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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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的义务教育时光，对福十七而言，恍若一场既漫长又转瞬即逝的梦。在这场梦里，有窗明几净的教室，有回荡在长廊间的朗朗读书声，还有窗外随四季悄然更迭的绿意，春发夏茂、秋凋冬藏。然而，这一切美好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毛玻璃——他能够看见光影晃动，也能听见声音隐约传来，却始终被隔绝在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他是这座被称作“希望”的孤岛上，唯一一个被遗忘、被遗弃的存在。他的世界，从孤儿院那扇锈迹斑斑、油漆剥落的铁门开始，也注定将在初中毕业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彻底走向终结。

他再清楚不过了。当那张轻飘飘、几乎没什么重量的毕业证书递到他手中时，就意味着国家施予他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已消耗殆尽。他将会像一根被榨尽汁水、再无价值的甘蔗残渣，被社会这庞大而无情的机器毫不在意地吐出。未来是什么？是城市角落挥之不去的阴暗，是陌生人投来的鄙夷目光，是为了最基本生存而日复一日进行的、毫无希望与尊严的挣扎。这个冰冷而坚硬的认知，早已如一块生铁，日日夜夜烙在他的心底，使他习惯了在自我放弃中沉沦。

新学期的校园中，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氛，混杂着升学的紧张、对未来的期待与青春期中固有的焦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争辩难解的数学题，或偷偷传递印有偶像明星的杂志。而这些，都与福十七毫无关系。他拖着那条自幼就不听使唤的腿，在喧闹的走廊里缓慢移动，如同一个与整个明亮世界格格不入的苍白幽灵。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难以被忽略的尴尬。肥胖而笨重的身躯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喘息沉重，先天残疾带来的失衡步态使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而那张称得上丑陋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近乎呆滞的、混合着深深自卑与彻底麻木的神情。智力上的缺陷，更让他难以理解课堂所授，书本中的文字与公式，于他不过是天书般的杂乱涂鸦。

他的大脑很少真正停歇，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在自己构筑的、荒诞离奇的胡思乱想中：有时他突然变得英俊挺拔，成为全校女生倾慕的焦点；有时他拥有摧枯拉朽的超能力，将曾经嘲笑欺辱他的人统统践踏脚下；而更多时候，他宁愿幻想自己从未降生于这个世界。这些苍白而虚妄的幻想，成了他抵御现实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下午最后一节安排的是自习。福十七一个字都读不进心里，他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看夕阳如何把天空晕染成一片壮丽而凄美的橙红。那光线温暖却短暂，像极了人生最后的余晖，纵然绚烂，却预示漫漫长夜的必然来临。下课铃骤然响起，同学们如获大赦般喧嚷着冲出教室。福十七迟缓地收拾书包，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笨重吃力。他默默等到人声渐远、教室空荡，才扶住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蹒跚着挪向楼梯。

楼梯间里仍隐约回荡着先前散去的欢闹声响，此刻反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和寂静。他的脚步声清晰而拖沓，“嗒……嗒……嗒……”，在水泥台阶上敲出单调而沉重的节奏。他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坠入深渊，想着毕业之后该去向何方、该如何活下去。绝望如潮水汹涌袭来，淹没了他本就迟缓的意识。他的眼神渐渐涣散，脚下的路仿佛也越来越模糊。他的脚下也开始虚浮，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脚步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体。

就在他下到三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时，他的左脚因为先天的残疾再加上注意力不集中，不小心绊了一下，又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障碍，纯粹是他自己踩空了台阶。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格外清晰。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失去平衡，笨重的身躯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猛烈倾倒。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住旁边那冰冷的金属扶手，但整条手臂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挥。他眼前骤然一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绝望而清晰的念头：这下彻底完了。

他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肉球，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骨碌碌滚落下去。骨骼与坚硬的台阶接连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砰砰”声。剧痛还没来得及传达到他的大脑，就被更强烈的冲击和震荡所取代。在滚落的过程中，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个女孩短促而惊慌的惊呼声，那声音清脆得如同被风吹动的风铃，却又带着明显的恐惧。紧接着，他的额头就重重撞上了一个柔软而温热的物体，那触感陌生而又熟悉，像是……另一个人的头颅。

“砰！”

一声巨响之后，福十七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洗发水般的淡淡清香，以及一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却依然美得惊人的脸庞。那是全校公认的清纯甜妹，成绩优异的学霸校花，沈怡冬。

楼梯间里，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仿佛两尊突然静止的雕塑。沈怡冬的校服裙摆有些凌乱地散开，白皙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一道鲜红的血丝，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福十七，则以一个极其不雅且扭曲的姿势蜷缩在一旁，那张本就称不上好看的脸上也多了一片明显的擦伤，血迹隐约可见。几分钟后，一个去而复返的同学偶然经过，发现了这骇人的一幕，顿时发出一声划破天际的尖锐惊叫。

老师们闻声慌忙赶来，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急忙拨打了急救电话，其他人则手忙脚乱地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学生小心翼翼地抬向校医务室。整个校园，因为这起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迅速陷入了一片哗然与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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