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连绵不断的烽火，四处汹涌腾跃的狼烟，翻卷着吞没了长城的壁垒。火舌翻涌着与夕日残霞交相辉映，浓烟舔舐着天际黛色的厚云。铺天盖地的流矢、蔓延地平线边际的冷戈，黑压压一片。战鼓擂擂，号角绵绵，鼓动着旌旗飒飒凋卒。

　　端的是一个败局已定，却早已没有退路。

　　亦不知拼杀了多久，花木兰只觉得挥舞大剑的手臂酸胀，不知哪射来的冷箭刺穿肩胛一阵剧痛。周围的人好像永远都杀不尽，尸首和活人几乎要把她湮没在血淋淋的地狱里。那抹傲然高仰的绯红发丝，早已饱沁鲜血而显出些暗色，她当真如一团赤焰，纵情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不过，有什么用呢。蚍蜉撼树而已。妄想阻拦时代的步伐，最终只能被历史的车轮碾个粉身碎骨。

　　她早已麻木，视线被猩红侵染，动作机械地挥砍。

　　骤然飞射的箭矢狠狠穿透了她的麻木，右眼球须臾间被穿透、破碎。剧烈的疼痛几乎在刹那间无可阻挡地吞噬了她的神智，令人窒息的痛苦唤醒了她全身上下的伤累积起来的痛觉。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她就几乎站立不稳向后仰去。她下意识抬臂欲捂住眼睛，似乎是忘记身处地狱之中。

　　寒芒一闪。不过她紧闭的眼没看到就是了。

　　她只觉得紧闭的眼拦不住涌出的滚滚猩红，她感觉到温热滚烫的液体淌下面颊，左手处蚀骨的疼痛阵阵袭来。

　　木兰被敌人的干戈斩飞了两根手指。破碎的肢体喷溅出猩红的血液，刺痛再次破开麻木的保护层，直直锥入她的大脑。一瞬间，失血过多以及剧痛带来的晕眩在她的脑畔炸开，黑暗几乎吞噬她所有的念想。

　　喀，不能就此倒下……

　　从痛楚中挣脱的还有她的剑。

　　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的支撑，挥动重剑到底少了几分威力。痛楚又成了她的桎梏。花木兰眯眸咬着破碎的厚布条，狠狠地把重伤的左手捆在剑柄上。破碎的眼球碎片随着她眯眸的动作半垂不垂吊在眼眶上。花木兰只得低吼一声连同箭簇把碍事的破碎眼球尽数拔出。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浑身都是黏腻的血，衣服若脱了一拧，怕都能挤出好几升血浆来。

　　她恍觉自己要死时，是膝盖骤然的疼。起初她以为只是又不小心挨了一刀，却发觉自己站不稳了。低头看时才见那截小腿残肢飞出了好几丈远。自己灰白色的膝骨淌着一点一点的血。

　　血都流尽了罢。

　　她这么想着，用剑撑着身子都保持不住平衡，终究只能是不甘地倒入沁满鲜血的泥里。

　　她从容自杀的权利，都被剥夺殆尽。

　　高长恭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太阳最后一抹余晖坠入地平线时，敌国女将军拄剑拖着残肢，浑身凝了层血痂，在死寂的战场上宛若一座雕塑。

　　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心脏却仍然微微地震。

　　花木兰就这么成为了他的战俘，成为了一个阶下囚徒。

　　意识在混沌的黑夜中逐渐明晰，剥离出来编织成火光摇曳。剧痛也如约撞入昏沉的脑袋，狠狠粉碎了朦胧与混沌。

　　这不是伊甸。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竟只是睡了不知多长的时间。那噩梦，却实打实地摧毁了她曾经引以为豪的身体，摧毁了她誓要守卫一生的家乡。故土已易帜。

　　“醒了？”

