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台北盆地像個巨大的蒸籠，午後雷陣雨不但沒帶走暑氣，反而把柏油路蒸得冒煙，空氣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小雯來說，這一個多月簡直是地獄。

期末考週像是催命符，報告、考試、分組討論接踵而來。好不容易熬過六月底的期末考，緊接著又是七月初的系上宿營活動。身為活動組的熱舞負責人，她幾乎把剩餘的睡覺時間都貢獻給了練舞室。

忙碌原本是最好的麻醉劑，可以讓人忘記很多事。但對現在的小雯來說，忙碌卻成了阻斷她「快樂泉源」的元兇。

自從宜蘭那次拍攝回來後，她就像個斷了毒癮的患者。身體裡那股被Kevin和Lacina點燃的火還沒熄滅，卻被迫要穿回乖乖牌的衣服，坐在圖書館裡啃那些枯燥的傳播理論。

這段時間，她試圖約Kevin出來拍照，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個下午也好。她想聽快門聲，想聞那種高級香水的味道，想感受那種被當作藝術品——或者洩慾工具——的視線。

但Kevin的行程很神祕，也很滿。

「這週我要飛一趟東京，有個雜誌的案子。」

「這兩天不行，Lacina有個畫廊開幕，我要去幫忙。」

「下週三下午？那天棚內滿了。」

Kevin的訊息總是回得很有禮貌，語氣依然溫和，叫她「別擔心，先忙學校的事，我們不急」。

可是她急。

她在圖書館的角落裡，把參考書立起來擋著，手機藏在下面，手指焦躁地滑動著Kevin的個人網站。那裡有個「最新作品」的區塊，是不定時更新的。

她看到了新的照片。

有些是Lacina。依然是那樣從容的女王姿態，她全裸坐在充滿泡沫的浴缸裡，手裡拿著一杯香檳，眼神挑逗地看著鏡頭。那眼神彷彿穿透了螢幕，在嘲笑小雯此刻的乾涸。

還有一些是她不認識的模特兒。有個短髮女生，眼神銳利，身上纏著紅色的繩縛，懸吊在半空中，皮膚被繩子勒出肉感的紅痕。那種張力，那種痛與快樂並存的表情，讓小雯看得喉嚨發乾。

小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她們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就在那間豪宅裡？Kevin是不是剛放下相機，就脫掉了衣服？那個短髮女生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在拍攝後主動張開腿，或是被Kevin壓在身下？甚至，是不是Lacina也在場，三人一起溫存？

腦海裡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不堪。她想像著Kevin修長的手指滑過別的女人的肌膚，想像著Lacina那張紅唇吻遍別人的全身。那種親密，那種體液交換的黏膩感，原本是屬於她的特權，現在卻好像被全世界瓜分了。

這不是單純的嫉妒，而是一種被拋棄的恐慌。她覺得自己像個被玩過幾次就被收進櫃子裡的舊玩具，只能眼睜睜看著主人去寵愛新的玩偶，而自己只能在這裡做該死的期末報告。

「可惡……」

小雯低咒一聲，把手機螢幕按滅，趴在桌上。冷氣很強，但她身體裡卻燥熱得難受。那種渴望不是別人強加給她的，是她自己想要的。她想念那種心跳加速到快爆炸的感覺，想念那種羞恥感被快感吞噬的瞬間。

＊＊＊

為了填補這種空虛，小雯開始在學校裡「變本加厲」。

既然不能在鏡頭前脫，那就在別人的視線裡露。

她開始穿得越來越大膽。以前上課頂多穿個短裙配T恤，現在她直接把那些原本只敢在逛街時穿的衣服穿進了校園。

超短版的緊身背心，稍微一抬手就會露出下乳的陰影；低腰到極限的牛仔褲，坐下時股溝若隱若現；還有那些挖洞設計巧妙的連身裙，布料緊貼著她練得越來越好的S曲線。

走在傳播學院的走廊上，她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變化。男同學的目光像黏鼠板一樣黏在她身上，那是她熟悉的、貪婪的視線。雖然比不上Kevin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高級凝視，但也足以暫時緩解她的焦慮。

