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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乌托邦》(可定制)【付费番外预览】浮生孽,不渡缘(上),第1小节

小说:《极乐乌托邦》(可定制) 2026-01-15 13:32 5hhhhh 7130 ℃

  独山玉区的雨不急不缓,如丝如絮,从铅青色的天穹袅袅垂下,在秋水岛的黛瓦上溅起细碎的银珠,顺着飞檐翘角滚落,串成一道道晶莹的水帘。雨水漫过青石巷陌,将每一块石板都洗得温润发亮,倒映着两侧白墙上的斑驳苔痕,和偶尔掠过的人影伞影。

  湿润的空气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又糅合了水巷深处不知哪家庭院里飘出的玉兰暗香。远山隐在雨雾中,只剩一抹朦胧的青黛轮廓,像极了大写意山水里最淡的那一笔。

  鹤幽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踩过被雨水浸得微亮的青石板路。草鞋早已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扑哧”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素净的颊边。

  她的脸很静,说不上冷漠,而是一种久居深山、观云听雨养出的淡泊,眉眼如远山含黛,瞳仁是罕见的烟灰色,清澈得能映出雨丝的轨迹,不染尘嚣。

  一身靛青色粗布衫已被雨水浸成深色,宽袖,窄腰,紧贴在清瘦的身形上,衣摆只到小腿,露出底下沾了泥水的草鞋和一段伶仃的脚踝。肩上斜挎一只藤编药篓,篓中几味刚从雾霭山采来的草药还带着雨露的清新气息。

  领路的侍女穿一身素白襦裙,撑一柄素面竹伞,步履轻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如肠的巷弄,绕过开满紫色睡莲的半月形池塘,最终停在一处临水宅邸前。

  宅子不大,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悬着一串深紫色玉铃,玉铃被打磨成莲苞形状,在雨丝的拨弄下轻轻相撞,发出清泠如碎玉的声响。

  “医仙,请。”侍女侧身,推开那扇虚掩的乌木门。

  门内景象,与外头的温婉截然不同。

  庭院极开阔,地面以整块整块的青玉铺就,玉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此刻被雨水洗过,泛着幽冷湿润的光泽。庭院中无花无树,只在四面墙角各植一丛修竹。竹是湘妃竹,竹竿上天然生着暗紫色的泪斑,在雨雾中望去,像美人面上未干的泪痕。

  正中央立着一座水榭,榭身以水木玉为基,白木为骨,檐角高高翘起,如鹤翅欲飞,数百枚风铃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相互碰撞,空灵,幽远,又带着几分诡异妖娆的脆响,泠泠淙淙,如碎玉落盘。

  鹤幽的目光在那片风铃上停留一瞬。

  雨丝斜斜飘过,有几缕沾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家少主在水榭二层等候。”侍女轻声说,引她收伞,褪去鞋履,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回廊。

  回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静池,池水墨黑如夜,倒映着铅灰的天、摇曳的竹、以及那座寂静的水榭。

  鹤幽不疾不徐,三十八码的赤足踏在光洁的木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的足弓很高,足型清瘦如月,足背上淡青色的筋络若隐若现,如宣纸下透出的工笔线条,趾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涂着乳白色的趾甲油,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在转动时才泛出一点贝壳似的微光。

  她闻到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清冽、竹叶的微苦、池水的腥凉,还有一丝极淡的、却异常顽固的气味。那气味混杂着药草的苦涩,以及某种……即将溃散的玉炁。

  恍若一块绝世美玉正在内部悄然碎裂,光华从裂缝中一丝丝漏出,徒留满室凄艳的余香。

  身为悬壶谷之人,鹤幽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那是重伤未愈、根基濒毁、且体内有邪祟煞气持续侵蚀的征兆。

  侍女在二层门前停下,屈膝,衣袖如云般垂落,“少主,医仙到了。”

  门内静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哑,像浸了蜜的丝线,又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软软地、懒懒地缠绕上来:

  “请进——”

  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却又莫名勾人。

  门被侍女缓缓推开。

  鹤幽立在门槛外,抬眼扫过室内。

  很宽敞,陈设却很空旷,四面皆是落地的雕花长窗,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白驼绒毯,毯边滚着一圈暗金色的云纹。榻旁矮几上,摆着一只青玉镂花香炉,炉中正袅袅吐出淡白的烟,烟线细直,升至半空才被窗隙漏进的风吹散,化作朦胧的雾。

