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空气依旧混杂着机油、尘灰与顽强生命的气息。刚穿过熟悉的通道，一道凌厉的目光便锁定了我们。

希儿倚在锈蚀的管道旁，双臂抱胸，那双曾狠狠践踏过我的、沾满战斗痕迹的加固短靴，此刻正不耐烦地轻轻点地。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最终停留在我脸上，尤其多看了几眼那尚未完全消退的、属于布洛妮娅靴印的淡淡红痕，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玩味的弧度。

我有些尴尬，但还是努力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哼，笑得真假。”希儿撇撇嘴，但眼神稍微缓和了些，“上面那些穿西装的‘公司’走狗，已经把手伸下来了。矿区那边被他们的人拦了，说是‘评估资产’。娜塔莎医生让我来看看情况，正好，你们来了。”

她言简意赅，转身带路。前往矿区的道路上，果然遇到了几名身着公司制服、装备精良的安保人员，态度礼貌却强硬地阻拦，声称根据与上层临时达成的“考察协议”，此区域暂时封闭。

“让开。”希儿的声音冷了下来。

交涉无效，战斗在所难免。这些公司雇员的战斗力远超普通魔阴身或裂界造物，战术配合娴熟，装备先进。但在我们列车组（尤其是经过仙舟“修炼”后实力大增的我）和希儿迅捷狠辣的攻势下，防线最终还是被突破了。

“看来公司是铁了心要摸清下城区的底。”战斗间隙，瓦尔特分析道。

与此同时，在下城区另一端的机械部落。

托帕凭借精准的情报和极具说服力的言辞（以及账账对机械零件的敏锐兴趣），成功见到了下城区实际掌控武力之一的史瓦罗，以及他身边天真却拥有特殊亲和力的克拉拉。

“逻辑协议分析：接受战略投资部的‘再投资’方案，对当前机械部落单位生存与发展概率提升显著高于维持现状或对抗。”史瓦罗的机械眼闪烁，“克拉拉…也希望部落能更好。”

“太好了！”托帕露出真诚的笑容，“那么，按照协议附件，我需要实地确认一些…‘潜在资产’。听说，下层矿区深处，有一个旧时代的武器试验场？”

史瓦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资料库记载：旧武器试验场，位于地下深层，封存状态。访问权限：部分开放。克拉拉，你留在这里。”

托帕在史瓦罗的引领下，深入了比矿区更幽暗、结构更复杂的地下通道。与此同时，一封措辞严谨却不失温度的信件，通过加密线路，发往了克里珀堡布洛妮娅的终端。

信中，托帕罕见地谈及了自己的故乡——一个同样曾面临生存危机、最终依靠公司“重组”才勉强存续，却彻底失去了自主性，沦为单纯资源产出地的星球。她坦言自己选择公司的理由：在残酷的星河中，秩序与合约，有时是弱小者唯一可抓的浮木。但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一丝对故乡命运的复杂情绪。

然而，信的结尾，提出的合作条款依然强势，要求贝洛伯格以核心产业和未来税收的绝对控制权作为抵押。

这封信在上层行政官员中引发了震动，部分人认为这是“唯一现实的出路”。而在下城区，通过地火的网络知晓部分内容后，希儿等人的反应则激烈得多——“做梦！”“想把我们变成矿奴吗？”

布洛妮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就在她反复阅读托帕的信件，内心天平摇摆不定时，姬子女士带来了关键的独立分析数据。

“布洛妮娅，看这里。”姬子在数据板上划出曲线，“根据星穹列车数据库中对类似‘公司重组案’的七百四十二例可查后续分析…接受此类条款的文明或星球，其中百分之九十三，在三个标准星河年内，核心产业所有权完全转移；百分之八十七，本土决策权名存实亡；民众实际生活水平…在最初短暂提升后，因利润外流和产业单一化，长期呈下降趋势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九。”

冰冷的数据如同重锤。

“这不是一场赌局，布洛妮娅。”姬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不能用整个贝洛伯格民众的未来和命运去赌一个‘可能更好’的幻象。公司提供的是‘存活’方案，但你们追求的，应该是‘生活’，是‘未来’。”

