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100年，罗德岛移动设施，深夜。

中央实验室区的灯光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彻夜长明的，但今夜，只有最深处的那间私人研究室还亮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化学试剂和一种淡淡的草药香气——那是赫默自己调配的安神熏香，为了对抗那些因矿石病和种族特性而纠缠不休的失眠夜晚。

赫默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揉了揉眉心。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关于新型抑制剂第三期临床试验的初步报告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但她感到那种熟悉的沉重感正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黎博利族特有的生物钟在向她发出警告：尽管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她的身体却正经历着类似普通人清晨五点的生理唤醒。这种颠倒的节律曾经让初来罗德岛的她备受困扰，如今却成了她工作模式的一部分——在他人沉睡时保持清醒，在他人活跃时补足睡眠。

她站起身，走到研究室角落的小型生态缸前。缸内模拟着哥伦比亚部分地区的微气候，几株稀有的药用植物在人工光照下舒展叶片。赫默的金黄色眼眸倒映在玻璃上，那对标志性的耳羽——黎博利族最显着的特征——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棕色短发有些凌乱，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她习惯性地将其拨到耳后。

“赫默医生，您该休息了。”

实验室的智能助理发出温和的提醒。这是她自己设定的程序，每当连续工作超过六小时就会触发。赫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事实上她已经工作了九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开始，她先是主持了一场关于儿童感染者特殊护理方案的研讨会，接着巡视了儿科病区的三个病房，然后回到这里处理积压的研究数据。中间只匆匆吃过一份营养膏，那是罗德岛后勤部为工作狂型的干员特别准备的便携食品。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疲惫，“再给我十分钟。”

但她没有回到座位，而是走向研究室的落地窗。窗外是罗德岛移动设施的内部景观：纵横交错的通道，各区块连接桥上的指示灯如星河般延伸，远处生活区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大概是其他和她一样与正常作息抗争的干员。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育区块的方向。伊芙利特今晚应该在那里，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那个曾经在莱茵生命的实验中挣扎的女孩，如今已经在罗德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赫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愧疚与深沉爱意的复杂表情。

四年前，当她抱着高烧不退的伊芙利特，站在罗德岛接待区时，她对这个组织的了解仅限于表面：一家移动医药公司，一家私人军事承包商，一个愿意接纳感染者的避难所。那时的她刚脱离莱茵生命，带着满心的创伤和对哥伦比亚科研伦理的彻底失望，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伊芙利特找到一线生机。

罗德岛接受了她们。医疗部为伊芙利特提供了当时最先进的矿石病抑制治疗，赫默自己也在接受治疗的同时，被允许继续她的研究。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以为找到了理想的庇护所——直到她逐渐察觉到那些暗流涌动的真相。

她还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那时她已在罗德岛工作满三个月，因为一项临床试验需要额外资源，她被传唤到博士的办公室进行汇报。那是她第一次与博士单独会面。面具后的声音中性而平稳，问题犀利直指核心，但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办公室内的细节：书架上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暗含深意的文件标签，墙上那幅描绘罗德岛各区块连接图的艺术品中隐藏的符号，还有博士在谈话间隙不经意间提到的一些“特殊服务项目”。

那次会面后，她开始观察。她注意到某些干员在特定时间会前往生活区的深层区域，回来时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和微妙的气场变化；她发现医疗部的某些特殊药剂并非用于常规治疗；她听说了一些关于高级干员与外部重要人物“会面”的模糊传闻。最让她确认猜想的是某次偶然在通道中遇见的场景：一位她认识的五级干员，平时英姿飒爽的战士，正陪同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性走向私人会所区域，两人的肢体语言透露出超越普通商务会晤的亲密度。

赫默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她开始考虑带着伊芙利特再次逃离，但理智告诉她这几乎不可能——罗德岛在移动中，她们无处可去；更重要的是，伊芙利特的治疗正在关键期，离开意味着前功尽弃。

就在她陷入两难时，博士再次召见了她。

那是在一间比上次更私密的会议室，没有窗户，只有柔和的照明。博士没有戴面具——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博士的真容，一张平平无奇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性的脸。博士开门见山：

