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餐桌上精致的料理和美酒带来的些微暖意，瞬间被走廊里幽深冰冷的空气所取代，管家步履轻巧，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所吞噬，杜莲实跟在其后，被管家引至茶室。

　　茶室的空气截然不同，弥漫著线香燃尽后的灰烬味和某种昂贵木料的沉郁香气。灯光低垂，勉强照亮紫檀木茶桌的一角，其余空间沉入柔软的深绒黑暗。

叶夫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穿著珍珠灰的丝绸长裙，背脊挺直，光从侧面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在亮处显出某种非人的平滑。

　　「杜老师，请坐。」

　　叶夫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习惯。

　　「打扰了，叶夫人。」

　　杜莲实微微颔首。

　　面对这位叶家的女主人，无形的压力几乎将他压垮，比面对严苛的学校理事更加令人屏息。

　　「今晚的饭菜还合口味吗？深流那孩子在学校，承蒙您关照了。」

　　「您太客气了，菜肴非常美味。叶同学……他很聪明，学业上并不需要老师过多操心。」

　　杜莲实谨慎地回答，将话题重点放在「学业」上。他深知叶深流在学校的真正行径，但在此刻，那些黑暗面必须被彻底掩藏。他感到一丝荒谬。

　　「深流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太过跳脱，反而需要有人适时地引导和……约束。」叶夫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接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尤其是他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受到外界不良风气的影响。」

　　杜莲实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倾听。

　　叶夫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杜莲实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杜老师，我拜读过您的诗集和一些文章。文字很有力量，在新野市的文学界颇受好评。尤其是那种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和描绘，非常打动人心。」

　　杜莲实感到些许意外，他谦逊地回应：「您过奖了，只是些拙劣的感慨，难登大雅之堂。」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了，杜老师。」叶夫人轻笑一声，「正因为欣赏您的才华，所以今天才想冒昧地请您帮一个忙。」

　　果然来了，这恐怕并非所想的家庭教师，杜莲实的心微微提起。「请您直言。」

　　叶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您或许知道，我们叶家一直致力于慈善和社区事业，也支持一些……能够导人向善、净化心灵的团体。千纱市的渊本教派，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杜莲实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已有二十年历史的教团，但坊间也偶有传闻，说其行事神秘，与上层社会关系密切。他谨慎地回答：「略有耳闻，但并不深入了解。」

　　叶夫人的语气变得热切了些，「教主大人是一位拥有大智慧的导师，教派近期希望扩大其善意的传播，需要一些真正有文采、有洞见的人，为其撰写一些宣传文章、教义解读，我认为，您的文笔和气质，非常适合这项神圣的工作。」

　　杜莲实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叶夫人，我……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他斟酌着词句，「但我对渊本教派的教义并无深入研究，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工作。而且学校的事务以及个人的创作……」

　　「杜老师。」

　　叶夫人打断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这并非一份简单的委托，更代表着叶家的友谊和信任。而这份工作，正是展现我们彼此信任与合作的一个绝佳机会，不是吗？」

　　叶家的能量，他毫不怀疑，更重要的是他杀人的事情已经被叶深流知道……倘若拒绝，这意味着平静的生活岌岌可危。那小子怕会毫不犹豫报警吧……

　　他再次推了推眼镜，灯光似乎变得有些刺眼。「我……明白了。承蒙叶夫人看得起，我会认真考虑这份邀请。不知……具体需要我撰写哪些方面的内容？」

　　叶夫人的笑容重新变得真切而温暖起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只是杜莲实的错觉。「太好了。具体的要求和资料，稍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您不必有压力，以您的才华，必然能写出打动人心、弘扬善念的文字。这无论对教派、对叶家，还是对您个人而言，都是一件积累功德的善事。」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无比。「至于深流那孩子，在学校就请您多费心了。我们希望他能在一个……正向的环境中成长。」

　　谈话似乎到此为止。杜莲实知道自己该告辞了。他站起身，再次向叶夫人欠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感谢您的信任，叶夫人。我会尽力。」

　　「那么就麻烦杜老师了，我这就派人送您回去。」

　　叶夫人话音未落，书房就有人敲门，她眉头一皱，「是谁。」

　　「妈妈是我。」雕花大门后探出小小的脑袋，叶深流的声音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依赖：「我最近功课上有些难题，正想请教杜老师。夜也深了，不如就让杜老师今晚留宿吧，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去学校。」