　　熟悉的声音炸响在耳畔宛如惊雷。花木兰猛拧头望去，却扯到浑身未愈的伤，蚀骨的痛再度涌上，让她只能僵硬地别着脖子，不敢多挪动分毫。

　　高长恭斜眸看着她，把木兰这幅好笑的姿态尽收眼底，语气中染了点嘲笑的意味。

　　“小、人、得、志。”她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然后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身上的伤被随意地裹好了，破碎的内甲衣衫被尽数剥落，被人用绷带把浑身上下的伤都裹好，至少不会再有恶化的可能。

　　“是啊，我得志了。”高长恭冷笑着说完话就离开了，留花木兰一人在铁栅栏之中。他显然不愿意让她草率地去死，将她的双手和左脚都用铁链缚住了，手腕锁在身后动弹不得。她下意识猛抬右腿，望着那截残肢才猛然反应过来，小腿没了。

　　外面还有两个侍候守着，显然是在监视她的举动。这环境虽比地牢好很多，却与牢狱没什么差别。

　　花木兰躺在硌背的青石板上，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失去右眼后，她失去了大半的视野。哪怕只是躺着，都觉得有蚂蚁在眼窝中爬动的瘙痒和疼痛。

　　她数着横梁上的木纹，能透过那梁柱看到中原厚土，看到家乡被金庭铁骑踏破，山清水秀的故土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烽烟。她的至亲、好友，都被那翻涌着的地狱吞噬，挣扎着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臂，却在敌人的剑下身首分离。

　　而余她一人，苟活于世。

　　更何况人还已经废了大半。

　　手指的痛，腿的痛，眼窝的痛乃至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痛已经要把她折磨得疯掉，更不需提她自我折磨与内心的酸胀。

　　花木兰转了转僵硬麻木的眼球，乜一眼外面的守卫，火光摇曳耀得绯红瞳孔一闪而过狠戾果决的光。

　　她偏颊过去，散乱的、凝结着血块的绯红发丝半垂，阴影遮住了她的面颊。略微能挡那两人视线一二。

　　几乎没有犹豫，她阖了眸，重重咬破舌头。霎时间刺痛让整根舌头都麻木了，回过神来只觉得满嘴都是铁锈味。狂涌的血顺着嘴角淌下，蜿蜒成了可怖的溪流。

　　本就失血不少，如此一来大量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为了直面死神的镰刀，她甚至再度紧咬舌尖，用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花木兰想不明白是怎么被发现的。

　　士兵咒骂着打开栅栏，在她的狂笑声中一巴掌烧灼地拍在地面上，甚至还动作利落地把她的下颔卸了，为首的那人往她嘴里恶狠狠塞了不知什么东西，苦涩绽在破碎的舌尖。那人又往她舌头上垫了一团止血布。叫她完全没有办法如愿死掉。

　　未淌尽的血与咽不下去的涎水顺着她被拗断的下颔流淌而下。花木兰嘟嚷着哼哼着，那只曾经闪着光的眸子如今盛满了愤怒和咒恨，将面前两个坏事的家伙千刀万剐。

　　或许是被毫无意义的哼声惹恼了，其中一个士兵一脚狠狠地踹上了她右腿断裂之处。

　　刹那间猩红爬满了她的眸子，沉沉闷哼一声后花木兰安静了下来。

　　那只独眼以及右眼窝处被血染红的绷带，在死寂中冷漠地一遍一遍扫视而过高长恭手下的走狗。

　　高长恭听闻这事不疾不徐地来看她。

　　花木兰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廓有起伏，简直像具尸体。她听闻脚步声，慢慢地挪目过去看他。

　　高长恭再也不用带那鬼面，他是新王朝至高无上的王。他用上位者的目光审视着如今如死狗一样的敌国女将。

　　花木兰比曾经瘦了很多，形销骨立。她颧骨本就高，如今脸上薄薄一层肉都消了下去，眼窝深陷。她目光本就锋锐，这样一来，像鹰隼，像黑夜中的狼。

　　她用平静得叫人害怕的目光与高长恭对视。还是后者先承受不住，先避开了花木兰的眼神。

　　“想死？嗯？”

