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用看也知道，电话那头的黑表情一定变得很难看。

不过特瑞斯可以选择不去在乎这件事，他并没有背叛黑，只是按照黑曾经的要求，找到了他钟情的事而已。

“真没想到，拥有了心的你还挺叛逆的。”

“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叛逆，你知道的。”

两三秒后，电话对面传来了轻笑：“哈，开玩笑的，别紧张别紧张！又不是我爹那个老古板了，不管你是想养只猫或是狗，我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总之，我需要你现在回来，行程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我明早就要见到你。”

命令就是命令，黑的话已经不能再明确了。

“……我知道了。”特瑞斯简单地应了一句。

电话挂断了。

他回过头，看见爱丽丝尝试叫醒那个女生，她慌张地确认着对方的生命体征是否正常，在用食指感受到对方安稳的呼吸后，爱丽丝松了口气，直到她发现特瑞斯的接近。

爱丽丝的神经因为高大男人的靠近而紧绷，她连忙站起，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双臂，似乎想要阻挡特瑞斯对那个昏迷的孩子的伤害，即使她知道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然而，特瑞斯沉默着接近，最后竟然伸出手将爱丽丝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抱歉。”

他紧紧地抱着怀里颤抖着挣扎的爱丽丝，感受着她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的同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注射器。

“睡一觉吧，醒来后，一切都会结束。”

让爱丽丝再熟悉不过的耳语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爱丽丝突然感觉到颈脖处刺痛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特瑞斯，接着，就因为一股莫名涌上来的倦意，她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

当她再次醒来后，她发现她睡在自己的房间。

她艰难地顶着一身汗从床上爬起，环顾着四周。熟悉的陈设……角落堆着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画架，书桌就在自己的左手边，床头柜上摆着爱丽丝喜欢的兔子玩偶……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这里…是自己家。

之前被特瑞斯收走的手机正放在她的手中。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用手机查看了时间，已经到傍晚了。她很快意识到了这里是现实而不是做梦，这里并不是什么长得很像自己家的地方，而是真真切切的自宅。

话虽如此，她还是推开房门在家里整个走了一圈。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凯尔喝完没扔掉的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那些不知道多久没倒的烟灰和烟头，沙发上尽是些凯尔没及时洗掉的那些衬衫和西装外套，他回家了啊，然后留下这些东西就走了。

她走去阳台，看见阳台的角落放着几盆玛丽曾养过的那些植物们用的花盆，里面早就除了泥土就没别的东西了，那些植物，也早就枯死好几年了。

她靠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高楼之下的某条街，她记得那儿有一家有很多大型犬的宠物店，对面是一家卖糖果的店，里面有卖苹果糖，即使不是夏日祭也能买到，虽然需要预定。她在小时候总是偷偷攒着零花钱，到足够的时候，她就会带着弟弟一块绕路买上两个。

来自夏天的微风，将爱丽丝的白发轻轻吹动，舒适得仿佛置身梦境。

第一朵烟花炸开时，蝉鸣恰好陷入短暂的沉寂。金红的光屑穿透玻璃，在她赤色的瞳孔中投下转瞬即逝的葵花纹样。她才想起学校到停车场的小路上贴着的夏日祭的宣传，今年早一些呢，祭典太鼓声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些许。

她试着将被风吹拂的耳发挽到耳后，但当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肌肤时，她突然想起了男人略有些粗糙的手抚在自己脸上的感觉。她顿时像触电了一样原地站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感让她面色铁青，她终于从这平静如水的深梦中完全醒来。

她并不安全，那个男人很可能还在这附近！于是她起身，再次在自己的家里逛了好几圈，包括衣柜之类的地方她都好好搜寻过，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神经质一样的行为也终于让她确认家里没有除她之外的半个人。

而她也很快发现，自己之前犯傻而带出去的行李箱，此时正被好好放在客厅的沙发旁。

为什么？

她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此时她却联系不上昼夜颠倒的玛丽，更联系不上在补习班上课的艾瑞克，凯尔就更不用说了。她仍然抓不住现在所拥有的这个现实。