“赫默医生，我相信你已经察觉到了罗德岛的另一面。”

她当时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我需要你的才能，”博士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实验方案，“不仅是作为研究者，更是作为医生。罗德岛的医疗体系需要你这样的人——理性、有同理心、在伦理上有底线但又不过分僵化。”

“但那些……，服务……，”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是罗德岛生存策略的一部分，”博士没有回避，“在这个世界，纯粹的理想主义无法长久。我们通过医疗援助换取通行权，通过战斗合约获取资源，也通过……，更亲密的方式建立联盟。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自愿基础上。”

“自愿？”她忍不住反问，声音里带着质疑。

博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干员权利手册，详细规定了各级干员在情色服务方面的权限、拒绝权、安全措施和补偿机制。赫默快速浏览，惊讶地发现条款远比她想象的更保护干员。

“三级干员提供基础服务，但她们每周接待客户的时间上限是十五小时，且有严格的轮休制度。四级干员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受特定客户的预约。五级干员几乎完全自主，只有战略需要时才会被请求配合。六级干员——比如塞雷娅——则完全自主，她们的服务往往是政治联姻性质的高级别会晤。”

博士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而你，赫默医生，根据医疗部的评估，由于你的种族特性和矿石病导致的睡眠周期紊乱，你被判定为不适合常规接待工作。这意味着你可以完全专注于研究和医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自己选择参与。”博士的目光变得深邃，“有些干员会在特定情况下，为了特定目的，自愿提供特殊服务。比如为了获取某位政要对感染者权益法案的支持，或是换取某公司对罗德岛研究项目的投资。这些都属于高级别战略合作范畴。”

赫默沉默了许久。她看着博士的眼睛，试图找出虚伪或掩饰，但她看到的是一种冷酷而坦诚的现实主义。

“伊芙利特呢？”她最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根据罗德岛的规定，未满十六岁的女性后代不接受任何情色培训，也不参与任何相关活动。她们接受常规教育，直到成年后自主选择是否成为干员。伊芙利特目前只有战斗训练和学业，她的医疗记录和心理评估由你全权掌握，你可以随时查看。”

博士又补充道：“实际上，罗德岛有很多像伊芙利特这样的孩子。她们在这里长大、受教育。我们需要大量人手照顾她们。如果你愿意，除了研究之外，也可以参与儿科护理工作——我听说你很擅长与孩子相处。”

那次谈话改变了赫默的决定。她没有立即答应加入，而是要求了一周的考虑时间。那一周里，她更仔细地观察罗德岛：她参观了教育区块，看到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她与几位不同级别的干员私下交谈，听到了各种不同的经历和感受；她甚至请求塞雷娅——这位她曾经在莱茵生命的同事，如今罗德岛的高级精锐干员——坦诚地分享看法。

塞雷娅的答案简洁而有力：“罗德岛不是天堂，但它提供了在泰拉世界难得的庇护与机会。博士的掌控虽然绝对，但规则明确且被执行。在这里，我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价值被如何衡量。对于赫默你来说，这里能保护伊芙利特，也能让你的研究继续。这就足够了。”

一周后，赫默正式签署了干员合约，成为罗德岛的五星干员，专职医疗研究，免除常规接待义务。她保留了对伊芙利特全部的监护权，并开始参与儿科护理工作。

四年过去了。如今的赫默已经是罗德岛医疗部的重要研究员，主持着三个主要的矿石病临床试验项目，同时兼任儿科病区的特别顾问。她的生活围绕着三个重心：研究、医疗工作、照顾孩子——不仅是伊芙利特，还有许多在罗德岛长大的女孩们。

实验室的智能助理再次发出提醒，将赫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赫默医生，您有新的消息。”

她走回工作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博士的加密信息：

「赫默，今日工作结束后，请到你的套房。有事商议。时间由你定，我随时可以。——博士」

简短、直接，符合博士一贯的风格。赫默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十分。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显然不合适正常公务讨论，但在罗德岛，时间的概念往往比较模糊，尤其是对她这种作息颠倒的人来说。

