

“萧少侠，加油啊！”

“萧英雄，为我们正道争口气！”

“打倒魔头！打倒魔头！”

在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期盼与寄托的加油声中，萧然深吸了一口气，提着“惊鸿剑”，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走上了那座巨大的擂台。

决战，开始！

有了我之前的详细讲解，又亲眼观看了两场“鬼公子”的比试，萧然对他那诡异的武功路数，已然是了然于胸。

他没有像宋临渊那般，采取完全被动的周旋姿态，也没有像陈冲那般，一上来就发动不留余地的猛攻。

他采取了一种……稳健进攻的策略。

他以《擎苍剑法》为基，招式沉稳，步步为营。在确保自身不露出任何破绽的同时，不断地，向着“鬼公子”，施加压力，压缩着对方的闪避空间。

他不出则已，一出，必是雷霆万钧，但却又点到即止，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这种打法，虽然不如之前的比试那般精彩纷呈，却是对付“鬼公子”这种诡异步法，最为有效的策略。

两人你来我往，在擂台之上，快速地移动、交手。剑光与鬼影，不断地交错、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转眼间，便已斗了五十余招。

就在此时，“鬼公子”在一次闪避之中，似乎是脚下微微一滑，身形，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踉跄。

这个破绽，稍纵即逝！

但，还是被一直全神贯注的萧然，给敏锐地，捕捉到了！

“好机会！”

萧然眼中精光一闪！他低喝一声，手中“惊鸿剑”，如同蛟龙出海，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向着“鬼公子”那刚刚站稳的、空门大开的胸膛，直刺而去！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鬼公子”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给吓了一跳！他怪叫一声，脚下步伐，瞬间变得有些散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堪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剑！

虽然躲过了，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却已然是狼狈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一般。

场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好——！”

“就是这样！萧少侠，杀了他！”

而擂台之上的萧然，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优势，而精神一振！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得势不饶人，手中长剑，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猛过一招，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向着那个脚步踉跄的“鬼公子”，疯狂地，追击而去！

一时间，擂台之上，只见剑光闪烁，萧然的身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与上风！

然而，我的心，却是在萧然发动追击的那一刻，猛地，向下一沉！

不好！

我暗道一声！

那不是破绽！那是……陷阱！

是那个家伙，故意卖出来的、一个以退为进的、致命的陷阱！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鬼公子”虽然看似脚步踉跄，狼狈不堪，但他那双透过鬼面露出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冰冷的寒光！

场下那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擂台上那唾手可得的胜利……

这一切，都让萧然，有些亢奋了！

再加上那份身为正道弟子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好像，忘记了我昨夜，对他说的，那句“不要争胜”的嘱托！

他，上当了！

就在萧然的攻势，达到最顶峰，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一剑定乾坤的那一刹那！

那个一直被动挨打、狼狈不堪的“鬼公子”，动了！

他的反击，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鬼魅！

他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在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他没有去抵挡萧然那刺向他胸膛的、致命的一剑，而是以一种两败俱伤的、同归于尽的姿态，用那只漆黑的鬼爪，抓向了萧然的咽喉！

然而，这，依旧只是一个虚招！

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用来吸引萧然全部注意力的虚招！

他真正的杀招，隐藏在那只鬼爪之下！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几乎透明的、带着淡淡腥甜气息的黑色烟气，从他的指缝之间，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

那烟气，飘散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已然，要触碰到萧然的鼻尖！

“蚀心腐骨散”！

是它！

就是它！

这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刻骨铭心的气息！

这正是三十多年前，那个“鬼手”阎森，用来偷袭我的、那歹毒无比的独门秘技！

这一招，实在是太过隐蔽，太过阴毒！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坐在观礼台上的、所谓的武林名宿，都没有一个人，发觉这其中的凶险！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鬼公子”那只抓向萧然咽喉的、声势骇人的鬼爪，给吸引了过去！

甚至，就连身处局中的萧然，也未能幸免！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如何应对那只鬼爪之上，根本，没有察觉到，那缕真正致命的、无形的杀机！

然而，这一切，又如何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不仅是因为我的功力，高出在场所有人太多太多。

更是因为，这一招，早已深深刻入了我的骨髓！我便是化成灰，也绝不会忘记！

“萧然！小心！”

我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甚至来不及多想！

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甚至，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砰——！”

一声闷响！

就在那缕黑色的烟气，即将触碰到萧然鼻尖的那一刹那，我，终于赶到了！

我用我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萧然的身上，将他，撞得向后一个踉跄！

而我，则代替了他，暴露在了那缕致命的毒烟之前！

我猛地，屏住了呼吸！同时，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在我的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真气护盾！

“嗤——！”