　　花木兰不能回复他，微微阖眸，颇怜惜地哼了一声。我终于明白了，你亲眼看着故国毁灭的痛。她漠然地想。

　　她睁眸，带点挑衅意味地去看高长恭。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能心领神会。

　　“当年的我还有机会报仇，现在的你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

　　高长恭嗤了一声，明明涌到喉尖的“我爱你”都被吞咽下去，成了呛她的嘲讽。他颇怜惜地抚过她的面颊，把她散乱的发丝别好在她耳后。

　　那双狭长桃花眼，盛了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情愫。

　　花木兰不置可否地从鼻尖哼了一声，阖眸不再理会她。

　　这之后，她真的没有再寻过死。

●第二章

　　记忆⾥的江南似乎⼀直都是和平的。安静祥和地像村畔的那条溪河⼀般，岁⽉和时间在这⾥都只是沉默地流淌，像⼀⽀永不停息的歌。

　　时间在这留下的痕迹，⼤抵是⻘⽯阶的尽头，横跨⼩河的矮⽯桥头，那⼀树⽊兰的盛开与败谢。

　　她最喜与家⼈打趣，然后提着⾃酿的花酒，埋在那株⾟夷树下。等到来年的新春，开坛共叹泠冽的酒⾹。

　　花⽊兰经常在落着⾬的⻘⽯街巷⾥奔跑，江南的⾬露能化开⼈的愁思，与她清脆的脚步⼀起坠在边⻆⻓着⻘苔的⽯阶上，溅起⼀圈涟漪。

　　那⻛和⾬刮过脸庞的感觉还⼗分清晰，以⾄于花⽊兰觉得⾃⼰还能这样乘⻛奔跑。

　　硬⽯板硌得⼈背疼，花⽊兰下意识翻身，落地时⼏乎是本能反应想⽤两腿分担体重，却猛然摔了个趔趄，彻底把她从梦中摔醒过来。

　　梦醒须臾，家国破碎。她仿佛还能看到天际残余的、战时的滚滚狼烟。

　　这抹硝烟，怕是要在她身死时才会真正消散。花⽊兰沉默地想。她伸臂把⾃⼰从地上撑起来。身上伤痛灼灼，还淌着些黏稠的⾎液，流不尽那般折磨⼈。

　　“花⽊兰。”新王天⻘⾊眸⼦⾥闪烁着复杂杂糅的情愫。

　　每天来探监似乎成了⾼⻓恭的习惯。先前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夫或者巫医，给她上⼏贴伤药。

　　花⽊兰其实刚把思绪从过往混沌中抽丝剥茧⼀般剥离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兰陵王唤她名字。

　　她⾃从许诺过⾼⻓恭不再寻死后，就似是变了个⼈。

　　⽃嘴虽还是常有，但她的回应总是很远很远，好像是从⼭那边飘过来那般。

　　在把她救回来之后⾼⻓恭其实想到了很多。他以为花⽊兰会咒骂他憎恨他，他以为她那本就明艳的双眸会迸发出愤怒的⽕⾆炙烤他。

　　事实与他的幻想⼤相径庭。

　　花⽊兰听到他的声⾳，抬起⾯，纷乱的绯⾊发丝遮盖了她的眼窝。使得⾼⻓恭看不清她那只眼睛。

　　饶是此，他都能确定，她的眼⾥没有光。

　　——意⽓⻛发的⼈失魂落魄。

　　⾼⻓恭还记得前⼏⽇时，花⽊兰好⽍还能呛⼀下他，眼⾥的光再怎么晦暗，都是能看到情绪的，⽽不是像现在，古井⽆波，泛着脆弱的孤寂。

　　⼤抵是刚刚梦醒的⼈，藏不住眼底的思绪，抵不住现实的落差。

　　“……听⻅了。⼲什么。”