她回复：「收到。一小时后可以吗？我需要先整理一些资料。」

几乎是立刻，博士的回复来了：「可以。一小时后见。」

赫默关闭屏幕，开始整理研究室。她把未完成的研究报告保存归档，实验器材清洁归位，数据板整齐排列。这些程序性的动作帮助她平复突然加速的心跳。博士很少直接到干员的私人套房商议事务，通常会在办公室或会议室。这次破例意味着什么呢？

她离开研究室，穿过安静的通道。罗德岛的深夜有一种独特的氛围：白天的忙碌喧嚣沉淀下来，但并非完全寂静。远处传来引擎的低频嗡鸣，那是移动设施永恒的背景音；某个区块的换气系统周期性地启动；偶尔有夜间巡逻的安保干员经过，向她点头致意。

赫默住在生活区块的C区，这里是五级干员的专属区域。她的套房占据单独一层，这是罗德岛对高级研究人员的特殊待遇。房间门识别她的生物特征后无声滑开，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

套房的设计体现了罗德岛一贯的风格：功能性与舒适性并重，同时在细节处暗含情色考量。客厅宽敞明亮，书架占据整面墙，摆满了医学文献和研究资料；工作区配备有与实验室同步的终端设备；生活区则相对简洁，但那张大床明显比标准尺寸更宽，床垫根据她的背部问题特别定制。

最特别的是浴室。作为五级干员的套房，浴室采用半透明设计，磨砂玻璃隔断在需要时可以调整为全透明——这是罗德岛情色美学的一部分，即使对于免除常规接待义务的干员，生活环境也渗透着这种文化。赫默通常将其保持在磨砂状态，但今晚，她犹豫了一下。

博士要来了。虽然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超越工作关系之外的互动，但赫默深知在这个环境里，私人空间的会面本身就带有某种暗示。她不确定博士的意图，但作为在罗德岛生活了四年的干员，她明白需要做好准备。

她走向浴室，启动清洁程序。热水从天花板的花洒洒下，冲刷着她疲惫的身体。赫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有几处源石结晶的痕迹——感染者的标志。罗德岛的抑制治疗很有效，这些结晶没有继续扩散，但也不会消失。她抚摸那些凸起，想起多年前在莱茵生命的日子，想起那些她曾经相信最终却背叛了的理想。

冲洗过后，她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镜中的女性三十出头，身材纤细但不瘦弱，长期的实验室工作让她的皮肤有些苍白，但金黄色的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她的耳羽在蒸汽中微微颤动，这是黎博利族情绪波动的细微表现。赫默很少关注自己的外貌，但在罗德岛，身体意识是环境的一部分。她知道自己不算特别美丽，但有一种知性冷静的气质，在某些客户眼中，这种气质可能比单纯的外貌更有吸引力。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念头。博士不是普通客户，他们的关系也绝非那种性质。但……，在罗德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复杂多层。塞雷娅与博士之间那种超越上下级的羁绊，她是有所察觉的。

赫默选择了一套舒适但得体的家居服——丝质的长袖上衣和长裤，颜色是她偏好的深蓝色。她将还有些潮湿的头发简单梳理，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然后她开始整理客厅，将散落的资料归档，为博士准备好茶水——博士偏好某种产自维多利亚的红茶，她记得这个细节。

一切准备就绪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赫默坐在沙发上，试图猜测博士的来意。可能是关于她的某个研究项目的新进展？或是伊芙利特的训练安排？还是罗德岛与莱茵生命最新的合作中需要她的专业知识？