布洛妮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迷茫与挣扎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守护者的决断。

“我明白了。感谢您，姬子女士。”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拒绝托帕小姐的合同。”

旧武器试验场。

托帕站在庞大的、布满灰尘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狰狞轮廓的自动机兵生产线前，账账在她肩头兴奋地哼哼。史瓦罗在一旁调出封存的日志。

“数据显示：该试验场及相连兵工厂，自七百四十一年前，因资源枯竭、能源中断及上层政策变更，进入封存状态。期间除例行维护外，未启动生产。”史瓦罗的机械音平稳无波。

托帕脸上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七百多年…未曾启用？”她触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划过厚厚的积灰，“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可可利亚…或者说贝洛伯格的历任守护者，都没有选择重新启动这些战争机器，去掠夺或扩张…”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也就在这时，我们和希儿也循着踪迹，深入到了这片地下空间，与托帕、史瓦罗迎面相遇。

气氛瞬间紧绷。

“托帕小姐。”我上前一步，与她对峙，“布洛妮娅已经做出了决定。贝洛伯格不会接受那份协议。”

托帕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同伴和希儿，并未显得意外或恼怒，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我收到了拒绝的正式回复。能告诉我理由吗？仅仅是因为…情感上无法接受？”

就在这时，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后方通道传来：“理由就在这里。”

她独自一人（至少在明面上）走了过来，目光清澈而坚定。“托帕小姐，你说你的家乡接受了公司的方案，得以存续。但我想带你去看看，贝洛伯格选择的另一条路。”

布洛妮娅带领我们，穿过试验场，抵达了一处更加宏伟、堪称工程奇迹的地下空间。那里矗立着一台半完工的、巨大无朋的钢铁巨人——“造物引擎”。

“这是先代守护者们，在最艰难的时期，倾尽资源开始建造的。”布洛妮娅抚摸着冰冷的钢铁，“它的目的，不是战争，不是掠夺。是为了重塑地脉，稳定生态，开凿新的生存空间，让我们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从这片冻土中真正‘长’出来。即使资源再紧缺，我们也从未停止对它的投入，从未想过用它去攻击别人。”

托帕仰望着这沉默的钢铁巨人，久久不语。账账也安静下来。

“……我的家乡，缺少的或许不是资源，也不是机会。”托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卸下职业面具后的疲惫与自嘲，“而是一位…或者说一群，在绝境中依旧坚持要为后代‘造路’，而非仅仅‘求生’的领导者。”

她转过身，面对布洛妮娅，眼神变得郑重：“兰德女士，我认可你的选择。这份合同…我单方面撤销。”

“撤销？”瓦尔特敏锐地问，“公司那边…”

“业绩亏损，风险评估失误，由我个人承担。”托帕的语气恢复了干练，却多了一份决绝，“最坏的结果是降级，调离战略投资部核心，甚至冻结部分权限和分红。但…比起让另一个地方，重蹈我家乡的覆辙，这代价，我付了。”她顿了顿，“而且，我会尽力在权限内，为贝洛伯格争取一些过渡性的低息贷款和技术支持协议，帮助你们站稳脚跟。”

我听着她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动。这位看似精于算计的公司高管，内心深处竟藏着这样的柔软与担当。

事后，我鼓起勇气，私下给托帕发送了一条信息：「托帕小姐，谢谢你的决定。另外…不知可否私下见面？有些…话想说。」

很快收到了回复：「正有此意。地点你定，隐蔽些。」

我们相约在旧武器试验场一处远离主通道、堆满废弃零件的僻静角落。

见面时，托帕仍然穿着那身严谨的制服外套。她开门见山：

“我知道那天在克里珀堡，躲在布洛妮娅桌子下面的人是你。”

我瞬间脸颊滚烫，惊讶又羞窘得说不出话。

“不必紧张。”托帕笑了笑，白红色的头发在周围环境的反射下更显纯洁，“我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姿态各异的人。你这种…嗯，独特的‘解压’方式，虽然奇怪，但至少…不伤人，而且看起来，布洛妮娅也需要这样一个不依赖言语的出口。”

