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伸出手，轻轻、轻轻地，拂开她脸上湿透的、冰冷的银发。然后，很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她蜷缩的、冰冷的、颤抖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魔王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任由莉莉丝抱着，像一个被彻底掏空、失去了所有反应的木偶。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绝望地流淌，浸湿了莉莉丝胸前的衣襟，冰冷，滚烫。

寝宫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来自地底的、低沉的嗡鸣，还在持续，像一颗垂死心脏的最后跳动。红光依旧，在无数面黑曜石镜壁上投出扭曲的、血红色的倒影，倒影中，两个相拥的身影，一个僵硬如石，一个平静如海，在无尽的、冰冷的、血红色的黑暗中，凝固成一副永恒、绝望、无声的图景。

莉莉丝抱着魔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那冰冷下，细微的、无法停止的、绝望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硫磺铁锈味，和那股正在死去的、枯萎的、腐败的花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今天，在这个冰冷、血红、空旷的寝宫里，在那些无声的、滚烫的眼泪中，彻底地、永远地、死去了。

而活下来的，将不再是“魔王”。

她低下头，嘴唇贴近魔王冰冷的、被泪水浸湿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低声说：

“明天，还会继续。”

怀里的身体，剧烈地、最后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无声地，瘫软下去。

莉莉丝收紧手臂，将她冰冷、颤抖、泪湿的身体，更紧地搂在怀里。抬起头，看向前方无数面黑曜石镜壁中，那无数个扭曲的、血红色的、相拥的倒影。

倒影中，她的表情，平静无波。

而魔王的脸上，只剩下彻底的、空洞的、死寂的虚无。

明天，还会继续。

而深渊，已经抵达。

第二十天，清晨。

莉莉丝推开魔王私人书房的石门时，魔王坐在那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背后雕刻着扭曲痛苦人面的高背王座上。她穿着正式的黑曜石与暗银编织的沉重长袍，袍摆垂在地面，像凝固的暗夜。银发被一顶荆棘与骷髅纠缠的暗银头冠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凝固血块的红瞳。她坐得笔直，下颚微微扬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捏着暗红如凝血、象征魔王权柄的晶石节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薇拉夫人和拉格纳副官分立两侧。薇拉穿着深紫长袍，黄色眼珠低垂，盯着光滑的黑曜石地面。拉格纳全身覆甲，手按剑柄，铁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颚线条显示出他内心的翻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冰冷墨水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壁炉里没有生火，只有高窗透入的、惨淡的灰白晨光，在地面投出冰冷的光斑。

“……东部防线的裂隙需要至少三个军团才能填补，但西线人类联军的反扑……”

拉格纳副官的声音嘶哑而平板，在空旷冰冷的书房里回荡。他正指着摊在魔王面前、几乎覆盖了整张黑曜石桌面的巨大羊皮地图，上面用暗红和漆黑的墨水标记着犬牙交错的战线和兵力部署。

魔王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晨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捏着节杖的、指节泛白的手指，透露出某种不为人知的、细微的紧绷。

莉莉丝在王座前十步外停下，单膝跪下，低下头。她没有穿侍女或理疗师的服饰，只是一身最简单的亚麻长裙，赤着脚，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晨光从她背后高窗射入，在地面投出她纤细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影子。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羊皮纸卷轴摩擦的细微声响，铠甲金属片碰撞的轻响，还有壁炉方向若有若无的风声，都消失了。拉格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铁灰色的眼睛看向莉莉丝，又迅速移开，看向魔王，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薇拉夫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留了半息，又低垂下去，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只有魔王，没有任何反应。她依旧看着羊皮地图，目光空洞，仿佛莉莉丝的出现，与窗外掠过的渡鸦影子并无不同。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碾磨。羊皮纸上墨水的痕迹在晨光中似乎微微扭曲。拉格纳的呼吸变得沉重，薇拉交叠在身前的、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银线刺绣。

莉莉丝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终于，魔王动了。很慢，很慢地，她将目光从羊皮地图上移开，那双深红的、凝固血块般的眸子，落在了莉莉丝身上。目光很沉，很空，像两道沉重的、没有温度的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莉莉丝低垂的头顶，纤瘦的肩膀，弯曲的脊背，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踩在冰冷黑曜石地面上的、微微泛红的双足。

“说。”魔王开口，声音很平，很冷，没有一丝波澜，像冰层下冻结的河水。

莉莉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魔王的视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此刻却空洞得可怕的红瞳里，倒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平静的影子。