她的思绪飘到了白天的工作。今天下午在儿科病区，她照顾了一个新来的女孩，一个大约八岁的沃尔珀族感染者。女孩家中唯一的长辈和亲人是罗德岛的干员，在一次外部任务中失踪，很可能已遭遇不测；而根据干员预留的意愿和人际关系和一贯的后事处理流程，有必要照顾其家属。女孩沉默寡言，拒绝进食，只是蜷缩在病床角落。赫默没有强迫她，而是坐在床边，用平静的声音讲述伊芙利特刚来时的故事，讲述罗德岛的孩子们如何互相支持，讲述医疗部的叔叔阿姨们会如何帮助她控制病情。两小时后，女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赫默握住她的小手，“只要你按时治疗，按时吃药，你可以长大，可以学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女孩终于哭了，扑进赫默怀里。那一刻，赫默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感——不是研究突破时的智力兴奋，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温暖的情感连接。她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许多孩子的“赫默妈妈”。她没有自己生育的孩子，但在罗德岛，她在伊芙利特外有了数十个需要她关心照顾的“女儿”。

等待的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赫默坐在沙发上，努力保持清醒，但那种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倦意正如潮水般从意识的边缘漫上来。黎博利族的颠倒生物钟与矿石病对神经系统的共同影响，使她偶尔会陷入这种突然的睡眠——不是逐渐困倦，而是像开关被猛地关闭，意识在瞬间断线。

她试图抵抗，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打开终端翻阅研究报告，甚至用凉水拍打脸颊。但这些努力都像是徒劳地对抗着自然法则。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光晕。耳羽无力地垂落，这是黎博利族深度疲劳的标志性表现。

“不行……，博士马上要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她走到窗边，试图让夜风保持清醒，但移动设施内部的气候控制系统让空气恒温而舒适，反而加剧了她的困意。最终，她决定在博士到达前小憩片刻——就十分钟，她告诉自己，在沙发上闭眼休息一下。

赫默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体遵循着本能寻找最舒适的姿势。她的头靠在扶手上，棕色短发散开，金黄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逐渐变得深沉而均匀，胸口的起伏规律而平缓。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最后的模糊念头是：博士来的时候会叫醒我的……

然而，她的身体并不遵守“十分钟”的约定。当那种突然性的睡眠发作时，它会持续数小时，将她的意识拖入无梦的深渊。

三个小时后。

赫默的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浮起。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抱着，后背贴着温暖的胸膛，一双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然后是嗅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股独特的、只属于某个人的气息。最后是听觉——平稳的呼吸声在她头顶上方，还有手指轻轻梳理她头发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的灯光被调暗了，只留下角落里的一盏阅读灯，营造出温暖而私密的氛围。她正坐在某人的腿上，后背完全贴合着对方的胸膛，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那双环绕着她的手臂结实而稳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正在缓缓抚摸她的头发，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敏感的耳羽根部。

赫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不需要转头就知道是谁——那种气味，那种存在感，那种绝对的掌控气息。

“博……，博士……，”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醒了。”博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而温和，没有戴变声器，是真实的男性嗓音，“你睡得很沉。我按了门铃，你没有回应，就用备用权限进来了。看到你在沙发上睡着，就没叫醒你。”

赫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不安。她失约了，不仅让博士等待，还以如此失态的状态出现在对方面前。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现在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越了工作关系的界限。她想要起身，但博士的手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对不起，我……，突然的就……,”她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博士打断她，手指依然在梳理她的头发，动作缓慢而规律，“这不是你的错，赫默。”

话虽如此，但赫默仍然感到深深的不安。在罗德岛，失约于博士——尤其是私人会面的约定——被视为相当严重的失礼。许多干员都流传着关于博士如何“处理”不守时者的传闻，虽然大多夸张，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博士重视纪律和承诺。

而此刻，博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以一种近乎宠溺的姿态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这种反差让赫默更加困惑和紧张。她不敢动弹，不敢询问，只能僵硬地坐在博士腿上，任由对方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偶尔触碰到敏感的耳羽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你很紧张。”博士察觉到她的反应，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我只是……，”赫默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她能说什么？说这个姿势让她不安？说她的耳羽被触碰时会产生奇怪的愉悦感？说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

博士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脸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微微转过头。赫默终于看到了博士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眼神中不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欣赏？玩味？她读不懂。

“放松，赫默。”博士低声说，“这不是惩罚。如果我要惩罚你的失约，会有其他方式。”