那缕黑色的毒烟，撞在了我的真气护盾之上，发出了一声如同滚油入水般的、轻微的声响。

大部分的毒烟，都被我的真气，给抵消、震散了。

但，依旧有那么一小缕，透过我的护体真气，渗入了我-的体内。

一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要将经脉都冻结腐蚀的感觉，瞬间，从我的胸口，蔓延开来！

我的脸色，猛地一白！喉头一甜，一丝殷红的血迹，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嘴角，溢了出来。

我受了些轻伤。

但，并无大碍。

这点程度的毒素，对我如今的功力而言，只需稍稍运功，便可逼出。

……

整个演武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彻底惊呆了！

大部分的普通观众，根本，就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在决战最关键的时刻，那个美若天仙的青蝶夫人，竟突然，冲上了擂台，打搅了比试。

而那些功力稍高的高手，如赵阔长老、清虚道长、王重楼等人，则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的神情！

他们看清了！

他们看清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这位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青蝶夫人，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冲上擂台，以身犯险，替她的夫君，接下了那必中的、致命的一击！

那速度……那身法……

这……这哪里是一个弱女子，能拥有的？！

而最为震惊的，却不是他们。

是擂台之上，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鬼公子”！

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漆黑的鬼爪，就那样，僵在了那里。

他那双透过鬼面露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比见鬼了还要惊骇、还要难以置信的、剧烈的震动！

他看着我，看着我嘴角的那丝血迹，看着我那虽然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冰冷的面容，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不可能……”

他用一种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惊骇与恐惧的声音，喃喃自语。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尖利到变了调的、充满了惊恐的嘶吼，对着我，失声大喊：

“‘蚀心腐骨散’！你……你怎么可能……！？”

“见过我这一招，而能不死的人，普天之下，除了……除了当年的凌虚真人……就再无第二人！”

“你……你到底是谁——！？”

“哈哈……”

听到他那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失声喊出的话语，我的心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冰冷的、无声的冷笑。

不打自招了。

果然，是你。

阎森！

无论你用了什么魔道功法，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身上的那股恶臭，你那歹毒的手段，都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三十多年前的那笔账，今日，终于可以，连本带利地，一起清算了。

我不会当场杀他。

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杀死此次“英雄会”的“冠军”，会给萧然，给擎苍派，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他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南阳城！

那个“鬼公子”，或者说，阎森，在失声喊出那句话之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猛地，闭上了嘴，那双透过鬼面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懊悔与更加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厉鬼！

而此时，被我撞得一个踉跄的萧然，也终于，缓过了神来。

当他看到我嘴角的那丝血迹，当他意识到，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蝶儿——！”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懊悔与心痛的、悲怆的呼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蝶儿……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懊悔与自责，而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滚烫的、充满了愧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下来，滴落在我的脖颈之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这一刻，碎了。

“我没事……”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宽阔而又颤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痛苦与自责的、英俊的脸庞，用手，轻轻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别怕，有我呢。”

萧然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然后，猛地，将我拦腰抱起！

他抱着我，纵身一跃，便从那高高的擂台之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擎苍派众人所在的席位之前。

这场比试，自然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中途上场干预，按照规矩，萧然，已经被判负了。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场比试的胜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二人的身上，聚焦在那个刚刚发生了惊天逆转的、充满了谜团的擂台之上。

场内的人，也渐渐地，从那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们慢慢地，明白了过来。

原来，方才，在所有人都以为萧然即将获胜的时候，“鬼公子”，竟暗中，使用了某种歹毒的、不为人知的暗器或是毒功！

而那位美若天仙的青蝶夫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丈夫，竟不顾自身安危，以身犯险，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看向“鬼公子”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而看向我们二人的目光，则充满了同情、敬佩，以及，对我们夫妻二人那份生死相依的、深厚感情的感叹。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对“鬼公子”方才那句失言，感到了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凌虚真人？

那个早已消失在江湖上，近乎成为传说的、三十多年前的武林至尊？

这件事，怎么会，又和她，扯上关系了？

这位青蝶夫人，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

在经过了一段短暂的、充满了混乱与议论的等待之后，此次大会的主持者，董千秋，终于，再次，走上了观礼台。

他看着台下那义愤填膺的众人，看着擂台上那个孤零零的、仿佛成了众矢之的的“鬼公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个颇为尴尬与为难的神情。

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内力，用一种尽量显得公正，却又难掩一丝无奈的语气，高声宣布：

“本届‘两河英雄会’，比试，全部结束！”

“因‘擎苍派’萧然，在决战之中，受外力干预，故，判负。”

“最终获胜者，为——”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鬼灵门’，鬼公子！”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演武场，便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充满了愤怒与不屑的嘘声！

“黑幕！”

“不公！”

“胜之不武！”

“魔头！滚下去！”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人淹没的、愤怒的声浪，那个新晋的“冠军”，“鬼公子”阎森，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擂台之上，那双透过鬼面露出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仿佛，丢了魂一般。

他的心中，早已被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恐惧，给彻底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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