“今日的理疗，在何处进行，魔王大人？”莉莉丝问，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细微的回音。

“理疗”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拉格纳副官的呼吸猛地一滞，手背青筋暴起。薇拉夫人摩挲袖口的手指停住了，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魔王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她看着莉莉丝，看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晨光在她脸上移动，将她苍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

然后，很慢地，极其缓慢地，她松开了捏着节杖的手指。暗红的晶石节杖失去支撑，向后倾倒，靠在冰冷的王座靠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答莉莉丝的问题。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了右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淡淡的、不健康的粉色。晨光照在那只手上，给它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虚幻的光晕。

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摊开，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命令的，邀请的姿势。

这个简单的动作，抽空了书房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光线。拉格纳副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魔王那只悬在空中的、微微颤抖的手，铁灰色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抽气声。薇拉夫人猛地抬起头，黄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惊骇，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

莉莉丝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悬在冰冷晨光中的手。然后，她缓缓站起身。亚麻裙摆摩擦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赤着脚，踩在光滑冰冷的黑曜石上，一步一步，走向王座。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心跳。

她走到王座前，停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魔王。魔王也看着她，深红的瞳孔里，依旧是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虚无，但莉莉丝看见，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碎裂了，坍缩了，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莉莉丝伸出手，握住了魔王悬在空中的、那只冰冷、微微颤抖的手。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皮肤光滑，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形状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温度，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

在指尖相触的瞬间，魔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莉莉丝感觉到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在她掌心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又强迫自己放松，摊开，然后，反过来，紧紧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抓住了她的手。抓得那么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抓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深渊边缘最后一根稻草，是溺毙前最后一口气息。

莉莉丝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回握，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绝望的手。

魔王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颤抖的阴影。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缓慢地，沉重地，滚落下来。泪珠很大，很亮，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冰冷的轨迹，砸在她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的指尖上，碎裂，消失，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滴泪，和那只死死抓住莉莉丝的、冰冷颤抖的手，泄露了一切。

拉格纳副官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王座，肩膀绷得像岩石。薇拉夫人低下头，更深地低下头，灰白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滑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莉莉丝握着魔王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冰冷，湿滑，全是冷汗。也能感觉到，魔王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她在对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某种东西——也许是尊严，也许是理智，也许是最后一点身为魔王的、摇摇欲坠的壳。

然后，那紧绷的弦，断了。

魔王的身体，很轻微地，向前倾了倾。不是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垮塌，脊背不再挺得笔直，头微微低下，银发从肩头滑落。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懈的姿态。但就是这个姿态，抽空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魔王”的东西。那顶荆棘与骷髅的头冠，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那身黑曜石与暗银的长袍，突然变得无比宽大，空荡，像一个滑稽的、不合身的戏服。她坐在那里，不再是一个君主，一个象征，一个冰冷的符号。她只是一个穿着沉重戏服、戴着沉重头冠、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死死抓住一只手的、苍白的、脆弱的、正在碎裂的……人。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高窗透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在地面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羊皮地图上的墨迹干了，凝固成冰冷的、无意义的线条。壁炉里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积年的灰烬。

莉莉丝握着魔王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坚定的锚，锚定着这片正在无声崩塌的、冰冷死寂的世界。

良久，魔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红的瞳孔，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幽深，更加空洞，也更加……透明。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威严，没有冰冷，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洗净后的、荒芜的虚无。

她看着莉莉丝，看着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莉莉丝看懂了。

那是一个字。

“痒。”

然后，魔王松开了手。那只冰冷、颤抖、布满冷汗的手，从莉莉丝温暖的掌心里滑落，无力地垂落在她自己的膝上，像折断的鸟翼。她重新靠回王座，闭上了眼睛。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苍白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退下。”她说，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像最后的叹息。

莉莉丝低下头，后退三步，转身，赤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走向书房门口。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清晰，平稳，一如来时。

拉格纳副官和薇拉夫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两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直到莉莉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慢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们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转向王座。

魔王依旧闭着眼睛，靠在王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华美而冰冷的雕塑。只有晨光，在地面上移动，缓缓爬上王座的基座，爬上她垂落的袍角，爬上她冰冷苍白的手背，最后，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给那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的光晕。

光晕下，一滴新的、更大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黑曜石王座冰冷坚硬的扶手上，碎裂，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书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陈旧的，尘埃的气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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