　　⾼⻓恭提着她的那柄重剑，将后者掷向花⽊兰身前的地⾯上，连同那两柄轻薄的剑刃，哐当两声落了地染了尘灰。

　　“你的剑，不看⼀眼？”

　　她素来宝⻉⾃⼰的剑。平时睡眠都将这⻘锋置于睡塌旁抬⼿可触的位置。往⽇⽆事时也是拖着⽩刃⼀磨再磨，闲着就擦拭着剑锋，尽管三柄剑刃皆已⾜够锃亮，⽩花花闪着光，能照亮⼥将军明艳的眉眼。

　　以她这宝⻉剑的性⼦，⾼⻓恭以为她⾄少会动容。毕竟那么惨烈⼀战，他后来让下⼈去找那⼏把剑，也费了不少功夫。更惘论后⾯把那积淤着厚厚的⼀层⾎迹清理掉，露出⽩刃本⾊的艰难。

　　花⽊兰不解，甚⾄是惊异地抬了眸聚焦，只不过没什么欣喜的情绪便是了。她抬左臂，三指细细抚过剑身，眼⾥分分明明写着像是旧友重逢感叹物是⼈⾮沧海桑⽥的叹惋。

　　她也只是看了⼀眼便收回⼿，缓慢移⽬望向了⾼⻓恭。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她⽆奈，疲惫。“如果是嘲笑的话，⼤可不必如此⼤费周章。”

　　她别过脸，似乎是让⾃⼰抵制⾯前那三柄剑的诱惑。

　　“你的剑啊。花⽊兰。曾经那么宝⻉的⼀对剑，现在连多施舍⼀眼都不肯么？”他俯下身来，⽤⼀种很不⻮的轻蔑的声⾳说着。“亏本王先前看在你的⾯⼦上那么珍重……想来是⾃作多情。”

　　⾼⻓恭不擅表达情思，满腔爱恨溢到嘴边，尽成了带着恨意的轻蔑讽刺。

　　他想让那个⼥⼈再次焕发⽣机——哪怕是怒意冲冲地跳脚也好。

　　⾼⻓恭直起身，俯视着⼥⼈眉眼投下的⼀⽚阴影，那是⼀⽚绝望的空虚。他的⼼尖也不知觉蒙上⼀层影⼦，莫名的不爽顿时充斥胸腔。

　　他啐了⼀⼝唾沫，像个曾经他最看不起的地痞流氓那般。然后，狠狠地⼀脚踩上了交叠着的三把剑锋。拧着脚腕让其打着转与冰冷⽯阶碰撞，摩擦出刺⽿的声⾳。⾼⻓恭转了身，利落地⾛了。

　　——连同着花⽊兰最后的⼀点点傲⻣，⼀起毫不留情地踏⼊泥⾥。

　　他本就是从仇恨和⾎海中熬出头的厉⻤。

　　花⽊兰还记得，最初练武时，她使的是⽗亲拿⾟夷树被⻛刮落地的⽊枝削的⽊剑。幼时的她可喜爱那玩具⼀般的剑了，有事没事都要揣在兜⾥，遇着⼤⼈还要掏出来⻁⻁⽣⻛地舞两把，稚嫩的眉间满是⾃得。

　　后来她⼗四，第⼀次来了癸⽔。按乡⾥的说法，应该找户⼈家定亲。花⽗宝⻉⼥⼉宝⻉得紧，不仅⼀⼿替⽊兰挡了婚约，⽽且找镇上⼿艺最好的匠⼈，给她打了⼀对实打实的剑。

　　那剑锋是淬了⽕的，⽩亮⽩亮闪着光。剑尾刻着⼀朵⾟夷，刮着⼀抹红猎猎的流苏，跃然如焰⽕。

　　少年时的⼥娃⼦，身量像抽了条那般⻓得迅疾，那对轻剑也是按标准成⼈打的，她便⼀直⽤。

　　⽗亲⼀板⼀眼告诉她，这剑上只能蘸得侵略者的⾎。

　　后来战事多了，她只身赴⻓城，那对剑就伴在左右。路上遇着个落魄兵⽼爷，⼀瞧竟⾯熟得很，原来竟是个同乡⼈。⼀问⽅才知，⽼翁⼤⼉出征身死，唯剩⼀柄⼤剑，被将军总令送了回来。

