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霜月之邀

　　另一边，云深敲着桌子上的邀请函，脸上也是烦恼不已。

　　本来先前被邀请进去还能说是多少出于自己的算计，按照他的美好设想中，他应该是城主府应急用的工具——用完了就丢，而他则抱着大量美好的“金钱”低调地离开北塔城，双方都能完美地解决彼此的需求。

　　可现实真的超出了他的预料，城主府第一居然还真送了人，第二城主府还拉着他筹备军事行动，第三甚至还“送”了套房子，明面上是他买下来的，但是要是没城主府想买这座府邸简直是做梦。而现在，城主府甚至还有意让他在上流宴会上露脸。

　　他妈的，就算自己展现了什么不该展现的部分，考虑到自己酷似人类的外表又是平民的身份，那也应该是当黑心工具压榨，而不是现在一副要把他捧上去的样子。前者他能毫无负担地跑路，后者却不好应对了。

　　他不知道的是，恰恰是他“背后的人”发力了。

　　邀请函上面的意思倒是简单，为了庆祝前阵子筹款成功、慰劳各方弄个小聚会，没那么多规矩，让大家轻松热闹一下,还有“宴前接待”，可以先过去喝喝茶，认认人,来去自由，不会对宾客有任何限制。

　　去，肯定是要去的，这躲不掉。

　　想到此，云深就让站立在一旁的雪漠叫礁过来。

　　礁刚过来的时候还搞不清情况，刚一推门就大声道：“熊崽仔，你这家伙怎么不好好学习……嗯？人呢？”

　　“法维出去买东西了。”云深指了下桌上的邀请函：“既然你们两个都来了，那么跟我说说这个宴会的注意事项。”

　　礁也不傻，桌子上的邀请函那么明显，再结合最近自家老板一系列的动作，这是要进阶上流社会了啊，只是没想到问主意问到了他的头上。他的第一反应是先推出去，再怎么问策也不能问到他头上啊！老板也真是的，自己拿主意就好了，他一个底层人委实跟贵族老爷们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

　　噢也不是没有，扮小丑逗贵族开心这事儿他倒是很——拿手。

　　“那什么，小哥你先来，我就是个小虾米，怕说错。”礁打着哈哈说道。

　　雪漠却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先思考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询问道：“主人，您是想全身而退？还是想要好好结交一番？”

　　“嗯？”两人齐齐看过来，按照以往的性格，这会儿估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还知道发问了？

　　倒是雪漠仿佛没看见那两个的眼神继续说道：“在宴会上，若是想全身而退，保持低调，少说少做。而且，您现在是城主府眼前的红人，城主府必然会安排人为您解围。您只需保持微笑，对于所有邀请或示好，只需要一切皆以城主府为准，如此，虽显拘谨无趣，但无人能挑出错处，宴会结束后，您仍是‘神秘的云先生’，而非任何一方的‘座上宾’”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抬起，平静地看向云深，说出第二个选择。

　　“若是想要结交，则更需要严格筛选目标，从严格上来说，我非常不建议主人去结交贵族，一时不慎则容易满盘皆输，这是因为主人对于贵族圈并没有了解，极其容易踩坑，且城主府照顾能力有限，无法面面俱到。然而，若主人有需要，在下之后会将要点一并传授给主人，或在宴会中替主人分担一二。”

　　他的声音清醒而冷静，只要不涉及城主府，那他思考事情的方式会永远以云深为准。而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他也看出了云深性格中的真实底色，值得他需要保护。

　　“小哥说得在理，贵圈很乱，一脚踩进去拔不出来是常事。” 礁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也算是赞同了雪漠的谨慎：“但我想，这太难了啊。那些贵族老爷们心都是黑的，没坑也能硬给你挖个坑来，就算有城主府护着防着，老板您能保证不会被有心人恶意解读和带节奏？”

　　“这，确实不能。”光是想到这种情况云深头大了一圈。

　　“对啊，所以我也直接说了。”礁耸了耸肩，坦然承认道：“就在刚刚，我还打算嗯嗯应和两句。就像以前对付贵族老爷们那样，毕竟，贵族老爷有贵族老爷的玩法，和我们底层人不搭嘎，我也就胡说八道两句，能用的您就能用，不能当个屁话得了。”

　　“别看贵族老爷高高在上，可是我总在想他们和我们差了什么，一个优渥，一个低贱，看似没法衡量。但在根子上，人性总还是相通的，都想占便宜，都想有面子，都怕丢人。”