「欸，妳看那個Wendy，最近穿得有夠誇張。」

「對啊，是怕沒人知道她身材好喔？」

女廁裡、走廊轉角，偶爾會傳來幾句酸溜溜的耳語。小雯聽見了，但她不在乎，甚至覺得有點爽。那些嫉妒的聲音，恰恰證明了她的魅力。這是一種扭曲的勝利感。

到了七月初營隊練舞的時候，這種展演慾更是達到了頂峰。

系學會的練舞室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幾十個大一新生和幹部擠在裡面。作為熱舞負責人，小雯站在最前面的C位。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內衣，胸前的拉鍊故意拉低，深邃的事業線隨著動作劇烈晃動。下身是一條幾乎像是內褲的極短熱褲，外面罩了一層透明的黑紗，那雙白皙修長的大腿在黑紗下若隱若現，充滿了挑逗意味。

「來，五、六、七、八！下腰！手摸下去！」

小雯大聲喊著拍子，身體像蛇一樣扭動。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汗水順著脖子流進胸口，皮膚泛著紅潤的光澤。她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致到位，甚至有些過火。頂胯的時候，她眼神迷離地咬著下唇；摸胸的時候，手掌用力地壓在自己的乳房上。

她在跳舞，也在勾引。勾引鏡子裡的自己，也勾引身後那些看得目瞪口呆的男生。

休息時間，幾個男同學立刻圍了上來遞水、遞毛巾，眼神都不敢直視她的胸口，卻又忍不住一直偷瞄。雖然有些女生私底下翻白眼，但大多數人還是被她的氣場折服，畢竟她跳得是真的好，人緣也不錯，大家還是願意聽她指揮。

這場校園裡的個人秀，雖然無聊，但至少能止渴。

＊＊＊

晚上十一點，練舞終於結束。

小雯披上一件稍微遮掩的外套，走出系館。夏夜的風還是熱的，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

遠遠地，她就看到路燈下停著一台機車，維勳正坐在上面滑手機。他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腳上踩著夾腳拖，一副標準大學男生的打扮。無論小雯練到多晚，他總是會來接她，有時候甚至就在系館外面的長椅上坐著等兩三個小時。

「練完啦？累不累？我買了豆漿和蛋餅，還是熱的。」維勳看到她，露出那個招牌的溫暖笑容。

小雯走過去，接過宵夜，心裡那種複雜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還好啦，今天進度不錯。」小雯坐上機車後座，熟練地抱住維勳的腰。

機車發動，駛入台北的夜色中。維勳騎得很穩。

「欸，Wendy。」停紅綠燈的時候，維勳突然開口，聲音透過安全帽傳來，「今天我跟系籃的一起吃飯，他們都在聊妳。」

「聊我什麼？」小雯漫不經心地問，手指在維勳的肚子上畫圈圈。

「就……說妳最近很正啊，跳舞很辣之類的。」維勳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得意，那是男人特有的虛榮心——自己的女朋友被兄弟羨慕，當然有面子，「還有隔壁班那個阿豪，一直問我妳喜歡吃什麼，想追妳咧。我跟他說死心吧，名花有主了。」

小雯笑了笑：「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當然高興啊。」維勳頓了一下，語氣轉變得嚴肅了一些，「但是……我也要提醒妳一下。妳也知道男生聚在一起嘴巴都很賤。系館那邊出入份子很雜，晚上練舞穿那樣，我是怕有變態或者心懷不軌的人盯上妳。妳要好好保護自己。」

又是這句。好好保護自己。

小雯心裡嘆了口氣。她知道維勳是為了她好，是真心擔心她的安危。在一般人的價值觀裡，這就是滿分男友的表現。

可是，他不懂。她穿成那樣，跳成那樣，就是為了「被盯上」。她享受那種危險的邊緣感，享受那種被慾望包圍的張力。維勳這種「安全至上」的愛，太過平淡。

「我知道啦，我有分寸。」小雯把頭靠在維勳背上，聲音懶懶的。

機車轉進內湖的巷弄，停在公寓樓下。小雯下了車，把安全帽遞給維勳。

路燈昏黃，氣氛正好。小雯看著維勳，心裡突然冒出一股衝動。已經交往半年了，他們始終沒有越雷池一步。她想起宜蘭那一晚，Kevin是如何粗暴地進入她，Lacina是如何熱情地吻她。

她看著維勳的嘴唇，那是一個線條好看的嘴唇。

親我。她在心裡吶喊。把舌頭伸進來，用力吸吮，手摸我的屁股，哪怕粗魯一點也好。

維勳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一潭湖水。他慢慢低下頭，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小雯閉上眼睛，微微張開嘴。