  软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红衣,雪肤,霜发。

  红是胭脂红,像泼洒开的鲜血,又像绽放的曼珠沙华,浓烈、炽艳、带着濒死般的绚烂。衣料是极轻薄的软烟罗,松松裹在身上,露出一段脖颈和两弯伶仃的锁骨,那锁骨生得极美,像玉雕的蝶翅,衬托着蜿蜒至颈侧的彼岸花刺青。银发未束,流水般铺了满榻,在雪白的驼绒毯上漾开一片冷冽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异娇俏。

  危险,诱惑。

  让人既因恐惧想要逃离,却又贪婪地想要继续接近。

  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楼语情吗?

  怪不得……

  悬壶谷之人本不该沾染任何凡俗雅癖,可无奈眼前之人实在是美得太过惊艳,令鹤幽难以抗拒,视线忍不住从头到脚反复欣赏了好一会儿。

  眼前美人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卷翘,鼻梁挺直秀气,唇形纤润,唇色很淡,是那种失了血色的粉,像初绽的樱花瓣被雨打过。

  她侧躺着,一条腿曲起,赤足露在裙摆外,懒懒搭在榻沿,肤若凝脂,纤秾合度,既不过分骨感,也不过分丰腴,脚趾如精心雕琢过的玉笋般纤秀玲珑,磨砂黑色的趾甲以银色暗花修饰,在昏灯暗色中泛着油亮光泽。精美的足戒和三生红绳分别点缀在脚趾和脚踝上,更为这双三十九码的玉足增添了几抹风致。

  四目相对的瞬间,鹤幽看见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东西——像受惊的鹿,又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刀光。警惕,审视,还有某种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但下一刻,那眼底便漫起了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最终在唇角凝成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深不浅,三分慵懒伴随三分玩味,剩下四分是漫不经心的魅惑,因高烧和痛苦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眼角刻意晕开,染上一层氤氲水色,更添楚楚动人之态,那原本缩紧的瞳孔强行放松,蒙上一层迷离恍惚的薄纱,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春水荡漾。

  “劳烦医仙了……”楼语情的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

  说着,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动作有些迟缓,似是牵动了某个伤处,眉心极细微的一蹙,像平静湖面被蜻蜓点出的涟漪,转瞬即逝,随即又舒展开,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抚平了所有凌厉的棱角,抹去了所有真实的情绪,为那张绝美的脸戴上了一张精心打磨的、流光溢彩的面具。

  她抬眼看向鹤幽,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子碎在眸中。

  “医仙这是准备就站在门外为我诊断吗?”

  楼语情语气轻佻,像在调笑阁中伶人,但鹤幽看见,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收紧,陷入雪白的驼绒中。

  鹤幽轻步进屋,在软榻前三步处停下,将药篓轻轻放在脚边,然后抬眼,平静地迎上那道打量她的目光。

  美人的目光如沾了蜜的蛛丝,慢悠悠地、一寸寸地缠绕上她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声音越发甜软:“果然是一位仙子姐姐。”

  楼语情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了一个更显从容的姿态,可身体内部那冰火交煎、玉炁暴走的痛苦竟瞬间反噬,让她压抑地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额角的冷汗随之滚落,唯独脸上那副勾魂摄魄的笑容,却像是烙上去一般,纹丝未动,甚至迎着那瞬间痛苦的战栗和愈发潮红的脸颊,反倒更显出一种破碎又诱惑的、引人征服蹂躏的脆弱美感。

  但一切伪装都是徒劳。

  鹤幽能看到那副艳光四射的笑容面具下,肌肉因强忍剧痛而绷紧的僵硬线条;能看到那迷离眼波深处竭力压制的、近乎崩溃的痛苦与恐慌;能看到她体内玉炁核心如狂风中的残烛般摇曳欲熄,无数经络被暴走的炁流和邪祟煞气冲击得寸寸欲裂。

  楼语情见她没有反应,不由得娇声道:“仙子姐姐这样盯着人家看,真叫人心慌意乱呢~”

  鹤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弦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她心一慌,扭走视线,“在下不是什么仙子,只是个大夫。”