她知道自己在飞蛾扑火，但爱丽丝还是拨打了特瑞斯的电话，她想要个交代——却显示是空号。

这一切都有些不那么正常，他一直以来都会待在爱丽丝身边，做着名为监视的行为，为什么他现在不在了？对了，特瑞斯也许会去学校？她所就读的高中应该有她要的答案。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今天并不是休息日，说不定学校还有老师。

“他的话啊，好像昨天就递交了辞呈，已经不会再来学校了吧。”

这就是爱丽丝得到的答案，一个让她终于解脱的答案。

她最开始还有些担惊受怕，害怕会不会有什么人突然钻出来杀了她，毕竟她知道了太多她不该知道的。但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同时，随着官方所发表的结案声明，‘连环女性杀人案’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爱丽丝生活里的那些不寻常，在那一天开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所经历的日常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七月末，就算不愿意，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试做准备，是一如往常的七月，暑假就要来了。

要说有什么不同以往的，那就是安娜塔西娅。

她的家里似乎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所以直到今天她也没能来上学。这让爱丽丝觉得稍微有些寂寞，她每天都在祈祷着安娜塔西娅能没事，即使她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日子一天天过，直到爱丽丝平安无事地迈入了暑假，她才终于开始相信日子已经回归了曾经的平常。她再也没在哪里找到特瑞斯的痕迹，那个男人的存在说不定不过是一场噩梦。

真的如同他最后对爱丽丝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事了，再也不会回到那段让人害怕的生活了。她一定可以就这样…继续度过她这平平无奇的一生。

当时的爱丽丝，满心只有这样的想法。

“人群疏散得怎么样了？”

嘈杂的大广场前的，是一栋商业大厦。人群挤在这个大广场上，躁动不安。说话的是凯尔，他正和大楼的几位保安对接。

“已经全部撤离。”保安们报告着。

“好，接下来交给专业人员就好，谢谢你们的配合。”凯尔这样说着。

叼着根烟的他此时正联系着警局里的那群伙计，他或许做梦也想不到，今年唯一一次去百货商场买东西的时候还能碰见阿尔瓦，与他带来的一个棘手的案子。

竟是又一个疯子：炸弹魔。

他是今天在这栋大厦里的一家咖啡厅和阿尔瓦谈话的时候，接到了恐怖袭击预告的。

玻璃门推开时，门铃叮铃叮铃地响着，阿尔瓦一眼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凯尔。他还是如阿尔瓦上次所见的那样，穿着长袖的衬衫和一件旧马甲，虽说不上帅气，至少够整洁了。

凯尔特意选了背靠巴西木盆栽的位置，提前为性子急的阿尔瓦点了杯冰茶。

“你是恶魔…是什么意思？”阿尔瓦捧着手里的红茶，他差点在凯尔的自白里将沾着牛奶在杯中搅拌的小勺甩出去。

“我被操控血的魔法附身了。”凯尔说，“那是一次意外，我在屠宰场收集了这个魔法时……用来装魔法的容器的螺丝、你可以这样理解，它坏了。”

“什么叫坏了？还能这样的？！”阿尔瓦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教会还能出这种愚蠢的错误？

凯尔不以为然：“恐怕是我太心急了，毕竟这个魔法与我想找的魔法很相近，是仪式魔法的其中一个元件…我不能和你说得太仔细，你知道的。总的来说，为了防止魔法伤人，我临时将它封印了。现在，血的魔法寄宿在我的双手中。我试过用烟草与圣酒压制，虽然作用不太相同，但多少还是有点儿缓解的意思，我是指……疼痛方面。”

“教会知道这件事吗？”

“只有少数人知道，安娜和白江是其中之一，她们帮我申请了特事特办，只不过，我会遭到监管。你每次都盯着我后颈的纹章看是吗？那就是即将被处决的恶魔身上会有的标志。”

哦…所以他留长了头发，还用那个紫色的丝带遮住后颈……不然到了夏天会很难办吧。

“也就是说…如果你干出了什么出格的事，他们随时可以……”

凯尔点点头，验证了阿尔瓦的猜测：“恶魔化的部位只有手，只要我注意一些，不会造成什么危害。”

“这就是为什么你一直戴着手套…夏天我都没见过你穿短袖呢。”

阿尔瓦晃晃触不到地面的脚，穿着西装短裤的他倒是穿得够清凉。

“那之后，我就会被银弹伤到了，我不能用那么强大的武器，否则我的手会融化掉。”

