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又到了。”

风从窗外吹来，它并没有熟悉的夏天燥热，渗入肌肤中的是那种久违的清凉。窗外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树木上那原本繁茂的叶子被疾风吹落，它们在空中碰撞着彼此，发出骤雨急降般的声音，而后渐渐飘零着落在草地上，铺满整个草地。

“真快呀，明明前几天还是夏天的。”

的确，就在两三天前，那高达三十多度的气温还历历在目，今天却突然间降了十多度，本该明媚的阳光被浓厚的阴云遮蔽，那燥热的炎浪顿时间就变成了凉薄的秋风。在几天前，那些树叶看起来都仍然是一片翠绿，如今却变成这种将枯未枯的、任由秋风宰割的状态，一切似乎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六点了吗？该回家了。”白若瑜将手边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塞入手提小包之中，解开背后的橡皮筋，舒展筋骨般捋着长发，而后又将它们重新束缚在一起。她站在学校建筑的高处看向窗外，除了阴云密布的天空和落在地上的叶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白若瑜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路过的学生是隔壁实验室新来的小朋友。

“白教授好！”

面对学生的招呼，白若瑜轻轻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其实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记住那位小朋友的名字。而后她便穿过楼的公共区域，这里还是像往常一般，学生组成的学习小组们惬意地吃着披萨，讨论着课程的内容和学校的八卦，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噪音，想必校园的清洁工阿姨又在用洗地机清洗地面了。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一切又都好像都没有变化。

白若瑜坐电梯到楼里的停车场，早上满满当当的车位现在已经走了大半的车辆，她在这如迷宫般的空间中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一辆停在角落处白色小轿车，陶安然好像已经在里面等候她很久了。

“陶陶该不会又半个小时前就下班了吧。”白若瑜坐上副驾驶处，倚靠着带腰撑的座椅，将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话怎么这么像黑心老板说的呢？”陶安然放下手中的手机，“看不出来呀！想不到瑜酱是这么push的老板，那我可要给你们组里的小朋友好好宣传宣传了！”

“喂喂！我已经是系里最友好的老师了好吧！组里的小朋友啥都不懂，连理论推导和实验代码都要我带着去写！最后写完论文之后我还要逐字逐句帮他们改，几乎是帮他们重写了一遍论文！”对面着陶安然这一脸坏笑的调戏，白若瑜坐不住了，几乎要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哎，算了算了，不如讨论一下今晚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可以。”

“我也是。”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地步，两个人商量事情的时候最害怕大家都说“都行”。

“不行，这次必须陶陶你来想，让我休息一下脑袋。”白若瑜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满脑子还是刚才写项目申请书里的玩意——那些该死的专业词汇和逻辑语句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之中。在缓过来之前，完全没有能量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那要是我选的话，就吃和牛吧！”

“和牛好贵的！陶陶不是天天哭穷自己的PhD工资低吗？”

“嗯哼？但反正是瑜教授请客嘛，我工资低的话更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吃一顿了！”

“真会挑！”白若瑜鼓着小嘴，“好好好，反正是陶陶吃，我也开心！”

“那我们就出发咯！”

车前的自动大灯照亮了停车场的道路，轰鸣的引擎声被驾驶舱隔绝了大半，白色的小车在狭小的学校停车场里转了又转，终于是通过前方那不算光亮的出口，在闸机的放行下驶上了街道。

街道左边是一栋栋老旧的私人停车场，灰色水泥墙上喷满了杂乱的涂鸦，终日吞吐着无数进出的车辆，收割着数不尽的停车费。街道右边则是一群十几层高的商业公寓，楼下那装修得不错的酒吧和星巴克让它们看起来稍微光鲜亮丽些许，但那被灰尘侵入的楼栋墙面仍然出卖了它们真实的年龄。

比起两侧的建筑，脚下的道路显得更加糟糕，路免中间是随处可见的千疮百孔，还有不少大坑小坑随机遍布在车道之中。除非对道路非常熟悉的老司机，否则很难躲得开这些坑，难免会惹得车身“哐当”一震。

这短短的一段通往高速的路上，竟然横列着三五个红绿灯，一旦错过了一轮绿灯便要再等上好几分钟方能继续通行。正是因为这样，这里的喇叭声常常此起彼伏，或是催促着头车在绿灯到来时赶快起步，或是对那些在黄灯时刹车的保守司机发泄着不满。

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沿街乞讨的乞丐们会举着一个诉说着他们苦难的小牌子，他们走到每辆车前，挨个儿敲着车窗，向车里的“富人”们索取着一点可怜的施舍。

象牙塔之外的世界，竟是如此吗？仅仅只是隔了一条街道，校园里那崭新的教学楼、平整的马路、礼让、友善的学生们，便已经消散不见了。难道说，文明向来都是一种奢侈品，而野蛮才是社会的常态？

而自己，又是受到了多少的保护，才安稳地走到现在呢？

这样的保护，又会一直存续下去吗？

汽车猛然的加速将白若瑜从思绪中拉扯了出来。在经历了几个红绿灯的走走停停之后，她们终于驶上了高速路的匝道，深深的油门踏板不断给汽车注入着动力，转速表随着变速箱的换挡起起伏伏，一旁的速度表则在扶摇而上——等到车驶出匝道之后，它也自然而然地匹配上了车流，在几个流畅的变道之后便到了车道的最左边，跟随着不守规矩的前后车们一起超速。高速上的道路明显就好了许多，黑色的路面上是不久前刚铺好的沥青，即便是已经开到了超过120km/h的速度，也几乎听不到什么烦人的胎噪声。

“今天没堵车，真好！”白若瑜倚在座椅上，小脑袋歪向一边看着天边——远方的一抹蓝色划破了阴沉的天空，归家的鸟儿们也正朝相同的方向奔赴着，“好空旷~就好像要飞到远方一样，真舒服呀~”

随着那破旧不堪的高楼一同被甩到身后的，还有白若瑜脑海中的工作内容。这一切就仿佛是在体育测试结束之后喝上一口冰镇可乐一般，这种生活于世间应有的轻松感。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当下，就足够了……

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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