  楼语情唇角勾着笑,忽然向前倾了倾身。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红衣滑开了些,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肩头,锁骨,乃至一小片酥胸。那股魅气顿时浓了几分,混杂着她身上一种奇异的冷香,像雪夜里的白梅,凛冽、孤绝、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姐姐既然不是仙子,又为何要避世呢?”她盯着鹤幽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像情人间的耳语,“我的人找了大半年,才在翡翠区边境寻到悬壶谷的踪迹,又花了两个月才等到您呢。”

  鹤幽一时无言。

  再度迎视间,只见楼语情的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感谢少都君抬爱。”鹤幽的视线落在她左脚脚踝的三生红绳上,尤其是那颗点缀其上的独山玉珠,做工很精细,散发着温润的翠光,那是因佩戴者自身玉炁醇厚,而养育出的特征。

  然而此刻,玉珠内部已隐隐渗出深色的纹路,显然是遭到了某种邪祟的侵蚀。

  或者说,这件玉器所镇压着的东西,就快要脱离控制了。

  “但您没有生病。”鹤幽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您是被诅咒了。”

  楼语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像精致的面具被针尖刺破了一个小孔,可内里真实的表情还来不及泄露,孔洞便又被迅速填补。

  但鹤幽看见了。

  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缩紧,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随即,更艳、更浓的笑容绽开,几乎要灼伤人眼。

  “果然瞒不过医仙的眼睛。”楼语情重新靠回软榻,话里却听不出多少希冀,仿佛望不到自己的未来,“那……您觉得,我还有救么?”

  鹤幽却听出了更多,听出了她对未来的向往,以及那份压抑许久的挣扎。

  兴许,她早就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伸手。”鹤幽说。

  楼语情挑了挑眉,似是对这命令式的语气感到有趣,但她还是伸出手腕,搁在榻边的软垫上。

  腕骨纤细,皮肤薄得能清晰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血管旁几道新旧交错的、极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过。

  鹤幽在她面前蹲下身。

  没有用丝线悬脉,也没有取玉枕,她直接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片冷热交杂的肌肤。

  指尖触到的瞬间,楼语情的身体极其克制地轻颤了一下。

  算不上抗拒,更像是身体过度敏感所导致的本能反应。

  鹤幽抬眼,见美人已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绵绵的雨,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耳根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诊脉的时间不长。

  但每一息,鹤幽都能感觉到,指下这具看似完好的身体里,正进行着怎样惨烈的斗争。

  玉炁几乎枯竭,如将涸之井;经络多处断裂,像被狂风摧折的蛛网;心脉处盘踞着诡谲多变的煞气,如附骨之疽,正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更深处侵蚀,像黑色的藤蔓,要将这具身体从内部彻底绞杀。

  更麻烦的是,其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

  一种极其活跃、却又被强行禁锢的生命力,像被锁在笼中的猛兽,正疯狂冲撞着栅栏,每一次冲撞,都让这具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

  不仅如此,这股力量,似乎正在不断勾引自己……

  鹤幽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收回手。

  “如何?”楼语情转过脸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微微闪烁,“还有……多少时日?”

  “煞气已侵至心脉。”鹤幽站起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收回去的手有些发颤,“并且您体内另有一股异力,在不断加剧煞气的侵蚀,您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楼语情:

  “若放任不管,最多七日。”

  水榭内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和檐下玉片风铃空灵的脆响。

  那脆响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像在为某种倒计时打着节拍。

  楼语情静静地望着鹤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沉淀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精致的糖画被火烤得微融,边缘处淌下黏稠的糖浆,甜腻中透出焦苦。

  “七日……”她轻声重复,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自嘲的凉意,“比我预想的……还多了两日呢。”

  她重新抬起眼,猩红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

  “那敢问医仙。”楼语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有应对之策?”