　　叶夫人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宠溺的笑容，「你这孩子，就知道给老师添麻烦。」她转向杜莲实，语气依旧客气，却已替他们做了决定：「杜老师，您看……既然深流有这份好学的心，能否请您再辛苦一晚？家里客房都是现成的。」

　　杜莲实喉咙发紧，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好，那就打扰了。」

　走出那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茶室，重新呼吸到走廊里微凉的空气时，杜莲实才感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接过佣人递来的外套，机械地穿上。

他回到了叶深流指定的卧室，门一关上，他立刻反锁，刚才在叶夫人面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不行，得知道那个渊本教派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掏出手机，搜索着，搜索栏无数关联词就烙入他的眼底。

渊本教派 布施

渊本教派 神迹治病

渊本教派 信徒 倾家荡产

渊本教派 骗钱争议

受害者家属的控诉铺天盖地，与他刚才在偏厅听到的「导人向善」、「净化心灵」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手机再也握不住，摔落在床铺上。这栋宅邸里，他唯一能「质问」的，只剩下那个始作俑者。

他拉开门，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昏暗的走廊。他不知道叶深流在哪里，只能凭着直觉，朝着宅邸后方走去。

色已浓，檐下的石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就在那光晕边缘，他看到了叶深流。

叶深流正蹲在草地上，轻柔地抚摸着一只杜宾犬的头。那只狗体型优美，神态机警，对娇小玲珑的少年却显得异常温顺。

「吃吧，小音。」叶深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将手中的冻干喂到狗嘴里。

小音……

杜莲实愣在原地，武赤音的名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担忧：「杜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杜莲实骇然转身，叶明茵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不远处，上面放着牛奶和切好的水果。她看着杜莲实仓皇失色的脸，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我出来透透气。」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叶姐走上前，将托盘微微递出，声音轻柔：「我看您晚上没吃多少，特意给您和深流准备了些夜宵。深流那孩子有时学习起来就忘了休息，还要请您多督促他。」她的目光纯粹，充满了对弟弟的关爱，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痕迹。

杜莲实看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谢……您太费心了。」他机械地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叶深流。

「杜老师，我让佣人将宵夜放到您的客房了。」

杜莲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音……叶深流给狗起这个名字，您知道吗？」

「知道呀。小深说，是‘音乐’的音，希望它能像音乐一样给人带来安宁。」

「学校里有个叫武赤音的学生……和他关系似乎很好……」话一出口，杜莲实自己先僵住了。他在干什么？

叶明茵眨了眨眼，「那孩子……居然给狗起朋友的名，做这样的恶作剧太不应该了。」

「可能是误会，我听错了……」

眼见杜莲实脸色如此难看，她微微蹙眉，担忧更深:「深流他……是不是又给老师添麻烦了？那孩子只是有点孤僻，心地是好的。杜老师，您是他的班导师，请您……多看看他好的一面，好吗？」

「没什么，只是夜风有点太冷了。」

「那您回去好好休息吧。别着凉了。」

花园里，叶深流已经站起了身，背对着他们。他似乎并不知道廊下的对话，安静地看着那只名叫「小音」的杜宾犬，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融入无边的夜色里。

「小深，晚上别在外面待太久，喝点热牛奶。」她的声音很温柔，目光几乎黏在叶深流身上，却又在接触到他时，下意识地微微闪躲。

叶深流头也没回，只是继续摸着狗的脑袋，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叶明茵侧过头耳语:「这个家太大了，有时候，连呼吸都听不到回音。小深……很寂寞。拜托您了。」

叶深流终于侧过头，看了杜莲实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他嘴角似乎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转回头去，将最后一点冻干喂给那只依偎着他的杜宾犬。

「老师也喜欢狗吗？」叶深流的声音平静无波，「小音很听话。比人好相处，对吧，姐姐？」

叶姐的笑容僵了一下，「嗯……是啊。」

叶深流站起身，牵着狗，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光晕的边缘。杜宾犬安静地坐在他脚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慑人。

「小音刚刚成年了。」

杜莲实尴尬应付:「它真可爱啊……」

「姐姐。」叶深流开口，「杜老师可能不喜欢牛奶。他看起来……」他的目光在杜莲实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更需要一点酒。」

杜莲实的心脏猛地一缩。

「深流，别乱说。」叶明茵轻斥，她转向杜莲实，歉意地笑笑，「杜老师，您别介意。」

杜莲实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彻底的多余者，一个做噩梦的人。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重新没入了黑暗的走廊。

身后，隐约传来叶姐轻柔的劝说声，和叶深流那听不出情绪的、简短的回应。混合着那只名叫「小音」的杜宾犬低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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