凯尔转动搅拌匙，他想起之前在子弹上刻下妻子名字的缩写时，被镀银弹头灼伤的经历。左手无名指的婚戒早就在他的指节上留下了不可抹灭的烧伤，勒进皮肉的银环渗着硫磺味的血……那是恶魔散发的气味。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阿尔瓦从不了解凯尔，因为凯尔鲜少说关于他自己的事。今天阿尔瓦才知道，原来凯尔一直都在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的体系里工作。

“这些年我终于能够控制住这个力量了，身体的状况也趋于稳定，我想……我是时候该退出了。我为了杀恶魔忙了一辈子，如你所说，如果我再不停下来，或许我和家人就会彻底分开。”

“这并不是我照顾玛丽的初衷。”凯尔说。

也就是说，这是个散伙饭。

唉……凯尔终于想回归家庭了，老实说，和凯尔在外为了调查奔波时，阿尔瓦总是在担心这件事。万一凯尔出什么事，他就是那个害凯尔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了。

“……我理解。我会一个人查下去，谢谢你这些年的帮助。”阿尔瓦摘下帽子，向凯尔微微低下了头。

“怎么，到这个点，你突然变老实了？我还以为你会尖叫着抓着我骂粗话呢。”

阿尔瓦抬眉，原来他在凯尔眼里一直都是这个形象？

“总之，我接到了我老家的教会寄来的信，接下来打算把全家接回欧洲去，他们会提供必要的庇护。”

“这样啊，祝你顺利。”

话毕，两人正准备走，咖啡厅的店长发出了喊叫：“什、快，快去报警！”

有人在咖啡厅的单间厕所里留下了一封预告，打破了一切平静。

因为无法确认炸弹的位置，而这个可恨的恐怖分子只留下了一封谜语信就将所有的一切交给了正在现场的凯尔与阿尔瓦，简直就像是要和他们玩一场可爱的追逐游戏一般恶趣味，让人不齿。总之，真要爆炸可不是闹着玩的，连炸弹的体量都不知道，整栋大厦的人都会有危险。因此，凯尔马上联络了警视厅，同时，阿尔瓦也要求保安协助疏散人群。

很快，大厦里的人们都被有效疏散出了这栋危险的建筑，凯尔联系的爆破物处理组也马上就会抵达现场。而跟在凯尔身后的阿尔瓦，也正在分析着那用报纸的字剪出的一封威慑信，他正在根据这封恶趣味的预告信判断炸弹的位置。

“凯尔，炸弹恐怕就在舞台下面。顶楼的舞台，记得吗？”阿尔瓦压低了帽檐，对凯尔说着。

“你确定？”凯尔问。

“这个‘庆贺的烟火将会在红色的幕布下绽开’，指的就是舞台，‘庆贺的烟火’是炸弹，‘红色的幕布’指的则是开设在天台的半周年庆典活动。”阿尔瓦将威慑信展示给凯尔，他很确定他所推理的一切都导向了正确的结果。

“确实是非常明显的暗号。”凯尔点了点头。

说实话，阿尔瓦对这件案子并非没有关注，之前好几次的爆破都拥有这样的暗号，谜语的内容总是这样真实无误，既是挑衅也是轻蔑，可以确信这回也是那个炸弹魔干的了。

“很符合那个愉快犯的宗旨不是吗？”阿尔瓦说着，他对此嗤之以鼻。

突然，凯尔和阿尔瓦站着的封锁带后，有一位情绪激动的女性因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而激动了起来：“天、天台？等等，我的女儿还在上面……！”

“这位女士，请您冷静一点……！”

保安连忙来救场，女性快要冲破封锁线的行为无疑对维持秩序有相当大的影响。

见动静有些大，凯尔走了过来，拍了拍年轻保安的肩，示意让自己来应付后，凯尔上前，将嘴中叼着的未点燃的烟草收了起来，回味着烟草味的同时，凯尔对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妇女开了口：“您的女儿还在上面？”