　　也是聊得投机，那⽼翁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泪眼婆娑中便把那剑予了⽊兰，愿她在沙场上能为国争⼀⼝⽓。

　　那沉重的剑刃，硬⽣⽣把活泼姑娘⼀步三窜的步⼦压得⽼⽼实实踏起实地。

　　那三柄剑实在太过沉重。她⼀向是爱惜着，宝⻉着，不肯刮花⼀点。⽆奈是后来战事吃紧，⼀场场硬仗使再硬的剑锋都卷了刃。

　　她只好送去⻓安的匠⼈那⼉，托⼈把剑身重打⼀副⼀模⼀样的。只不过每送去⼀次，就要在剑柄上多刻⼀朵瓣鳞。

　　久⽽久之那铁匠铺⼦⾥的匠⼈都认得了她，知了她是戍守边疆的将⼠，打剑之余还调笑着问她，边塞战事什么时候结束。

　　后来呢，她那三柄剑上开满了瓣鳞花，战事也结束了。

　　落⽇的余晖映照着连天的⽕光，⼀时间分不清天际是残霞还是⾎海。

　　那红透了的光芒，照不亮败军之将落魄绝意的背影。

　　……

　　她不知故⼈是否安好。那每次给她修剑的汉⼦的笑容是否与往⽇⼀般爽朗；那⼤伯是否听闻她拿着他⼉⼦的剑打出的威名；⽗亲是否依旧在那棵⽊兰树下埋下⼀坛美酒等她归来；故乡今⽇下⾬了吗；曾经替她铸剑的那位⽼匠⼈是否还能提得起锤……

　　有什么好逃避的呢，花⽊兰。

　　故⼈或许早就死在纷乱的流⽮和滔天的战⽕中；威名或许不曾为⼈知晓，但败军之将的耻名估计早已响彻云霄；江南或许还在落下⾬珠，却是为平⽩死去的⽣灵哭泣。

　　她低了头，⼀遍⼀遍唾骂着⾃⼰。

　　如果⾼⻓恭在场，⼀定会⼗分惊讶：故国将军曾经如剑⼀般挺拔笔直的脊梁，不知何时已经松垮下来，深深地弯了下去——就像⾏将就⽊的⽼⼈的拐杖。

　　她⼏乎是跪着弯腰伏在那三柄剑上，虔诚⽽愚蠢地亲吻着剑卷刃的锋。

　　鸦睫微晃，撒下投影挡住了她的眼睛——早已如死灰⼀般的眼睛。

　　她唾骂、她咒恨、她愤怒、她绝望、她狠狠坠下⼀滴泪，映着⽕光在剑刃上绽成万点⾦⻩。

●第三章

　　“你何必呢。累不累。”花⽊兰扯着脖⼦上的铁链，⼼⾥⼀阵恶寒。

　　被押送者恶趣味地⼀脚踹在左腿腿弯处，她⼀时控制不住身形向前踉跄⽽去，跪跌到地上。

　　脖⼦上骤然传来束紧的窒息感，⾼⻓恭俯视着她，⽤⼒拽了⼀把铁链。

　　“就像在牵狗⼀样。”他嗤笑⼀声，不管不顾径⾃拽着铁链迈步。

　　被强⾏拖动的花⽊兰艰难地⽀撑着身⼦拽着铁链站起来，⼜被猛然扯动的铁链扼住，踉跄着勉强跟上。

　　“你会喜欢的。”⾼⻓恭松了⼿，回眸去看她。

　　铁链猛然被松开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单脚跳着倒是滑稽。再度从怒意中隐忍着仔细看去，她只⻅⼀⽅不⼤的⽯台，⾯前整整⻬⻬摆着她那三把剑。不知何时被⼈收拾起来，擦拭得锃亮。