她走到一个废弃的金属箱旁，自然地坐下，翘起腿，那双精致的中跟短靴的鞋尖微微晃动。“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我说破这件事吧？”

我看着她晃动的靴尖，心跳加速。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感动与渴望的情绪再次升腾。

“托帕小姐…你…想试试吗？”我听见自己声音微哑地问。

托帕挑了挑眉，眼中兴趣更浓：“‘试试’？踩你吗？”她上下打量我，“说实话，看你那天被踩得一脸印子还好像很满足的样子…我确实有点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毕竟，谈判和算计的压力…也不小。”

“求您…试试。”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然后缓缓躺倒在地，将脸置于她的靴尖前方。

“倒是主动。”托帕轻笑一声，没有太多犹豫，抬起了右脚。

那只穿着质地精良的短靴的脚，带着与布洛妮娅的沉稳、希儿的粗粝、青雀的俏皮都不同的，一种属于精英人士的、精准而略带审视的力道，踩在了我的左脸颊上。

靴底比想象中柔软一些，但施加的压力稳定而持续。星核的能量开始流转，但更强烈的，是心理上的冲击——被这位刚刚做出重大牺牲、智慧而强势的女性所“压制”。

就在这时，托帕的私人通讯器响了起来。特殊的优先级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但脚并没有移开。

“接听。”她对着空气说道，开启了外放。

一个冰冷而沙哑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出：“托帕专员，关于贝洛伯格（雅利洛-VI）项目最终处理决议已下达。基于你提交的‘重大误判’报告及主动承担全部责任的态度，现裁定如下：一，战略投资部职级P45降为P44。二，本年度标准年的全部绩效分红冻结。，个人信用评级下调。相关处罚立即生效。你有异议吗？”

托帕的表情很平静，只有脚下的力道，在我听到这些严厉处罚而身体微颤时，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许。

“没有异议。我接受全部处罚。”她的声音毫无波澜。

通讯挂断。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以及她那只依旧踩在我脸上的脚。

“……托帕小姐，你…真的好善良。”我艰难地、真诚地说道。

托帕别过脸去，耳根似乎有点红，脚下又碾了碾：“少啰嗦…什么善良不善良的，只是…投资失误的代价罢了。而且，‘匹诺康尼’…听起来是个更有趣也更麻烦的泥潭。”

“那…另一只脚…也可以吗？”我贪婪地请求，“我想…更彻底地…分担你的压力…”

托帕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面具和负担的出口。

“真拿你没办法…”她说着，真的将左脚也抬了起来，小心地调整着重心，然后，两只短靴的靴底，彻底覆盖了我的脸庞。

这一次，压力倍增。她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压了下来，伴随着她刚刚承受的降级处罚的现实压力，一同通过那双精致的靴子，沉重而真实地传递给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她的不甘，她为信念付出的代价，以及…一丝释然。

而我，在这份全方位的“镇压”下，感受着力量的增长，更感受着一种奇特的、被需要和被使用的满足。我仿佛成了她此刻唯一可以完全卸力、展现脆弱而不必担心后果的“脚垫”。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她在上，以靴底丈量着我的面孔，消化着公司的裁决与新的任务；我在下，以脸庞承载着她的重量与情绪，在痛楚与愉悦的边界，汲取着这份独特联结带来的力量与慰藉。

直到她的通讯器再次轻微震动，提示有新的信息抵达。

她才缓缓移开双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着，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该走了。”她说，“‘匹诺康尼’的简报…得好好看看。你也回去吧，你的同伴该担心了。”

我爬起身，脸上毫无疑问又是新鲜的、对称的靴印，火辣辣的，却让我感到无比充实。

“谢谢你，托帕小姐。”我郑重地说。

她摆摆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照顾好布洛妮娅和这里…还有你自己那奇怪的癖好。”

目送她离去，我摸了摸脸，转身走向来路。贝洛伯格的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煦日节终于可以真正无忧地庆祝。而我，在见证了守护者的坚毅与公司职员的良知后，体内那两股纠缠的力量似乎也沉淀下一些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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