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喧嚣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那些关于玄火阵台的议论，关于赵铁柱防御有多惊人的惊叹，都随着两人脚步的加快，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嗡嗡声，最终消散在冷月峰后山那条蜿蜒的小径上。

林羽走在前面。

这条路并不好走，是早些年他和几位师兄为了抄近道去后山采药踩出来的，后来走的人少了，杂草便又不知深浅地长了回来，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阶。两旁的灌木生得茂密，偶尔有横斜出来的枝丫挡在路中间，叶片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露珠。

林羽伸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荆棘，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小心点，这儿路滑。”

沈星瑶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她今日穿了一身青云宗的淡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勾勒出少女初长成时纤细却又不失韧性的腰肢。听到林羽的话，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丸黑水银。

“我不怕。”

她脆生生地应道，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小心。

林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些速度。

山风穿过密林，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和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这种味道对林羽来说是熟悉的，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宁感。自从大比开始，他的神经就一直崩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准备着射出致命的一箭。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条只有他和沈星瑶两个人的小路上，那根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师兄。”

身后的沈星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试探，“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快到了。”

林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折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以前我心情不好，或者修炼遇到瓶颈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儿。”

“一个人？”

沈星瑶的声音扬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点，“连……清璃姐姐也没来过吗？”

林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璃。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云清璃在灯下为他细心擦拭灵剑的侧脸，还有她靠在自己怀里时那柔软的触感。那是一种成熟女子的温婉与依恋，像是一汪温热的水，能包容他所有的疲惫与锋芒。

而身后的沈星瑶……

他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张写满了好奇与一丝隐秘期待的脸。那是另一种感觉。青涩，明亮，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带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机。

“没带她来过。”

林羽实话实说，“这里山路难走，她不太喜欢爬山。”

沈星瑶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不怕累！”

她几步窜上来，几乎要贴到林羽身上，仰着头看他，“我在青云宗的时候，天天都要爬山练功，这点路不算什么。”

林羽看着她鼻尖上冒出的几颗细小的汗珠，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口在她额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厉害。”

动作自然得像是小时候在云来城的巷子里，他给她擦掉脸上沾着的泥巴。

沈星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林羽，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林羽的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瞬间的触感细腻得惊人。他猛地回过神，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咳……走吧。”

林羽转过身，掩饰般地加快了脚步，“就在前面了。”

沈星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林羽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变得轻快了许多，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鹿，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轰隆隆的水声先一步钻进耳朵，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林间闷热的暑气。

“哇——！”

沈星瑶发出了一声惊叹，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道从百丈高的悬崖上飞流直下的瀑布。水流撞击在下方的岩石上，激起漫天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在两山之间。瀑布下方是一个碧绿深邃的水潭，水面随着瀑布的冲击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好美……”

沈星瑶喃喃自语，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崖边走去。

“慢点。”

林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这石头上有青苔，滑得很。”

沈星瑶顺势停下，却没有挣脱他的手。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羽，眼睛里的光比那道彩虹还要耀眼。

“师兄，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算是吧。”

林羽松开手，走到一块干燥的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视野最好。”

沈星瑶乖乖地坐过去，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他。

“师兄，你变了好多。”

林羽挑了挑眉：“变老了？”

“不是。”

沈星瑶摇摇头，目光在林羽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连，“以前在云来城的时候，师兄总是笑嘻嘻的，带着我们到处闯祸。可是现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师兄好像心里装了很多事。”

林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瀑布，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装了事吗？

也许吧。

从师尊受伤，到云清璃的“委身”，再到这次宗门大比背后的暗流涌动。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逼着他不得不快速长大，不得不收起那些少年的轻狂，去学着算计，去学着承担。

“人总是要长大的，星瑶。”

林羽的声音很轻，被轰隆的水声冲刷得有些破碎，“我也想一直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可是……有些东西，我必须去争，必须去守。”

“是为了……清璃姐姐吗？”

沈星瑶突然问道。

林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少女的眼里并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是为了她。”林羽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也是为了师尊，为了我自己。”

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天玄宗很大，修真界更大。我现在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如果不拼命往上爬，如果不赢下这场大比，我就连保护身边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

“后天的比赛，那个玄火阵台，我知道对我不利。”

林羽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赵铁柱是土系，防御惊人，在火系阵台上更是如虎添翼。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输，觉得我之前的胜利只是运气。”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星瑶。

“但我不能输。星瑶，我输不起。”

沈星瑶看着他。

此刻的林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决绝。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种感觉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

“师兄肯定会赢的！”

她猛地直起腰，声音大得像是要盖过瀑布的轰鸣，“你是最厉害的！以前在云来城打架你没输过，现在在天玄宗修仙你也肯定不会输！”

林羽被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乐了，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下来。

“借你吉言。”

“我说真的！”

沈星瑶有些急了，伸手去抓林羽的袖子，“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反正在我心里，师兄就是最厉害的。后天我会去给你加油，把嗓子喊哑了也要给你加油！”

林羽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很小，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好。”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为了不让你把嗓子喊哑，我也得速战速决才行。”

沈星瑶的脸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水声，看着夕阳一点点染红了天边的云彩，也染红了瀑布的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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