「啵。」

一個輕輕的、乾燥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快上去吧，早點休息，營隊剛結束要好好補眠。」維勳鬆開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瀏海，「我也要趕快回家了，明天還要打工。」

小雯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正人君子，心裡那把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發出「滋」的一聲熄滅了，只剩下滿地的煙灰。這種紳士對別人來說是優點，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卻是一種折磨。

「……好，你騎車小心。」

她轉身走進公寓大門，沒有回頭。

＊＊＊

七月初，營隊活動圓滿落幕。

慶功宴辦在學校附近的一家熱炒店。幾十個大學生擠在圓桌旁，啤酒瓶開得砰砰響，吵鬧聲快要把屋頂掀翻。

「乾杯！慶祝營隊大成功！」

「Wendy學姐，敬妳一杯！妳編的舞太強了！」

小雯手裡拿著台啤玻璃杯，臉上掛著社交用的笑容，跟學弟妹們碰杯。大家都在笑，在鬧，討論著暑假要去哪裡環島，要去哪裡夜衝。維勳坐在她旁邊，貼心地幫她夾菜，擋掉幾個男生想要灌她的酒。

可是小雯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個玻璃罩子裡。

周圍的熱鬧聲音傳到她耳朵裡都變得模糊不清。她看著眼前這一盤盤油膩的炒飯、宮保雞丁，看著這些大學生稚嫩的臉孔，心裡只覺得無聊。

極度的無聊。

這就是她的大學生活嗎？這就是她要過的暑假嗎？

她把手伸進包包裡，摸到了手機。

她在桌底下，偷偷打開了Kevin的對話視窗。

上一則訊息還停留在兩週前Kevin說他在忙。但現在營隊結束了，她自由了。她不想再等了。

「Kevin，我忙完了，放暑假了。」

她打下這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一秒，又補了一句。

「最近有空嗎？我想拍照。」

發送。

接下來的十分鐘，對小雯來說簡直是煎熬。她一邊應付著旁邊學妹的搭話，一邊每隔幾秒就瞄一眼放在大腿上的手機。

維勳轉過頭，關心地問：「Wendy，妳還好嗎？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

「嗯……有點。」小雯勉強笑了笑，「這裡有點吵，頭有點痛。」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

Kevin回覆了。

「今晚？我剛好在家，可以討論一下新主題。」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小雯感覺血液直衝腦門，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那種興奮感，比喝了一打啤酒還要醉人。

緊接著，又跳出一條訊息。

「不過Lacina不在，她去巴黎參展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這樣妳還要過來嗎？」

小雯的手指僵住了。

只有他一個人。

這句話像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又像是一個危險的警訊。之前在宜蘭，還有Lacina在場，多少可以說是「三人行的藝術」、「瘋狂的派對」。如果有Lacina在，她還可以騙自己是去工作的，是被帶領的。

但現在，Lacina不在。孤男寡女，深夜，豪宅。

這意味著什麼，再清楚不過了。這不再是工作，甚至不再是那種集體的荒淫。這是一場私會。如果她去了，她就是主動送上門的。

她想起Kevin那雙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脫下衣服後精壯的腹肌，想起他在床上的強勢和粗暴。沒有了Lacina，是不是代表她可以獨佔他？是不是代表那一晚的注意力會全部在她身上？

一種背德的快感混合著強烈的佔有慾，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道德底線。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了一個字。

「好。」

發送完畢，她轉頭看向維勳。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奔赴禁忌的決絕。

「維勳，那個……我頭真的很痛，想先回去休息了。」

維勳立刻放下筷子，緊張地站起來：「那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小雯急忙按住他，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又放軟聲音，「大家玩得正開心，你身為總召先走不好看。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好，很快的。」

「可是……」

「真的沒關係，我回去睡一覺就好了。你們繼續玩，別掃興。」小雯拿起包包，站起身，對著同桌的同學揮了揮手，「大家抱歉喔，我身體不舒服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在大家關心的目光中，小雯快步走出了熱炒店。

走出店門，晚風吹來，卻吹不散她身上的燥熱。她沒有回家，而是攔了一輛計程車。

「大安森林公園。」

坐在後座，小雯拿出化妝鏡。她把原本清淡的妝容擦掉，換上了深紅色的口紅，眼線拉長，眼神變得銳利而嫵媚。她拿出那瓶Kevin送的香水，在脖頸和手腕上噴了幾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乖巧的大學生Wendy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貪婪的、渴望被填滿的女人。

她要去赴約了。去赴一場只有兩個人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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