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时，我还浑然不觉今天有什么不同。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我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着材料成型原理作业里那道怎么都解不开的应变张量题。

“薇丝！”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萘拉站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外表上的，她的棕色长发还是那样整齐地披在肩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而是她的眼神，有种压抑的兴奋，像等待拆开礼物的孩子。

“萘拉，怎么了？”我问，拉上书包拉链向她走去。

我们算是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萘拉是今年转学来的，安静、成绩优异，总是一个人待在图书馆。几周前她主动和我搭话，问我借笔记，之后便时不时出现在我身边。她对我很好，有时好得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她会记得我喜欢喝哪种果汁，会在我抱怨头痛时默默递来止痛药。朋友们开玩笑说她暗恋我，我只是笑着摇头。萘拉只是比较害羞，需要朋友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她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很重要...只能给你看。”

她的声音在喧闹的走廊里几乎听不清，我必须凑近才能听清。萘拉身上有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温柔。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我笑着问，并没有多想。

“在那边，”她指向教学楼后方，“那边有个旧仓库，我以前发现里面有被遗弃的小猫，但我一个人不敢经常去...今天我想带你去看看它们。”

我被这个请求弄得心软了。萘拉总是这样，敏感又善良，会关心连大多数人都注意不到的小生命。

“当然，”我说，“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她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谢谢你，薇丝。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我们一同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

“仓库远吗？”我问，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今天的书包特别重，里面装满了课本和作业。

“不远，就在后面那条街，”萘拉说，她的步伐比平时快，“我知道一条近路，穿过小巷就能到。”

我跟着她绕到学校后面。这里我很少来，周围是老旧的低矮建筑，墙上涂满了涂鸦。萘拉带我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这里有点暗啊。”我迟疑地说，脚步慢了下来。

“马上就到了，”萘拉回头朝我微笑，“巷子尽头就是仓库的后门。小猫们通常在那里等食。”

巷子里堆积着一些垃圾袋，散发出淡淡的霉味。我突然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气味，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

“萘拉，也许我们可以改天再来？天快黑了。”我说，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薇丝，你今天一定要来。我...我有话想对你说，非常重要的话。”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激动到无法自持。

“你可以现在说啊，”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不一定非要去仓库。”

“不，不一样，”她摇头，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只有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才能表达清楚。拜托了，薇丝。这对我很重要。”

她的手异常冰冷，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几乎有些疼。我想抽回手，但看到她眼中近乎哀求的神情，心软了。

“好吧，”我叹气，“但只能待一会儿，我得在天黑前回家。”

“谢谢，”她低声说，松开我的手，但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掌心，这个动作让我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

我们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萘拉时不时地回头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的手一直紧握成拳，放在身侧。

“就在这里。”她终于说。

我们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周围堆满了废弃的木板和瓦砾。这里比巷子其他部分更加阴暗，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线灰蓝。

“猫呢？”我问，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奇怪，连鸟叫声都没有。

萘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几乎在发光。

“薇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当然，我们是朋友啊。”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

“不，”她摇头，又向前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背部几乎贴到砖墙，“不是那种喜欢。是每一天、每一刻都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看到你和别人说话时，胸口会痛的那种喜欢。”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而且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萘拉，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珍惜我们的友谊，但...”

“我不想只是友谊，”她打断我，声音变得尖锐，“你不明白吗？我观察你很久了，薇丝。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知道你周末常去哪个咖啡馆。我知道你的一切。”

这不再是告白，而是某种宣言，某种让我脊椎发凉的宣告。

“我觉得我们该回去了。”我坚决地说，试图从她身边绕过。

但她挡住了我的去路。“还没看到小猫呢，”她说，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诡异，“它们在仓库里，等着我们。”

“我不想看了。”我说，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里已经透出恐惧。

“薇丝，”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我猛地躲开，“别怕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明白。”

“我明白了，”我急切地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看起来扭曲而陌生。“还不够明白。你需要更多时间...和我在一起的时间。”

恐惧终于完全淹没了我。我转身想跑，但萘拉的动作快得惊人。她抓住我的书包带，用力一拉，我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撞上砖墙，一阵眩晕袭来。

“对不起，”我听见她说，声音里充满了虚假的歉意，“我不想这样的，但你不肯乖乖听话。”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萘拉已经跪在我身边。她的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我！”我尖叫，但声音在空旷的小巷里显得微弱无力。

“嘘，”她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手指压在我的嘴唇上，“别这样，薇丝。你越挣扎，我越难过。我不想伤害你，真的不想。”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薰衣草香味此刻让我作呕。我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踢她，但她用体重压制住我。

“为什么...”我透过她的手指含糊地说，“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爱你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可怕，“爱到无法忍受你看着别人，爱到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你会明白的，薇丝。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醒来？她的话像冰水浇遍我的全身。我更加疯狂地挣扎，指甲划过她的手臂。她轻哼一声，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

“别这样，”她低语，“我知道附近没人，不会有人听到的。就算有人来，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在玩游戏，你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有点小脾气。”

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过的谎言。我意识到这一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萘拉的手从我的嘴上移开，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我看到她拿出了什么东西——一块白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颤抖。

“会让你安静一会儿的东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怜惜，“别怕，不会伤害你的，只是让你睡一会儿。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你。”

“不！不要！”我尖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她。

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重新稳住。她的眼神变了，那种伪装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坚决的目光。

“薇丝，别逼我用力，”她说，“我不想弄伤你。”

我继续挣扎，但她的体力远超我的想象。她用膝盖顶住我的腹部，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固定住。我痛得眼泪涌出，视线变得模糊。

“为什么...”我啜泣着，“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不只是朋友，”她低语，将那块布举到我面前，“我们将会是一切。你会明白的。”

布捂住了我的口鼻。一股刺鼻的甜味冲进我的鼻腔，迅速渗透我的意识。我屏住呼吸，拼命转头，但她紧紧按住我的脸。

“吸气，薇丝，”她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很快就会结束了。”

肺部开始灼烧，我本能地吸气。那股甜腻的气味更加浓烈地涌入我的身体。

视野开始晃动，萘拉的脸在我眼前分裂成重叠的影子。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了。我的四肢变得沉重，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

“就是这样，”我隐约听到她说，“睡吧，我的薇丝。等你醒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像墨水在纸上晕染。我想起数学作业还没写完，想起妈妈让我回家时顺便买牛奶，想起明天和朋友的约会。那些平凡、珍贵的日常片段在脑海中闪过，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看到的是萘拉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像夜行动物捕猎时的眼睛。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刚刚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我想喊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想移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我。意识像沙漏中的沙，快速流逝。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黑暗，无边的、沉重的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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