　　“所以我的意见就一句：别被那身袍子唬住。” 礁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您就想着，您是去做买卖的，只不过这次买卖的不是货，是‘印象’。您想给人留什么印象？是老实可欺？那可不行。是深不可测？您暂时还装不像。那就……是个有点本事、但懂规矩、知进退的实在人。”

　　“贵族老爷们在装，那您也要装。更多的，我就说不出来了。”

　　他话并没有说全，但是他也相信云老板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多少能领悟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快，在雪漠的安排下，云深换好了得体的衣服，乘上了马车。

　　宴前接待设在午后，气氛确实随意。按雪漠的说法，宾客在此时来去自由，不会被视作失礼，其用意一是为晚间的正式宴会预热气氛，二来也是城主府彰显地位与财力的举措。而云深只需要在正确时间里，正式到访城主府参加“霜月之邀”的宴会即可。

　　云深也没忘了和法维的约定，他也是问清楚了种种细节后才决定来到城主府先看看情况，然后回去教导一下法维，再正式参与宴会。

　　两人刚步入被暖黄灯光和淡淡熏香笼罩的接待厅，厅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便为之一顿。

　　127、宴前接待

　　“谁啊这是？人类也能出现在这儿了？”一位美艳的薮猫女士贵族展扇捂住了嘴巴，人类的长相并不在她的审美内，鄙夷地说道。

　　“嘘！小声点！你没看见他身边跟着的是谁吗？那是‘雪漠’！”她身边的消息灵通的男伴赶紧说道。

　　“‘雪漠’？城主府那个？”薮猫女士果然也注意到了云深背后的雪漠，眼眸顿时泛起亮彩，她就喜欢这种味儿的，可惜爵位不够大，无法得到城主府的礼遇。

　　“对！能被‘雪漠’如此护卫，还能被邀请到这‘霜月之约’的宴前接待……你想，还能有哪个‘云先生’？”男伴尽心尽责地讲解道。

　　“那个搞出了借贷筹款、还得了瑞金王子旧宅的云深？人类也能做到这个样子？”薮猫眼眸移到人类身上，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特色，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只是如此，有传言说他来自于已经断绝继承的‘猿兽人’，身上更是有被兽神承认的兽器。”男伴点了点头，有些自得，这些可是他好不容易记住的“一手消息”。

　　“天！这可真是惊人！”薮猫女士贵族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也‘娇软’地倒在了男伴身上，算是对于提供信息的奖赏。

　　同样的窃窃私语也在宴会的其他场地发生。

　　那些疑惑和轻蔑迅速被惊讶、审视和重新评估所取代。能混到这个圈子的都不是傻子，如果一个既得到兽神承认、又酷似人类的家伙也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还有城主府的力挺——“雪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宣告。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富态、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獾族中年兽人眼睛一亮，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上来：“哎呀！云先生！果然是你！方才远远瞧着就像，没想到真是大驾光临！”

　　云深认出这是商会上一个中等商行的主事，在之前的募资中算是比较积极的一位。他脸上适时浮起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安主事，幸会。城主大人盛情相邀，云某不敢不至。”

　　“云先生太客气了！您可是我们商会的大功臣，今日能在此相见，真是缘分！”安主事热络地说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清，无形中帮云深做了介绍和铺垫。他瞥了一眼云深身后半步、如同冰雕般的雪漠，笑容更加灿烂，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有安主事这个“熟人”开头，气氛顿时活络了些。另外两个在商会中有过点头之交的商人也凑过来打招呼，话语间恭敬中带着试探。云深保持着微笑，应答得体。

　　“说起来，那些刺杀者还没被捉拿吗？”一个身材娇小，模样酷似带着黑眼镜的浣熊兽人抿了一口酒，有些不满地说道，他指的恰恰是云深前阵子被刺杀的事件。

　　云深看着一群可爱的小不点正在唧唧咋咋的讨论他自己被刺杀的事件，尽管知道他们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都是正常的大人了，但既视感还是过于微妙，他笑而不语，接过由雪漠递过来经过验证的酒水喝了一口，才说道：“毕竟有城主府在，我也相信城主府能给我们一个很好的交代。”

　　“当然！毕竟方方面面的生活可离不开城主府，我等可是非常希望关口能早日打通，不瞒您说我那批陈粮啊都在仓库里快烂了，不早点出口又要亏一大笔钱。”獾族顺便接口道，而剩下的浣熊和鼬类小型兽人也缩了缩脖子，立马发起了新的一轮的奉承。