  鹤幽神色复杂,“在下只能医病,无法医命。”

  话音刚落,楼语情的眼底登时浮起一丝凄苦,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深处最不堪的一面。

  那丝凄苦转瞬即逝,却深深地刻进了鹤幽的心里。

  或许是被那股力量所魅惑,让她感到心疼,感到不忍,又或许是她的内心深处,也想要尝试挣脱身为医者的无力,想要尝试解决这种稀世罕见的症状。

  “不过在下想试试。”鹤幽因而话锋一转,“悬壶谷的【渡浮生】,以玉炁为丝,控水化针,可疏通经络,治百病,亦可镇压邪祟,或许可以暂时缓解少都君的症状,至于能否彻底治愈,在下无法保证。”

  楼语情静静地听着。

  银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只猩红色的眼睛,和一抹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听完,她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些刻意,多了些真实。

  “能多活一天也是赚的。”她的语气又带上了那种轻佻的钩子,眼波流转间,像春水漾开涟漪,媚意横生,“那……医仙打算怎么治?需要我脱衣服么?”

  鹤幽神色未变,指尖抬动间,已从窗外的细雨凝出一根三寸长的玉丝针。

  “今日先通心脉。”鹤幽持针走近,在榻前半跪下来,视线与楼语情齐平。

  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深处——那片猩红色之下,竭力隐藏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连主人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软弱。

  “手。”

  又是命令式的语气,楼语情倒也不计较,顺从地伸出右手。

  鹤幽握住那只手,只觉又热又寒,肌肤细腻如玉,掌心却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将那只手轻轻摊平,腕心朝上,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针尖对准腕心正中。

  针尖凝出一滴玉炁灵液,颤了颤。

  “会有些痒。”鹤幽忽然说。

  楼语情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针尖已轻轻刺入肌肤。

  极细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若非体质特殊,身体过于敏感,恐怕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随即,一股温凉的玉炁顺着针身渡入,如春溪解冻,潺潺渗入经络。

  那感觉确实有些痒,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最柔软的那处,让她下意识想蜷缩手指。

  但鹤幽握得很稳。

  玉丝针缓缓旋转,每深入一分,渡入的玉炁便更浑厚一分。

  楼语情只觉那痒感逐渐强烈,还带着些许酸麻,手指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只能尽量克制着想要收回手的本能。

  鹤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一时也有些错愕。

  自己虽修为一般,但对于极乐术的掌控已臻化境,把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刺激都控制到了最低,那点痒感,寻常人根本感受不到,偏偏眼前的美人却是一副奇痒难耐的模样。

  那温凉的气息顺着经络上行,流过手臂,穿过肩颈,最终抵达心脉处那片被阴寒秽气盘踞的区域。

  然后——

  剧烈的痒感骤然炸开!

  像有无数道外力在体内乱窜,搔弄着她的心窝,又通过玉炁经络,涌向四肢百骸,占据着每一寸神经。

  楼语情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低吟,额角的冷汗瞬间转热蒸腾,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潮红,搭在榻沿的赤足在不知不觉间绷紧,脚趾死死蜷起。

  鹤幽的余光注意到她身体的异样,突觉那股奇异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挣扎,煞气与魅气以玉丝针为连接猛然窜向自身。

  她急忙闭目,手稳稳持针,另一只手迅速按住楼语情剧烈颤抖的肩膀。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潮湿,隐约还有一层玉炁屏障在抗拒着她的极乐术。

  或者说,是身体的本能在试图抵御痒感。

  再加上修为差距过大,也导致了过程越发艰难。

  “别抗拒,放轻松。”鹤幽感觉持针的手已经被对方的玉炁震得快要失去知觉,霎时间力不从心,“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道理楼语情自然都明白,可身体的本能是她无法控制的,只能尽力分出一缕神识,竭力克制自身的反应,撇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一丝殷红从唇角溢出,格外刺目。

  她闭着眼,整个人因剧痒而蜷起了双腿,银发黏在汗湿的颊边,呼吸急促。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要求停下。

  玉针继续缓慢旋转,温凉的玉炁持续渡入,与心脉处盘踞的煞气激烈冲撞。

  每一次冲撞,楼语情的身体便剧烈地痉挛一次,低吟声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漏出,混着压抑的喘息和哽咽。

  窗外雨声渐大。

  玉片风铃叮咚作响,那空灵的脆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更久。当鹤幽终于抽出玉针时,楼语情整个人已近乎虚脱,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香汗浸透,红衣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轮廓。

  鹤幽觉得眼前美人身上那股幽香越发浓醇,一时间心跳加快,思绪混乱。

  她转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散去玉针,从药篓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白棉帕,递过去。

  楼语情没接。

  她只是闭着眼,喘息着,良久,哑声开口:“……结束了?”