　　花⽊兰讶然，抬⼿想去触碰剑身，却猛然顿在半空。她悠悠然转了眸去看⻓恭，后者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想⼲什么？”

　　“⽆他，想看看，花、将、军、再拿这剑打⼀场⽽已。”⾼⻓恭刻意把“花将军”⼏字咬得极重。

　　花⽊兰看到他似乎是笑了⼀下，不过那看起来并不怀好意。

　　“孬种。”她淡淡掷出两字，回眸瞥了⾼⻓恭⼀眼。

　　“将军要避战？”

　　“你不累吗。”花⽊兰阖了眸，“想尽办法来折辱我⼀个阶下囚徒。”

　　⾼⻓恭的眸光饶有兴味地微微⼀晃，伸指抚过花⽊兰的剑上刻着的瓣鳞，状似随⼝说道：“如果我说，打三场，以你这三把剑为赌注呢？”

　　“你已经⾜够幸运。考虑到身有残疾，你的赌注是剑，⽽对⼿赌的是命。”

　　“虽然你们不能杀死对⽅，但是只要谁倒下，就判负。”

　　“你应战吗？”⾼⻓恭笑盈盈问道。

　　花⽊兰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的视线在剑和⾼⻓恭脸上打转，最后只能变成⼀声苦笑：“我有得选吗？”

　　“从你前⼏天的表现来看，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了。”

　　“那么，开始吧。”他玩味道。

　　她瞥了⾼⻓恭⼀眼，轻⻋熟路但并不是很流畅地提起剑，提腕把前⼏⽇随意披散的⻓发束了起来。

　　烛光斑驳，把她本就不完整的身形切割得⽀离破碎。依稀可⻅昔⽇帝国之刃的⻛采。

　　⾼⻓恭在某个瞬间，仿佛看到他那个意⽓⻛发的⽊兰回来了。但下⼀秒，她回了头，漆⿊的眼窝与暗淡⽆光的眸⼦剐了他⼀眼。

　　“开始吧。”

　　她再次背负着不能输的东⻄，以⾄于踏上⽯台看到对⼿时不知如何是好。

　　铠，腰侧有很明显的⼀道⼑伤，提着刃站在⽯台中央。幽蓝冰冷的眸⼦⾥盛着恨意。

　　——直到他也看清了⾃⼰的对⼿。

　　⽯台很⾼，花⽊兰上去时才看清对⾯站着的是谁。

　　铠……守约……⼤叔……

　　那⼀战守约⼀直在城墙守着，以⼀枚枚⼦弹⽀援四⽅。她与苏烈和铠冲在阵前，却被阵型变化冲散分离。她直到被俘虏，都不知他们的死活。

　　……幸好，还活着啊。

　　“别庆幸了，他们是你的对⼿。”兰陵王玩味的声⾳悠悠传来。

　　她刚放下的⼼脏猛然抽搐，⼜直直坠⼊⾕底。

　　她与昔⽇队友们震惊的痛恨的视线对上，看到他们不知说什么好的嗫嚅。

　　“……队⻓……你……”

　　花⽊兰耸了耸肩，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多说。

　　“那么，开始吧。”兰陵王冷笑⼀声。

　　……

　　花⽊兰曾经和⼩队的每⼀位队友都交⼿过。

　　在⻓城时，最喜欢找她对练的是铠。来⾃⻄⽅神秘家族的可怜剑客，最初只会靠着蛮⼒与⼈对撞，⼀⼒降⼗会。花⽊兰虽然可以以巧制胜，但她还是喜欢与魔铠硬碰硬。喜欢那⽆双重剑与破灭⼑锋的悍然对撞。兵器交锋曳起的⽕花是⾦铁交⼽声中最美妙的点缀⾳符。