　　而在宴会的另一侧，在光线更为柔和的一处矮榻旁，聚集着几位衣着尤为精美繁复、气质娇柔的年轻女贵族。她们分别来自羊族、鹿族和兔族，身旁各有或英俊或雄壮的男伴相陪。

　　这些男伴身材暴露，私处更是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纱包裹，隐约能看见其外形，其身上更是按照贵族的审美放上了繁复的纹饰和一扯就断的金链子。他们或坐或躺，强壮的身躯弯曲成凳椅或靠枕，任由女贵族倚靠，在寒冷的冬日里充当着人体加热器，一些“家具”可以提出意见，而另外一些“家具”则只能闭上嘴巴，沉默地接受来自于所有贵族的狎玩。

　　为首的是一位鹿族贵女，她有着纤细优美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精致的鹿角，角上点缀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微微昂着头，远远地瞥了一眼被几个商人围着的云深，手却按在了一名牛兽人男伴上已经坚挺的柱状物上：“啧，无毛种……哪怕有兽神承认，瞧着也怪膈应人的。皮肤光秃秃的，哪有皮毛顺滑漂亮？”她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身边两位女伴听清，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依偎在她身边、显得怯生生的羊族少女连忙点头附和，小声道：“是呀是呀，看着就……就不太结实的样子。还是我们有皮毛的好，暖和又好看。”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卷曲柔软的羊毛脖颈。

　　另一位兔族女郎则眨了眨红宝石般的眼睛，她妆容精致，耳朵上挂着长长的珍珠流苏耳坠，随着她轻巧歪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先是附和了鹿族贵女一句：“姐姐说得对，那模样瞧着确实古怪，与我们大不相同。”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分享秘闻般的语气说：“不过，我听说呀，今晚拉斐尔候爵也会来，而且……据说又带了‘人’过来。”

　　“拉斐尔？”鹿族贵女立刻蹙起精心描绘的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那个怪癖候爵？他又要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收藏’来污人眼睛了？真不知他什么品味，竟会对那些无毛的、瘦巴巴的异族感兴趣，还美其名曰‘欣赏异域风情’，简直荒谬！”

　　羊族少女也露出怕怕的表情，往男伴怀里缩了缩：“听说……听说他那些‘人’，都被调教得……怪可怜的。我可不敢看。”

　　兔族女郎用团扇半掩着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是无奈，又似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对即将到来的“乐子”的期待。

　　128、验明身份

　　另一侧，云深并不知晓贵族圈子对他们的私下品评。

　　在商人们礼貌地告别后，云深也是松了一口气，就目前来看，和那些他以往在蓝星上那些难缠而无聊的应酬没什么区别。他正打算找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略作休息，好贯彻雪漠提出的不惹事的建议，雪漠却突兀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云深微微弯腰，做了一个清晰而恭敬的“请随我来”的手势。

　　什么意思？

　　云深略感意外,雪漠很少主动行事，上一次还是他处心积虑想要把他自己送到云深床上。但是转念一想，也许城主府又给了他什么新的命令，而自己也确实仰赖城主府。没说什么，张开了腿跟雪漠前往深处。

　　首先是大厅，刚进入，就能看见由一人高的雕塑食物，从外形上来看是一道喷泉，流淌着五光十色的光辉液体，最顶端还有一个身穿战服的看不清面貌的兽人，通身散发着甜蜜而清新的气味，还有侍卫在此守护；而在跟随雪漠前进时候，还看见仆人们走来走去，将一碟碟样式精美的菜放到大桌上，其中不乏足有三四个人才能捧得动的菜，在大桌中心甚至还放了一个占地面积足有一人长的菜，被银质的笼盖罩住，看不清真面貌，香料和食材本身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这还只是宴前接待，想必正式开始又会多出形形色色精心装饰的东西。

　　然而雪漠却目不斜视，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因为外表，几乎所有的仆人都会纷纷避开。随后雪漠带他来到这片奢华空间最深处、被数重最厚重精美绣毯遮掩的入口走去。那里隐约传来比外面更低沉、也更随意的交谈声，显然是个更加私密的所在。

　　他先是进去了一会，片刻后雪漠又出来，替云深撩开了最内层绣毯的一角。

　　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此时城主正与一名狐族兽人交谈着，若是云深能留意，就会发现狐族兽人模样与常年在管家的狐狸管家有六七成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年纪显然比那位常年带着得体笑容的管家要大上许多，两鬓的毛发已染上霜色，面容严肃，甚至透着一丝古板，连衣服上也绣有复杂金色纹路的深紫色长袍。