  “今日结束了。”鹤幽说,“心脉处的煞气暂时压住了,至少可以撑到下个月。”

  “多谢医仙。”楼语情缓缓睁开眼,猩红色的眸子里水汽氤氲,不知是痒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望着头顶雕花横梁上繁复的云纹,目光空茫,像透过那些花纹,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之后是正式的疗程,需从涌泉等穴位入针,再辅以外力施痒,刺激足三阴经,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延长您的时间。”鹤幽继续说。

  话音还未落下,她便从楼语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惧色。

  “涌泉?还要……施痒?”

  “对,不仅要施痒,可能还有更多复杂的术式,少都君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抗拒了。”

  楼语情心乱如麻,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让人准备了上房。”她支起身子,赤足踩回水木玉地板,动作还有些虚浮,“这一个月……就劳烦医仙住下了,您在这期间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随时和下人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鹤幽,眼尾弯起,那抹慵懒勾人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诊金不会少您的,至于其他的……”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

  “少主,祝都君来访,已至前厅。”

  楼语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了一分。

  虽然唇角弧度未变,但眼里的光却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暖意都迅速冻结成冰。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软的调子,却莫名多了层隔膜,“请姑姑去西厢茶室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侍女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楼语情重新看向鹤幽,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沉沉地坠下去:

  “医仙早点休息。”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的紫檀屏风。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鹤幽。

  “医仙,关于我的症状,还请您保密。”她歪了歪头,银发滑过肩颈,“若有来日,必当重谢。”

  说完,转身步入屏风后。

  鹤幽静默片刻,随即弯腰提起药篓,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如织如雾。

  侍女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屈膝行礼,素白的衣袖如云般垂下:

  “医仙请随我来,客房已备好。”

  鹤幽点头。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湮没在绵长不绝的雨声里。

  这独山玉区的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了。

  ……

  客房在水榭西侧的一栋独立小楼里。

  楼是两层,以青竹与白玉构筑,临着一小片幽静的竹林。

  室内一张竹榻,一张书案,一盏香炉,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竹叶上还凝着雨珠,墙上悬着一幅水墨,画的是雾霭山云海,笔意空灵。

  窗是支摘窗,此时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绵密的雨丝,以及池面上那些缓缓旋转的霓虹薄片,推窗便见竹影婆娑,雨丝穿过叶隙,洒在窗下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气、雨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远处水榭飘来的药草苦香。

  “医仙缺什么,尽管吩咐。”侍女屈膝,声音轻柔,“热水已备在隔壁厢房,晚膳稍后会送来。”

  鹤幽点头,将药篓放在书案旁,解开肩上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卷泛黄的医书和一个巴掌大的青玉药盒。

  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粒颜色各异的药丸,皆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息。

  侍女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玉片风铃偶尔传来的空灵脆响。

  那声音在雨幕中飘得很远,像谁的叹息,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

  鹤幽在竹榻边坐下,摊开医书,书页已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批注着悬壶谷历代传人的心得。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字迹,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纸上,而是回想方才诊脉时感知到的那些——楼语情体内近乎溃散的玉炁、断裂的经络、盘踞心脉的煞气,以及那股被强行禁锢的、妖异而磅礴的生命力。

  楼语情身体里的“东西”,远比她最初判断的更诡异,不是单纯的咒印侵蚀,也不是寻常的玉炁紊乱,而是某种……近乎活物的存在,盘踞在心脉深处,以宿主的生命为食,却又与宿主紧密共生。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力量,是一种更接近神性残余的东西,带着洪荒的威压,却又被死死桎梏着。

  悬壶谷的古籍里,似乎隐约提到过类似的存在。

  但那记载太过模糊,只说“上古有煞,寄于玉姝,食炁而长,终反噬其主”。

  具体是什么,如何解,皆语焉不详。

  唯一与此有关的,便是上古混沌时期神战的零星记载,三大神明,三位一体,破裂,封印,散落人间。

  那些文字模糊残缺,她却清楚地记得其中一句:

  “赤旎陨落,其性化入红尘,遇血肉则生欲,遇魂魄则生魅。”

  窗外的雨小了些,天色却更暗了。

  暮色从水天相接处漫上来,将庭院里那些青玉地面、湘妃竹、墨玉水榭,都染上一层忧郁的灰蓝。

  她起身,走到窗边。

  池面上的霓虹薄片还在缓缓旋转。雨丝落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些玉饰灯景在波纹中扭曲、变形。

