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歸鄉

我已經不想再感受到任何事物。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下個地兒啊，” 坐在副駕駛座的工作人員對著駕駛座的男人，用無聊的語調搭話：“是 2-0056 號的老家。得跟她爹媽做個進展報告，順便瞧瞧現狀。”

老家。 那個詞在我思考底層的淤泥中，激起了一道微小、卻沉重的波紋。 父親，還有母親。 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是在那冰冷的玻璃另一頭，呼喚著「2-0048 號」——那個並非我、而是某人的編號，那場絕望面會的日子。他們拋棄了我。選擇成為這愚蠢法律的忠實信奉者。

『事到如今，見了面又能怎麼樣。』 我的靈魂冷冽地嘲笑著。 但車輛絲毫不知我這內心的聲音，滑行般地轉進了那條熟悉的、住宅區的狹窄小徑。隨後，停了下來。 停在，我的，家，門前。

生鏽的門扉。疏於照顧的小庭院。還有玄關那扇老舊的木門。一切都與我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地在那裡。僅僅是「在那裡」這份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便暴力地動搖了我的心。

被工作人員牽著鎖鏈，我被帶下了車。腳鐐在地上踩出了「喀啦」一聲懷念的碎石響。在玄關門前，其中一名工作人員按下了電鈴。幾秒鐘的沈默後，傳來了「喀查」一聲，門稍微開啟了。 從縫隙中探出頭來的，是母親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她看見我，屏住了呼吸。雙眼因為驚愕、混亂，以及看著不可置信之物般，大大地張開著。 「……妳……」 那沙啞的聲音，呼喚著我失落的名字。

「您好，母親大人。」 我的雙唇完美地背叛了靈魂的絕叫，以聖女般清澈、美麗的聲音編織出了問候。 「管理編號 2-0056。現在獲得許可，暫時返家。」

面對那極其非人般的話語，母親失去了言語，僅能顫抖著雙唇。父親慌忙地從後方探出頭來。他也同樣在看見我這副變了樣的姿態後，像石頭般僵住了。

我們被帶到了客廳。那裡簡直像時間停止了一般。牆上掛著全家福照。那是當我還有雙臂、還有名字時，無憂無慮的笑臉。照片裡的少女，與現在被鎖鏈栓著、掛著平穩微笑站在此處的這個奇怪人偶，兩者竟然是同一人——兩親至今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父親先打破了沈默。 「……對不起。」 那聲音充滿了深沉、且沉重的悔恨。 「那次面會的時候……我們對妳做了太過分的事。只聽信設施人員的話，用號碼叫妳，還把妳推開。那是錯的。不論有什麼理由，我們都是妳的父母啊……」

母親也流著淚，點了點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沒能相信妳……」

那太過人性、太過溫暖的話語。對我凍結的靈魂而言，簡直像是被釘入了一根滾燙的鐵樁，化作劇烈的疼痛刺了進來。 住手。不要道歉。你們沒有錯。錯的是扭曲了一切的這套系統。還有選擇將靈魂賣給這套系統的，這個我。

我的靈魂在內側嗚咽。但映照在我臉上的，卻是無比平穩、彷彿能原諒一切的慈愛微笑。我的雙唇對他們那痛徹心扉的道歉，吐露出了最殘酷的回答。

「請不要放在心上，父親、母親。當時二位的判斷是正確的。我現在能理解，那是為了將不成熟的我導向正確道路的『愛之鞭』。因為我現在，真的很幸福。」

聽見那瘋狂的話語，父母的臉龐因絕望而扭曲。他們領悟了。眼前的女兒已經不再是他們所認知的女兒。連精神最深處的部分，都已經被完全重造了。 父親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母親則在當場壓抑著聲音，開始哭了起來。

那副光景，實在是令人不忍卒睹。 我的靈魂無法承受那份劇烈的苦痛，試圖進行最後的反抗。 想讓體育館的那場奇蹟，再次發生。 在美麗謊言的微小間隙中，哪怕只有一丁點醜陋的真相也好。

我的雙唇開始了最後的告解。 那是美麗謊言與醜陋真相如發狂般交替出現的，壞掉人偶最後的訊息。

「在這種偉大的導引中……[不對！]……我找到了真正的安寧……[救我！]……所以，請不要再……[求求你們！]……自責了……」

但是，那份無聲之聲並沒有傳達給父母。他們僅僅是被眼前這個完全「更生」的女兒姿態給擊垮了。

絕望如同鉛塊般，沉重地支配著房間的空氣。 已經結束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裝配在我頭部、黑色的神經枷。我看見在那側頭部附近的微小 LED 燈，在內側視線的一角，確實捕捉到了它正閃爍著紅光。 那是電池的電量警示燈。 長時間的校外活動。體育館內那場劇烈的內部鬥爭。系統完美的控制，比預想中消耗了更多的能源。