　　云深步入时，两人的谈话似乎刚刚告一段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不甚愉快的分歧所中断。狐族主教原本就严肃的脸色，在目光触及云深面容的瞬间，明显沉了下去，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这特么是你说的人类？”

　　“咳，此言差矣。”城主开口道：“这是猿兽人，绝不是人类。”

　　狐兽人一副你在拿老子开涮的神情看了城主一眼，但终归还是压下了脾气，对着云深说道：“伸手，将你的兽器召唤出来，让我看看。”

　　一面古朴的镜子自云深手心升起，这显然是兽器，狐族人神情也因此纾解了很多，但紧接着，他居然靠了过来，鼻子仔细地在他的耳后、脖子和腋间嗅闻，还伸出了一只手从他脖子探入抚摸着云深胸膛中间，若不是只有短暂的一分钟，云深甚至还以为他故意猥亵。

　　“皮肤光滑摸起来如同细粉一样，没有常见恶臭的人味儿，也没有肮脏而卷曲的体毛，连面容，虽然看上去很相似，但是你可比肮脏的人类要平缓柔润多了。”他做出了评估：“好吧，我姑且承认他也是兽人的一份子。”

　　“呵呵，我早说过的，能得到那位大人物首肯的人物，岂会是什么异端。为了防止闹笑话，干脆请出圣徽如何？只要有一丝不纯的人类血脉都能当场甄别。”城主面带笑意，显然对于通过了格里高利勋爵验证后的喜悦，起码他不用背上通敌的罪名。

　　“那种东西你以为我说能带就能带？”格里高利勋爵不爽地拒绝，全程甚至没在意过云深的存在：“行了，将这位人……猿兽人请出去吧，我已经见到过了，教廷会承认这位先生，正沐浴神的光辉的。”

　　“如此再好不过。”城主含笑点头，显然对主教最终的表态颇为满意。他转向云深，脸上带着安抚与赞许的笑容：“如今你的身份已经通过格里高利勋爵的验证，先生以后便是北塔城，乃至王国认可的贵客。”

　　他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意：“此次筹款，先生居功至伟，先前所议的‘子爵’虚衔，格局未免小了。待‘鹰喙隘口’打通，商路畅通，北塔城与王都的嘉奖必不会少。届时，一个带有实封采邑待遇的子爵爵位，本王会亲自为你向王都力争。虽初时封地不会太大，但有了根基，便是真正的贵族门庭，而非浮萍虚名。”

　　“而你所要做的便是好好享受这场宴会，虽然现在还没开始，却也备好了不少稀奇的玩意儿，美酒佳肴、悦目歌舞，应有尽有。先生自可随意走动，结交朋友，尽兴玩乐。若有何特殊喜好，只管对雪漠提出来，他自会为你安排妥当。”言语中甚至隐约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格里高利勋爵也只是站在一旁，丝毫不在意这两人的聊天内容。

　　“多谢城主大人的厚爱，以及格里高利勋爵的明鉴。云某真是感激不尽，既如此，云某便先告退，不打扰二位大人雅谈了。”

　　“去吧，好好享受吧，晚上记得准时赴宴即可。” 城主微笑着颔首。

　　云深在雪漠的陪同下从重重绣毯入口里走了出来，此时大厅已经有一些贵族汇聚了，他们或低声谈笑，或觥筹交错，或暗藏机锋。但是小小交谈还是因为云深出来暂停了一瞬，好奇、探究、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可以说什么都有。即使如此，他们大多只是举杯遥致，露出矜持而友好的微笑，同样也接纳了云深的地位。

　　就在这片略显微妙、带着审视的寂静即将被新的寒暄打破时，宴会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

　　129、人类控？拉斐尔侯爵登场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俊朗的犬兽人，他拥有一身耀眼夺目的、如同流淌黄金般的灿烂金毛，显然这得益于贵族生活对于他的保养，面容又带有犬族特有的忠诚可靠感，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的，是与生俱来的骄傲、还有猎奇者的兴奋，以及被众星捧月惯了的慵懒满足。

　　然而，最令云深瞳孔微缩、心头警铃骤响的，却是这位侯爵身边仅有的两位侍从——那是两名人类少男少女，看面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正处在青春最鲜嫩的巅峰。他们拥有典型的西欧人种特征，金发碧眼，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古典油画中的小天使，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美感，就连衣着也是轻薄而透明的，在寒冷的天气下微微颤抖。

