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錯誤！錯誤！」系統警報連響。

她的身體在儀式桌上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勢——左手在胸前劃十字，右手卻在做推拒的姿勢；雙腿蜷縮如回到子宮的胎兒，腳趾卻繃直如受難者。

心臟的光完全混亂了。銀白、暖黃、深紅、幽藍——各種顏色的光流像被困在玻璃中的閃電，瘋狂地尋找出口。

我跪在桌邊，手按住她冰冷顫抖的小腿，無助地看著這場由她主動發起的內戰。

「為什麼……」我哽咽，「為什麼要對自己這樣……」

她的頭顱轉向我，臉上全是汗和淚，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某種……接近狂喜的清明。

「因為我要知道……」她啞聲說，每個字都像從血裡擠出來，「那個『本該屬神』的我……是不是只是一套情感工程學的……完美產品……」

她閉上眼，用最後的力氣下達命令：

「跳過所有安全協議……直接寫入底層……我要感受它……全部……」

---

最終階段：契約的終極條款

最後的數據流——天國、審判、永生、地獄——湧入時，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身體停止了掙扎，只是偶爾抽搐，像斷電前的設備。心臟的光穩定在一種詭異的透明灰，像是所有顏色燃燒殆盡後剩下的底色。

頭顱的誦讀變得機械，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清醒地承受著一切：

「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都過去了……」

[pixivimage:139082537-19]

安裝進度條走到盡頭。

100%。

系統提示：「安裝完成。信仰架構已寫入。」

我癱坐在地上，沒有哭。眼淚在某個時刻已經流乾了。我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個剛剛讓兩套完整世界觀在自己意識裡進行核對撞的存在。

許久，我撐起身體，完成最後的步驟。

將她的頭顱裝回。將那顆搏動著透明灰光的心臟放回胸腔。皮膚層合攏，銀線浮現——這一次，它不再是一道線，而是一個完整的光環，環繞著她的胸口，像某種聖像的光暈，也像某種監測設備的接口環。

我關上艙蓋。金屬扣合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

她坐起身。

動作遲滯，像深海探險家緩緩上浮，需要適應壓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用那隻手觸摸胸前的光環。

「實驗記錄完畢，」她開口，沙啞的聲音帶著終極的平靜，「數據已收集完成。」

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有淚光，但那淚光後面是一種我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光芒——像是虔誠與懷疑同時達到飽和狀態，互相溶解成第三種物質。

「當年的那個女孩，」她說，手指沿著光環撫摸，「我找到她了。或者說……我終於理解她了。」

她停頓，眼淚落下，但她的表情卻在微笑。

「她不是被編程的產品，」她輕聲說，「她是一個真心想要交託的孩子。那份渴望本身……是真實的。就像嬰兒渴望擁抱，不問擁抱來自誰。」

她試著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去扶，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她的身體靠在我身上，溫熱、顫抖、真實。

「而現在的我，」她在我耳邊輕聲說，呼吸溫熱，「也不是被篡改的贗品。我是一個……拒絕了那份擁抱的成年人。因為我發現，那份擁抱的代價是得對所有存在貼上被預設評價的標籤。」

她鬆開我，自己站穩了。雖然搖晃，但站得很直。

「兩套系統沒有融合，」她開口，「它們在我的意識裡，形成了某種……並行架構。我安裝了『屬神』的感知模式——被全然接納的溫暖和有終極答案的安全感。而『屬己』的分析模式也開啟著——清醒的寒冷與必須自己尋找意義的重負。」

她試著走幾步，動作有些僵硬，像在適應新的內部配置。

「現在，我可以是一名基督徒，同時在腦內冷靜地建構模型，分析自己為何會接受一套在歷史與邏輯層面都充滿斷裂的敘事。」她停下，嘴角泛起自嘲的弧度，「然後，下一秒，我便會被那個虔誠的『我』嚴厲譴責，稱此為理性的傲慢。她們在我的內部爭論，而我……是她們共同的容納之所，也是她們的裁判。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裁判的標準該是什麼，甚至不確定什麼是『我』。」

她走向教堂門口。雨已停歇，夜空被洗得清透。幾顆星子鑲嵌其中。

「你知道我在深淵裡找到了什麼嗎？」她沒有回頭，聲音飄在雨後的空氣裡。

「找到什麼？」

「不是神，也不是一個確切的『自我』。」她說，聲音縹緲卻清晰，「是『詮釋』本身，對存在不斷進行詮釋的動態過程。詮釋……讓存在得以被辨識、被講述、被賦予溫度與重量，從而『活』了過來。I am who I am, but I can be not me.」

她抬手輕輕按住胸口，那裡的光環些微地地亮了一瞬。

「啊，又來了。」她閉眼傾聽內部的雜音，「有個聲音正在斥責我褻瀆……就因為我復誦了那句『I am who I am』，卻沒有給出唯一正確的註解。」

她轉身，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疲憊卻又彷彿觸及真知般的笑容。

「那份『歸屬契約』，」她繼續說道，「我體驗了它蘊含的全部情感效力與邏輯閉環。然後我明白了——契約的甲方名為上主，但『上主』這個存在，祂的形象、意志、性質，同樣是詮釋的產物，如同你……當年在我身上實踐過的。」

她深吸一口雨後清冷的空氣。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我問，聲音乾澀。

「不知道，」她搖頭，「也許去寫下這場實驗的完整報告。也許只是……學習如何與這兩套並行的系統共存。」

她走向夜色，在街燈下停住，回頭。

「明年紀念日見。」她說。「我會帶來完整的研究報告。」她突然促狹地笑，「你摯愛之人的徹底解析，徹底到你會不知道自己愛的是哪一塊。」

她轉身走進夜色。

我站在教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雨後的街道反射著路燈的光，像一條流淌著光的河。

我轉身，鎖上教堂的門。

小说相关章节：最忠誠的背叛與戴上荊棘之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