这句话并没有让赫默放松，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博士确实认为她需要为失约负责，现在的温柔只是一种变相的“处理”方式。在罗德岛的文化中，高级干员有时会以这种亲密而屈从的姿态接受博士的“教导”或“纠正”。塞雷娅曾隐晦地提及过，博士有自己独特的方式让干员记住规则和界限。

赫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接受现状。她把博士的抚摸和拥抱理解为一种温和的惩戒——因为她失约，所以她必须忍受这种超越工作关系的亲密接触，直到博士满意为止。这是罗德岛权力结构的一部分，是她四年前决定留在这里时就已经默许的规则。

博士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那只手重新回到她的头发上，继续那种缓慢而规律的抚摸，另一只手则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画圈。赫默的身体逐渐放松——不是心理上的放松，而是生理上对持续温和刺激的适应反应。她的耳羽不再紧绷，而是微微张开，这是黎博利族感到舒适和安全时的本能表现。

“你的耳羽很漂亮，”博士忽然说，手指轻轻捏住其中一根的根部，“黎博利族的这个特征，在不同个体中有微妙差异。你的比一般黎博利族更修长，羽状结构也更精致。”

赫默屏住呼吸。耳羽是黎博利族最敏感的部位之一，除了亲密伴侣外，通常不允许他人触碰。博士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揉捏，带来一阵阵奇异的酥麻感，从耳根蔓延到整个头皮，再扩散到脊椎。

“博士……，”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嗯？”博士的动作没有停。

“这样……，合适吗？”她终于鼓起勇气问。

博士的动作没有停下，手指依然在她耳羽根部轻轻打转。“在罗德岛，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由我决定，赫默。而你，作为我的干员，需要学会接受这一点。”

这句话彻底确认了赫默的猜想。这确实是一种惩戒，一种通过亲密接触建立的权力展示。她不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和接受。博士满意地轻哼一声，继续他的“抚摸”。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赫默逐渐适应了这种奇异的处境，甚至开始从博士的触摸中获得一种矛盾的安慰感。自从来到罗德岛，她一直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担心伊芙利特，担心研究进度，担心自己在这个复杂环境中的位置。此刻，被博士这样抱着、抚摸着，她感到一种罕见的放松——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只需要接受和服从。

也许这就是博士的目的，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放下戒备，放下控制欲，完全接受他的权威。

不知过了多久，博士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赫默，我需要你帮塞雷娅一个忙。”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赫默愣了一下。她努力集中精神，将注意力从身体的感受转移到博士的话语上。

“塞雷娅女士？她怎么了？”

“莱茵生命在特里蒙事件后进行了重组，塞雷娅现在是总辖，但她需要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的执行顾问。”博士的手停止了抚摸，但仍然环抱着她，“她向我请求，希望能让你担任这个职位。”

赫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返回莱茵生命？返回哥伦比亚？那个她四年前带着创伤和失望逃离的地方？

“博士，我和莱茵生命……，”她试图组织语言，“我和他们的理念有根本分歧。伊芙利特的事情您也知道，那是……。”

“我知道，”博士平静地打断，“正是因为你知道莱茵生命可能犯下什么样的错误，你才是最适合监督他们的人。”

赫默沉默了。她的思绪飞回多年前，在莱茵生命的实验室里，她与塞雷娅的争执。那时她还是充满理想的年轻研究员，相信科学能够治愈一切；塞雷娅则是防卫科主任，更务实也更谨慎。她们在一些事情上有过分歧，这样导致她带着伊芙利特逃离了那里。这些年，她们的关系在伊芙利特的治疗和成长过程中逐渐修复，但那段裂痕从未完全消失。

“塞雷娅信任你，”博士继续说，手重新开始抚摸她的头发，动作比之前更轻柔，“她知道你的坚持，也知道你对科学纯粹性的追求。莱茵生命需要这样的声音来平衡那些过于激进的倾向。”

“但为什么是我？”赫默问，“哥伦比亚有很多优秀的生物伦理学家。”

博士的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赫默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叹了口气——那是赫默第一次听到博士发出如此人性化的声音。

“因为特里蒙事件不是终点，赫默。那只是个开始。”