隨後，系統那微小的出力下降，創造了奇蹟。 束縛著我身體的千條無形操線，在那一瞬間鬆動了。

最先奪回自由的，是腳趾。 這根確實理應存在的腳趾。 我的靈魂注入全身的意志，下達命令。 『動起來。』 抽動了一下。 雖然極其微小。但確實地，我的腳趾依照我的意志動了。

那份極其微小、卻極其偉大的奇蹟。 它為我的靈魂注入了一股名為希望的劇烈電流。 還沒。還沒結束。

接著，我將所有意志集中在臉部肌肉上。 幫我剝下那副平穩的微笑。 讓我真實的臉，給父母看。

貼在臉上那副平穩的微笑，簡直像石膏面具產生裂痕一般，開始僵硬地抽動。唇角顫抖，眼角因痛苦而扭曲。

「……啊……」 母親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屏住了呼吸。

隨後，我的雙唇終於吐露出了不經系統檢閱、最真實且生動的靈魂之聲。 「……不……對……」 沙啞、顫抖，一點也稱不上美麗，但那毫無疑問，是我真實的聲音。 「……救……命……」

在聽見那細微救難信號的瞬間，父母的臉色「喝」地一聲變了。他們察覺到了。在這具人偶的內側，曾經的女兒正拼命地尋求救助。

父親像彈起來似地從沙發站起身。母親帶著淚流滿面的臉，朝我衝了過來。 系統最後的反抗讓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但電量低落的力量，已無法壓制我靈魂那決死的反叛。

我的腳，向前邁出了一步。 依照我的意志。 腳鐐發出了「喀鏘」一聲歡喜的響動。 我用顫抖的雙腿蹣跚地走向父母。

然後，癱倒在母親的懷抱中。 我那沒有手臂的身體。但母親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我那空蕩蕩的肩膀。好溫暖。真的太溫暖了。父親也衝了過來，用他寬大的手，無數次、無數次地溫柔撫摸著我的頭與背。

「……太好了……！」 聽得見父親充滿嗚咽的聲音。 「……妳還在那裡啊……妳還在啊……！」

我把臉埋在母親胸口，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取代失去的雙臂，我的靈魂拼命地依偎在父母的身體上。 彷彿在確認這份溫熱。 彷彿在確認，我還是一個人類。 那是一段極其短暫、極其虛幻、轉瞬即逝的奇蹟。

但那份溫熱，確實融化了我凍結的靈魂。 我並非孤身一人。

在那短暫的擁抱中，我那失落青春的所有光輝，彷彿都濃縮在了其中。

然而，那段極其短暫、極其美麗的時間，很快就迎來了終結。 察覺電池耗盡的工作人員，衝進了房間。

“我說爹媽二位，對不住了。再這麼下去，2-0056 號這身子骨兒可就要失控鬧騰起來了。”

說完後，工作人員將充電線接上了我頭上的神經枷。 「帕起哩」。這一次響起的，是地獄之門關上般絕望的聲響。

在那一瞬間，靈魂再次從我體外被抽離。 剛才還在劇烈抵抗的雙腳失去了力気，無力地癱在地上。 因苦悶而扭曲的臉部肌肉，被流暢且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提，再次重構出那副溫和、完美的微笑。 我看見最後的反抗之光，從我的瞳孔中「呼」地一聲消失，我就在那內側，僅能注視著這一切。

「……給二位添麻煩了。」 我的雙唇自動編織出了完美的道歉。 「已經沒事了。我再次回到了完美的平穩之中。」

工作人員抓起我頸圈的鎖鏈，像拖著狗一樣，將我從地板上拽了起來。 我的身體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動作流暢地站起身。

隨後，被牽往玄關。 我最後一次回過頭。 看見了倒在地上、正因絕望而嚎啕大哭的父母身影。 對不起。 還有，謝謝。

我的靈魂如此呢喃。 但我的臉上，僅僅掛著溫和的微笑。

短暫的自由，結束了。 我甚至連享受那份自由都不被允許。 隨後，我的身體將我僅有的兩名理解人遺留在這座地獄舞台上，再次回到了原本那具移動的棺材之中。 那步伐是如此地平穩，卻又是如此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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