  忽然,一阵风从池面掠过。

  数百枚玉片同时颤动,风铃声响骤然密集,泠泠淙淙,如急雨敲玉。

  在那片空灵的脆响中,鹤幽听见了一丝别的声音——似乎和云上玉京有关。

  鹤幽垂下眼帘。

  她想起曾经师父的教诲:“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要当没听见。”

  风声渐歇。

  玉片风铃重归舒缓的节奏。

  那声音也远了,淡了,最终湮灭在渐起的夜色里。

  晚膳是侍女送来的。

  四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一壶温过的黄酒。菜色简单,却做得精致——白灼虾仁、糖醋藕片、清蒸鲈鱼、素炒嫩芹,盛在青釉瓷碟里,色泽温润。

  鹤幽慢条斯理地吃着。

  粥煮得软糯,米香纯粹。黄酒不烈,入口微甜,带着桂花香气。她吃得不多,每样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侍女来收餐具时,轻声问:“医仙可要沐浴?热水一直备着。”

  “稍后。”鹤幽说。

  侍女退下后,她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三七、丹参、冰片、还有一小截千年老参,在书案上一一摊开,细细拣选,分门别类。

  电子烛火在灯罩里静静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哗哗的雨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声响——脚步声,低语声,杯盏轻碰声,从水榭方向隐约传来。

  宴席似乎还未散。

  鹤幽拣药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水榭檐角悬挂的几盏霓虹灯笼,在风雨中摇曳着蓝紫色的光晕,像溺水的星子。

  猝然,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雨幕,从水榭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死寂。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地,不知疲倦地响着。

  鹤幽收回目光,继续拣药。指尖捻起一片三七,在烛光下细细察看纹理。药材很好,是上品。只是不知,对楼语情那具早已如风中残烛的身体有多大作用。

  鹤幽将拣好的药材仔细包好,放入药囊。

  指尖触到那截千年老参时,她停顿了片刻。

  老参是师父留下的,仅此一截。

  师父说,这是吊命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她将老参重新包好,塞回药篓最底层。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

  翌日清晨,雨歇云开。

  鹤幽醒得早。

  悬壶谷的习惯,卯时起身,吐纳调息。

  她推开雕花木窗,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涌入,驱散了一夜药香的沉郁,晨露正凝在廊下的竹叶尖上,将坠未坠。

  独山玉区的晨光来得温吞,先是天边泛起鱼肚白,接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从海平面晕开,慢慢染透低垂的云絮。最后,几缕金丝般的阳光才穿透薄雾,斜斜地洒进庭院,将水榭内映得朦胧清透,地面积水处泛起细碎的粼光,倒映着交错的竹影,晃晃悠悠,如梦似幻。

  早膳过后,鹤幽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布衣,开叉袖口延至臂肘,露出两截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两只翡翠手镯乃是悬壶谷祖传,萦绕着丝丝炁芒,象征着谷主的身份。

  领路的侍女还是昨日那位,素衣白裙,步履轻悄,今日看鹤幽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敬畏。

  “医仙昨夜歇得可好?”侍女轻声问。

  “尚可。”鹤幽应得简短。

  行至水榭二层,门扉虚掩着。

  侍女正要叩门,门内已传来声音——不再是昨日那种慵懒甜腻的调子,而是带着晨起时微哑的松散:

  “进来吧。”

  侍女在门前止步,垂首不语。

  鹤幽推门而入。

  楼语情坐在软榻上,一袭软烟罗换成了交领广袖留仙裙,袖摆层层叠叠地铺在雪白的驼绒毯上。银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赤玉簪,余下的发丝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背。

  她侧身坐着,一条腿曲起,赤足踩在榻沿,另一条腿垂下,足尖虚虚点地。手里握着一卷古籍,正垂眸细看。晨光勾勒着她的侧影,从挺秀的鼻梁到微抿的唇,从纤细的脖颈到伶仃的锁骨,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如画。

  四目相对间,鹤幽瞧见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较之昨日少了几分媚意,多了几分慵懒,眼底透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眼尾因晨起而泛着淡淡的粉,像被朝霞染过的花瓣,楚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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