这还是云深穿越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人类。

　　等等，这个天气？大冷天只穿一件吗？

　　同时，周围的私语声也响起来了，但大多却持负面意见。

　　“拉斐尔侯爵？”

　　“那个人类控？”

　　“我是不懂人类有啥好的，可云深先生……有好戏看了。”

　　“他一定会看到的，一定会。”

　　周遭的私语终于给了云深足够的信息，尽管极为不利，然而云深却迅速提炼出了信息，他不知道这些贵族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听不到？又或者这本来是一种暗示的方法。

　　雪漠也拦身上前，试图为云深遮蔽身影。

　　可还是晚了，拉斐尔侯爵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在扫视大厅时瞬间锁定了云深。

　　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原本的慵懒满足迅速被一种灼热的、发现新奇猎物的兴奋所取代。他甚至没有过多留意云深身边标志性的雪漠，而是径直朝着云深走来，脸上绽放出犬族特有的、极具感染力的热情笑容。

　　“晚上好，晚上好！”拉斐尔的声音爽朗，带着一种自来熟般的亲切，却在贵族腔调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强势：“这位先生看着可真面生！我是拉斐尔，侯爵爵位，刚回到北塔城，就听说来了位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是位如此……风采独具的先生！我可以知道您的大名么？”

　　云深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问题也接踵而至，年龄，体重，从哪儿来，俨然已经将云深当成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甚至还把身后那两个穿着单薄、在寒冷中微微发抖的人类少男少女拉到身前，让他们用生涩的兽人语向云深问好时，这种意图更是昭然若揭——他仿佛在向云深展示“同类”，又像是在比较两件收藏品的异同。

　　危险，危险！

　　好在拉斐尔话音稍顿、似乎想听听他如何评价那对人类“藏品”的间隙，云深迅速但清晰地开口，好让附近也能听到：“拉斐尔侯爵，幸会，您的垂青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在下云深，乃是一介行商，至于年岁，不敢欺瞒侯爵，已经四十五载了。至于在下这副样貌，完全是因为在下出身南方僻壤一支稀薄的‘猿兽人’血脉，返祖之相较为明显，让侯爵见笑了。”

　　“哎？”这令拉斐尔有些诧异，他上下打量着云深，摇头笑道，“云先生真是风趣！您这模样，这身段，这皮肤的光泽……说是二十五都有人嫌说大了！至于猿兽人？那想必和普通人类体味截然不同咯？”

　　他边说边又凑近了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头，似乎想凑到云深颈边或发际去嗅闻确认，那姿态已近乎狎昵与侵犯：“不知可否让我……”

　　就在拉斐尔的脸颊即将过分贴近的刹那，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无声的磐石，稳定而坚决地插入了两人之间极近的空隙。他并未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肩膀和手臂恰好隔断了拉斐尔倾身向前的路线。而拉斐尔的动作被阻，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些，深棕色的眼眸眯起，视线在面无表情的雪漠和神色平静的云深之间转了转，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与更浓的兴趣交织闪过。

　　“城主府的‘雪漠’……哼，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侯爵夸赞。”雪漠依旧挡在拉斐尔和云深中间，这也令云深感觉到了一种安心感。

　　但是这非良策。

　　“侯爵阁下，” 云深保持着表面的礼貌，微微欠身，将城主拿出来作为盾牌：“城主大人方才还有些事务交代，恕云某先失陪片刻……”

　　“诶，云先生何必急着走？” 拉斐尔却立刻扬声，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极具感染力的热情笑容，但语调已带上高阶贵族对地位较低者那种近乎命令式的强势：“宴会尚未开始，正是交流的好时候。我对先生实在好奇得紧，想必先生对这两位‘小朋友’故乡的风土人情，也会感兴趣吧？他们可是知道不少有趣的传说呢……不如我们移步那边细谈？”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组更舒适的软榻，意图明显，且隐含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深拒绝不了，身份太低了，可是有的人可以。

　　“拉斐尔，你一来就缠着我最喜欢的客人，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只见雪豹城主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旁，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他先是对云深颔首示意，目光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即转向拉斐尔，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主人家的调侃与提醒：“云深先生是我北塔城的功臣，亦是今日的贵宾，一路劳顿，正需歇息片刻，养足精神以待晚宴。若真有谈兴，不如你先来陪我喝一杯，正好也说说，你这次远行，又从何处寻来了这般……楚楚动人的‘小友’？穿得如此单薄，也不怕冻着他们。”