赫默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思？”

“哥伦比亚的诸多科研机构在特里蒙事件后受到了刺激，”博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但他们没有转向保守，反而变得更加激进。多家大型企业宽松了试验的限制。莱茵生命虽然因为塞雷娅的领导保持了相对克制，但也面临巨大压力。”

博士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赫默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继续说：

“目前哥伦比亚缺少一个有效的‘抑制器’——一个能够在伦理和道德层面限制科研过度激进的力量。塞雷娅在行政层面努力，但她需要有人在技术层面提供支持，一个能够从专业角度指出问题、提出替代方案的人。而副总统、梅兰德基金会、哥伦比亚也需要一个代表。”

赫默明白了。博士和塞雷娅希望她成为那个抑制器。利用她在莱茵生命时期的内部知识，利用她在罗德岛积累的感染者和儿童医疗经验，利用她对科研伦理的坚持，去阻止可能发生的悲剧。

“就像伊芙利特那样的事，”她低声说，“可能再次发生，甚至更糟。”

“是的。”博士的承认简洁而沉重。

“伊芙利特怎么办？”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回哥伦比亚，她……。”

“她会和你一起回去，”博士立刻回答，“作为罗德岛与莱茵生命合作项目的精英干员。她已满十六岁，通过了考核，可以正式入职。塞雷娅会确保她在特里蒙的安全，并安排她继续接受训练和教育。”

赫默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伊芙利特长大了，已经到了可以正式成为干员的年龄。这意味着她将开始承担罗德岛体系中的双重职责——战斗和专业工作，以及可能的情色服务。这个想法让赫默感到本能的抗拒，但她知道这是罗德岛的现实。至少，在塞雷娅的庇护下，伊芙利特会有更多选择和保护。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声音疲惫但坚定，“给我一些时间，博士。”

“当然。”博士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让她终于能够起身。

赫默从博士腿上站起，感到一阵眩晕——部分是因为突然改变姿势，部分是因为刚才那段 intense 的体验。她转过身，面对博士，看到对方也站了起来，那张平凡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表情。

“博士，”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内心的感受，“感谢您……，感谢罗德岛这些年对我和伊芙利特的庇护。感谢您信任我，给我研究的机会。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博士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这个动作依然亲密，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权力展示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告别？

“你不需要回报，赫默。”博士的声音温和下来，“你留在罗德岛，完成研究，照顾孩子们，这本身就是价值。而现在，你有机会在更大的舞台上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在哥伦比亚，在塞雷娅身边，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不仅是科研管理和伦理监督，还有……，其他技能。”

赫默愣了一下，没完全理解。

博士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塞雷娅作为六星干员，掌握着罗德岛最高级别的情色艺术和战略交际技巧。观察她，学习她如何在高压力环境下保持平衡，如何在权力游戏中游刃有余。这些技能将来会对你有用。”

赫默的脸微微发烫。她听懂了博士的暗示——那些“技巧”指的是性爱技能、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动态、利用身体资本进行战略谈判的能力。在罗德岛的文化中，这些被视为高级干员的重要素养，但对于一直专注于研究和医疗的赫默来说，这仍然是一个陌生而令人不安的领域。

“博士，我……，”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用现在回答，”博士打断她，收回手，“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教你。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有更重要的使命。”

博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做好准备，赫默。三天后出发。罗德岛在特里蒙有办事处，他们会为你提供一切支持。你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无助的研究员了，你现在是罗德岛的五星干员，是我的精锐之一。”

门轻轻关上，留下赫默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她感到一阵虚脱，坐到沙发上，双手微微颤抖。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的睡眠、博士的亲昵、返回哥伦比亚的提议——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凌晨四点二十分。她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而博士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抱着她，抚摸她，等待她醒来。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羞耻、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赫默强迫自己停止纠结于个人感受，开始思考博士的提议。返回莱茵生命，担任塞雷娅的执行顾问，监督科研伦理……这确实是一个能够产生实质性影响的机会。她可以在制度内部推动改变，确保不会再出现像伊芙利特那样的受害者。

小说相关章节：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