　　后来在与魔种也是与⽊兰的交⼽中，铠逐渐掌握了运⽤⼒量的⽅法。这时两⼈的交锋就不只是单纯的⼒量的碰撞。在⻆⼒中的顺⽔推⾈与更富有技巧的剑技便成为了主要⼿段。铠也是在这时候⻅识到了花⽊兰三柄剑交织的威⼒。平时看着纤细的姑娘，却能与他打得不分上下甚⾄隐约压着不开魔铠的他⼀头。虽然⽤的兵器不同，但⽊兰总会指点他⼀两句，总能让铠醍醐灌顶，⼼中尊这队⻓⼀头。

　　次喜欢找她对练的是⽞策。刚⼊队时他不服⽓，⼩孩⼦性⼦烈，提着⻜镰就去找⽊兰单挑。结果是显⽽易⻅的——被⽊兰摁在地上狠狠教训了⼀通。

　　他不服⽓，最初隔三差五就要去骚扰⽊兰。后来被守约扳着脸教训了⼀通，才⼼服⼝不服底嚷嚷着什么蔫巴了。后来虽然偶尔看着铠跟⽊兰对练⼿痒，也会上去来⼀把，但战绩总归是输多胜少。他输时花⽊兰揉揉他脑袋帮他指出不⾜，他赢了⽊兰会举起双⼿投降，惯常是会让守约给他加块⾁的。

　　⼤叔刚刚回⻓城那阵⼦也正拾回荒废的武艺，常与她探讨武技和兵法。

　　⾄于守约，狼从来不会向弱者俯⾸。他也是实打实佩服与尊重队⻓。

　　……

　　铠提着⼑，沉默地望着⾯前的⼥⼈，⼀时不知如何是好。

　　花⽊兰低⾸垂臂⽴着，黯然叹了⼝⽓。她缓缓回⾸，剐了⾼⻓恭⼀眼。

　　“他们输了的代价，是死？”

　　后者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传说之刃挺直如剑的脊梁缓缓弯了下来，像是憋着的⼀⼝⽓泄了出来。哐当两声，她把双刃随意地抛掷在了⽯台上。

　　⼀名战⼠不会随意放弃⾃⼰的武器。除⾮……

　　她弯了腰，缓缓躺了下去，也不去看谁，空洞地盯着⽣了霉斑的天花板。

　　“我认输。三场都是。”她⼲脆利落地说道，缓缓阖了眸什么也不想看。

　　“这不就没意思了吗。”⾼⻓恭颇遗憾地叹了⼝⽓，⼼头划过⼀丝阴霾。传说之刃折在了边关疆场，留给他都只是⼀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她终究是与昔⽇的队友擦肩，被⼈拖下了⽯台。

　　……

　　铁匠的锤⼦⼒道千⽄，对着烧得炽红的剑悍然砸去。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淬⽕，⽽仅仅是毁掉⼀对兵器。

　　花⽊兰被要求着观看这⼀切。她偏了颊，⽕星四射照不亮深陷的眼窝，叫⼈看不清神态。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闻，被⼀锤锤敲碎的信念与坚守在刹那间⼟崩瓦解。

　　兰陵王叹息地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发丝下泛红的眼尾，亦看着点点⽕星点不燃她的眼眸。

　　哪怕是怒⽕，愤恨的⽕⾆也好，可他除了⼀⽚绝望什么也没看⻅。

　　她输了，他也输了。两个⼈都输得⼀败涂地。花⽊兰输了家国，⾼⻓恭失去了⼼尖上动⼈的魂魄。

　　他谩骂，诋毁，嘲笑，或许只是想换⼥⼈眸光⼀动，换她发怒时能喷⽕的明亮眼眸。

　　可那眸⼦还是暗了。⽕⼭没了能喷涌的岩浆，没有了那致命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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