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女孩又缩了缩肩膀。

"能不能...往后退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放下相机，后退半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这样可以吗？灯光角度我调整了，现在光线会更柔和。"

她点了点头，但身体依然紧绷着，双手不自然地交叠在胸前。我叹了口气，透过取景器看着她——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清秀的长相，应该是很上镜的类型。可她的眼神始终在游离，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每次快门按下，她都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颤一下。

"我们休息一下吧。"我主动提议，走到休息区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杯子，手指紧紧攥着杯壁，目光瞥向摆在一旁的服装架。那是我昨晚精心准备的拍摄服装——几件风格各异的长裙，一套淡粉色的吊带睡衣，还有配套的蕾丝披肩和发饰。我原本设计了三套不同风格的私房照方案，每一套都仔细考虑过灯光和背景的搭配。

"那个..."她欲言又止，"能不能就穿现在这套衣服拍？"

我愣了一下。她身上是件宽松的卫衣配牛仔裤，这根本不适合私房照的拍摄风格。

"您预约的是私房照套餐，这些服装都是按照您选的风格准备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如果您觉得哪套不合适，我可以重新——"

"不是不合适。"她打断了我，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不习惯在陌生男人面前穿这些暴露的衣服——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我却猜得到。

工作室里陷入了沉默。外面八月的蝉鸣透过窗户传进来，聒噪而刺耳。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带着戒备、犹豫和不安。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女客户看男摄影师时特有的审视。

"要不...再拍几张就结束吧。"她突然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觉得刚才拍的应该够了。"

够了？我看了眼相机的计数器——总共才按了二十几次快门，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废片。她全程紧绷着身体，表情僵硬，眼神飘忽，根本没有一张能用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们就这样。"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强撑着拍完了剩余的照片。她全程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镜头前，机械地配合着我的指令。等我说"可以了"的时候，她几乎是逃一般地抓起包冲向门口。

"照片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发到您的邮箱。"我在她背后说。

"嗯，谢谢。"她头也不回地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工作室重归寂静。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精心准备却完全没用上的服装道具，突然觉得很疲惫。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淡粉色的吊带睡衣上，蕾丝边泛着柔和的光晕，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走到电脑前，打开刚才拍摄的照片。果然，没有一张能达到私房照应有的质量。构图、光线、后期空间都不是问题——唯独模特的状态完全不对。眼神空洞，姿势僵硬，整个人像是被人架在那里的道具。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失败的私房照拍摄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女客户相似的表情——戒备、不安、勉强的配合。她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不得不忍受的麻烦。

也许我应该改行拍风光摄影？至少山和海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手机震动了一下，拉回了我的思绪。是下午约拍客户发来的确认消息：

"李老师，我下午三点到，好期待呀！"

后面跟着三个可爱的表情符号。

我看了眼时间——11点47分。还有三个小时。这单是通过朋友介绍的，客户要求拍一套高端私房写真作为礼物送给男友，讲定的价格比平时高出一倍。我不能搞砸这一单。

但想到又要面对一个戒备的眼神，又要在尴尬的气氛中强撑着拍完，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算了，先回趟公寓吧。今早出门太急，那份要给客户签的合同文件还落在了家里。

***

公寓在工作室以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是个老旧的居民楼。我租的是六楼的一居室，房租便宜，但没有电梯，每次搬器材都是一场体力考验。

打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还好早上出门前开了空调定时。我快步走进卧室，从书桌上找到那份合同，又顺手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干净的衬衫。今早穿得太随意了，下午的高价客户面前，还是应该专业一点。

收拾好东西，看了眼时间——12点23分。还来得及。

我下楼时天色还很晴朗，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烫。我打开手机导航，准备原路返回工作室。

走出小区大门，我才发现天边不知何时堆起了厚厚的乌云。风突然大了起来，带着湿热的气息。

糟糕。要下雨了。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地铁站赶。但老天爷似乎故意要和我作对——才走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三秒钟后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我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头顶的文件袋，但这毫无意义——雨势太猛了，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裤腿沉甸甸地挂着水，鞋子里灌满了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啧啧"的声响。

地铁站还有两个路口的距离，但我已经无处可躲。街边的店铺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人，我只能继续往前冲。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等我终于冲进地铁站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落汤鸡。

站在自动扶梯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白色衬衫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肤色。裤子上还在往下滴水，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有人皱着眉头退开两步，大概是怕我把水甩到他们身上。

我尴尬地抱紧手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地铁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开始打哆嗦。我缩在角落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衬衫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该死。下午三点的客户怎么办？

我不可能穿成这样去见客户。可是时间来不及再回公寓换衣服了，工作室里也没有我的备用衣物——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还好放在裤子口袋里，暂时还没进水。

是下午客户发来的消息："李老师，我可能会提前到哦，大概两点半左右。到了直接上楼可以吗？"

两点半。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12点56分。从这里到工作室还要40分钟，到了就一点半。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我要在全身湿透、没有换洗衣物的情况下，想办法变得体面，然后若无其事地接待一个付了双倍价钱、满怀期待的客户。

我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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