　　拉斐尔见城主亲自出面，在晦暗处脸色扭曲了一下，转到阳光下时候又恢复了开朗热情的笑容：“当然当然！这是我的疏忽！既然是城主大人您的要求，聊上一两句也无不可。”末了甚至还不忘对云深说一两句：“云深先生，待会晚上宴席，我们再好好叙谈！我对猿兽人也很有兴趣。”

　　“去吧，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城主也下了逐客令。

　　云深如蒙大赦，和城主告别后，低头立马跟雪漠溜出了大厅。

　　130、宴会开始！

　　直到离得足够远，云深这才将手放在心脏处。

　　它从一开始跳的就很激烈，不安和恐惧将它包裹起来，逼迫它只能挣扎，然而挣扎在权势内是如此的无用可笑，他抬手解开外袍的扣子，呼出一口白气，指尖却依旧颤抖着。

　　“我，是不是做的不好？”

　　“主人，这已经够了。”冰冷的指尖揽住他手臂两侧，灼热的气息却在身后贴了过来，温暖着紧绷的背后：“您表现得很好，并没有堕了您和城主府的——脸面。”

　　“那位……一向如此吗？”

　　“是的，他一向如此，不会掩饰自己喜好。”雪漠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天气：“城主大人不喜，但也不会轻易与他正面冲突。”

　　“那我呢？接下来该怎么做？”此时云深也顾不得雪漠背后代表的身份了，他转过身来，手抱住了雪漠的身躯，似乎是在汲取暖意。

　　“若是您问在下，那么在下会建议您回去换一套更暖和的衣服，再来参与这场宴会。”雪漠并未因为云深的突然动作有任何动容，而是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何况，上午您安排法维先生出去学习，现在应该也回来了。”

　　云深沉默了片刻，暖意是真实的，建议也很好，但是都不是他想要的。不过，托雪漠的福，起码他是真的冷静下来了。

　　“你说得对。” 云深点了点头，松开了怀抱：“是该换身更得体的，这里风大，先回去吧。”

　　在雪漠的引导下，他们避开了所有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场合，从侧门悄然离开了城主府这片用于宴会的区域，乘上等候的马车，返回了位于贵族区边缘的新宅。

　　宅府很安静，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寒意。云深换上了一套更为厚实、面料也更挺括的深色礼服，样式依旧简洁，但细节处透出的质感与之前那套又有不同，更符合夜间正式宴会的氛围。

　　他刚在客厅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端起仆人送上的热茶，就听到前厅传来些许动静和说话声。片刻后，法维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云叔，我回来了！” 法维看到云深，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注意到云深换上了更正式的服装，以及旁边静立的雪漠，动作拘谨了些：“您这是……要出去？”

　　“晚上有个宴会。”云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法维怀里的布袋和略显红润的脸颊上：“事情办得如何？让你买的东西，账算清楚了吗？”

　　提到这个，法维立刻来了精神，把布袋小心地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买了！麦饼，彩色石头，还有南方的干果……呃，干果撒了点，我捡回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袋子里有些碎的果干：“钱我也算过了！麦饼五铜币，石头二十铜币，干果十五铜币，一共是四十铜币！您给我的一银币等于一百铜币，所以我应该还剩……六十铜币！”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带着点完成难题的骄傲，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

　　“哦？什么意外？”云深端起茶杯，语气听不出波澜。

　　法维便将遇到小偷、追进死胡同、被沃夫和安道尔所救、沃夫如何“追缴”辛苦费、以及最后将小偷扭送城防所的事情，磕磕绊绊但基本清晰地讲了一遍，讲到沃夫把从小偷那里额外“榨”出来的铜币理所当然揣进自己怀里时，他还偷偷看了看云深的脸色。

　　云深静静听着，当听到沃夫那熟悉的、雁过拔毛的行事作风，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不管怎么样，沃夫队长，起码总比那些看似热情，实则恶心的家伙真实多了。

　　“人没事就好。”云深最终说道，语气平淡：“钱是小事，记住了这次教训，以后在外要更警醒，谨防小偷强盗。至于沃夫队长，他……他行事有自己的章法，这次也算帮了你，下次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法维连忙点头。

　　“东西收好，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云深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晚上你留在家里，和礁一起，不要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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