“是、是的！请您想想办法救救她，我就只有她了，求求您！！”妇女抓着凯尔的臂膀，将他的衬衫都抓出了皱，妇人焦急地流着泪。

“可是，场地已经封锁，剩下的就是等专业人士到达，关于您的女儿……”保安慌忙帮忙解释。

凯尔仍然不紧不慢：“您确定她就在天台？”他回过头望向那个附着宣传填充物的最顶上，大大的横幅从上垂下，代表着庆祝的鲜艳颜色此时却只能带来一片死寂。

今天本该是庆祝的日子。

他终于要卸下长久以来的工作，重新去关注自己的家庭，他本来已经决定了要卸任，他买了礼物，预约了充满回忆的餐厅，哪怕只是一点也好，凯尔想要向他的家人道歉。他告诉了玛丽，约好了今晚他们得谈谈，他发了消息给爱丽丝和艾瑞克，告诉他们今天回家记得不要绕路。而直到下午，他都在忙着收尾自己最后的工作，最后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才约着阿尔瓦出来聊一聊。

“等等，凯尔，你要去吗？！等拆弹组到了让他们处理不就……！”阿尔瓦看见凯尔背过身要往里走，他震惊不已。

“喂，凯尔……！！”

然而，凯尔就像没听见阿尔瓦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往这栋危险建筑的方向奔去了。

他在奔跑的过程中咬下手套，血魔法的强度应该能抵御火焰，比这更危险的现场凯尔也跑过，比炸弹更恐怖的异次元冲击他也用血魔法阻挡了下来。虽然不知道血魔法的源头是否属于黄金眼的魔女，至少其强度是绝对可以保证的。

他是猎魔人，而是猎魔人的同时，他也是一名父亲。一位母亲可能会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失去她珍视如生命的女儿，这值得同情，也值得拯救。

他不想再作出错误的选择了。

“还给我。”

未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把我的魔法，还给我。”

银质怀表的齿轮突然逆向旋转，凯尔停止的时间正在逐渐往前走。

凯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贸然出现在本应该充满人群的建筑内，在正午的时间中，这样的百货商场应该满是人才对，现在，那些人慌张逃走留下的一片狼藉是常理中不应存在的异常，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大厦本身已经凑成了形成异空间的条件。而异空间，则是魔女的幽灵寄宿的场所，凯尔握着怀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蚀刻满手用于抑制魔法的纹身开始渗出一粒粒血珠，每一滴坠地都在雪白的瓷砖上绽开了瞳孔状的墨点。

他正在被凝视，他被发现了。

凯尔眼前的电梯空间被剥离成无数菱形的碎片，空气开始分泌数不尽的浓稠黑液，血腥的气味充斥鼻腔。

魔女的幽魂化作万千萤火虫钻入他的七窍，凯尔听见自己头盖骨内响起的陌生歌谣，他这一存在就要被魔女从现世抽走了。

即便如此，随着电梯门的开启，狼狈的男人还是抵达了顶层。墨色的黑血已经沾满了他的身躯，但愿他看上去别太吓人。已经几乎失去五感的凯尔仔细感受着这个空间外有没有除了魔女的声音之外的女孩哭声，只要女孩求生的意志足够强烈，应该能够结束异空间对凯尔的影响——

“呵呵…”

突然，阿尔瓦听到了来自背后的笑声。

“真是笨啊，又杀了个蠢货，呵呵。”

直到阿尔瓦循着声回头，他感到一阵将他的灰发吹起的微风，他猛地回头，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离自己很远的更高处炸开，抬起头，滚天的烟火像是在宣示终结，火光随着消逝的烟雾逐渐显现，像是要吞噬了一切一般，那片天空都好像被染成了橘橙色，代表着庆祝的横幅被火焰烧毁，逐渐朝着大厦下的广场坠落。

此时，还处于上课时间的爱丽丝呆呆地望着窗外。澄净的蓝天，微风轻轻从窗边吹拂，将窗外已经长满绿叶的樱花树吹起一层绿浪，爱丽丝洁白的短卷发被风微微吹动，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爱丽丝同学，稍微出来一下。”

班主任的声音从教室门口响起，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请问…有什么事吗？”

出了教室，爱丽丝呆呆地望着面露难色的班主任。

班主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着不忍开口了：“你的父亲他……”

爱丽丝在听见班主任委婉的说法后，平和的面庞顿时重新染上了绝望。

那一刻，她只觉得属于她的小小世界在此刻崩塌了。

小说相关章节：毒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