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痛意是先于光线唤醒感官的。

　　　最初是一片混沌的黑，紧接着，那黑暗里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顺着那道口子灌了进来。那种感觉不像是一刀切在皮肉上那么简单，更像是有人往胸腔里硬生生塞了一块烧红的粗糙火炭，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块炭就在肋骨间细微地摩擦、翻滚，燎得人每一口气都像带着火，喉咙里全是干涩的血腥气。

　　　林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本能地想抬手去按住那块“火炭”，指尖刚一动，牵扯到肩胛的肌肉，又是一阵钻心的抽搐。

　　　“嘶……”

　　　这声痛呼还没出口，就被鼻端忽如其来的一股味道安抚了下去。

　　战场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早已散去，只剩下一股混着苦涩药草味的幽香——冷冽中带着一丝暖意，像是雪地里生出的兰草。

　　是云清璃身上的味道。

　　　林羽原本像板子一样硬着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沉回床褥的柔软里。他顺着那股味道往旁边偏了偏头，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同一张枕头，同一床被子。

　　　云清璃侧身窝在他外侧，半倚着床头睡着了。昨晚为了让他舒服些，她坚持让他躺里侧，自己在外侧挡风，此刻整个人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截颈项和半边脸露在外面。

　　　她的发散了一些，压在他的胳膊上，几缕垂到他胸口。昨夜急着给他擦汗、喂药，衣襟系得有些随意，领口处露出一点被他亲红的痕迹，像是被人细心描上的一点胭脂。

　　　林羽低头看了看，耳根一热。

　　　不是梦。

　　　昨晚那些让他脸烧得厉害的画面，全都是真的。

　　　他悄悄把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想把快要滑到她腰间的被角往上提一提，让她别着凉。指尖刚一动，牵扯到左肋那块火炭似的疼，他倒吸了一口气。

　　　“嘶……”

　　　这一声还没完全压下去，床板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

　　　云清璃在他身侧微微一颤。

　　　她像是从什么极深的梦里被人猛地拎了出来，整个人还没彻底醒，身体先一步动作——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他想撑起的那边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挡一记看不见的刀。

　　　“别动。”

　　　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意，像是嗓子里还压着什么，说完这两个字，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林羽被她这一嗓子按回枕头里，整个人一愣，只好老老实实躺平，顺着她的手心轻轻蹭了蹭：“……不动了。”

　　　云清璃这才真正醒过味来，低头看见自己那只死死按在他肩上的手，指节都抠出了一道白痕。她收了收力，慢慢松开，指尖却还留在他锁骨附近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里的热度。

　　　“疼就喊。”她喉咙有些干，说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鼻音，“别一声不吭地乱动。”

　　　林羽“嗯”了一声，呼出的气喷在她腕内侧，有些烫。他看着两人还搅在一起的被子，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云清璃瞥了他一眼，把那只手腕抽回来，又顺势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少说话，多养伤。”

　　　她语气听着像平时训人，可那被子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自己只留了一点边角盖在腿上。说完，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别挡着，我看看伤口。”

　　　“真的不用……”林羽下意识想按住衣襟，指尖刚碰到衣襟，又觉得这时候再遮遮掩掩没什么意思，只好讪讪地放下，“你看吧。”

　　　云清璃没理他那点小心思。

　　　她伸手把他的里衣一点点拨开，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但每挪开一寸布，她的呼吸就轻一分，仿佛气出重一点都会吹疼那块地方。

　　　纱布边缘已经有些干硬，暗红色从中间晕开，像被刀翻过的旧伤。

　　　林羽低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下投下来的阴影和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唇。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布料摩擦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昨天那一下，其实可以不用挨这么重。”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依旧没抬头，“张猛最后那一剑抡下来之前，你脚下明明还有一寸地。往旁边挪半步也好，顺着他那股力卸开也好，最多就是手臂挂彩，不至于现在这模样。”

　　　林羽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了一遍——巨剑压下来的影子、符箓在掌心里发热、台下那一双双眼睛，还有远处冷月峰弟子区的方向。

　　　他不是没看见那一寸地。

　　　可是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退半步，节奏就散了，他得再跟对方缠几十招；不如干脆把这一下往自己身上引，用这一刀去换张猛那只手，再靠符箓和最后那一剑，把人一起带下去。

　　　“当时……没想那么细。”他避开她的话眼，挤出一点笑，“反正最后不还是赢了？昨天那一台，好歹没给冷月峰丢脸。”

　　　云清璃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住了。

　　　温热的布巾悬在半空，没再往下挪。

　　　“给冷月峰丢脸？”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喜怒的笑，那笑容苦得像是含了一口药，“你现在还觉得，脸面值这个价？”

　　　林羽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伸手去拽她袖子，像是被逮住做坏事的小孩：“我心里有数的，我有护体罡气，不会真出事。再说了，有你和师尊在后面撑着，我哪能那么容易就——”

　　　“撑着？”

　　　这两个字像是把她什么地方点碎了。

　　　云清璃猛地打断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是硬生生把那口火按回胸腔里。

　　　“怎么撑？”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拿什么撑？”

　　　是用她昨晚把自己一层一层撕开、贴过去撑吗？是用师尊那副本就带伤的身子，在静室里一遍一遍跪着撑吗？

　　　一连串画面一股脑往上翻。白天，他在云海演武场上被那柄巨剑一下一下往死里砸；夜里，她抱着他，从噩梦和痛里一点一点往回拽——另一头，静室的石门死死关着，师尊在那扇门后对着经卷跪下去。

　　　想到这些，她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卡住，连呼吸里都带上了一层苦味。

　　　“清璃？”

　　　林羽察觉到了不对劲，顾不得伤口疼，想撑着起身去扶她，“你怎么了？”

　　　“没有。”

　　　云清璃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股一股往上冒的念头像塞杂物一样往心底按，重新低下头去揭那层已经软化的纱布。

　　　纱布被一点点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皮肉翻卷，血痂和新长出的嫩肉交错着，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药膏昨晚上得足，这会儿没有再往外渗血，却依旧触目惊心。

　　　云清璃看着那道伤，眼眶发酸，指尖却稳稳地挑起一抹新的药膏，沿着伤口边缘轻轻点开。

　　　药膏冰凉，她的手掌发热。

　　　冰凉和灼热一层一层压在一起，顺着他的皮肤往里渗。林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再逞强说不疼，只是低声道：“以后……我会小心点。”

　　　“不是‘小心点’的问题。”

　　　云清璃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羽哥哥，我不想再看你用这种法子赢。”

　　　她停了一下，指腹在伤口旁那圈还算完好的皮肤上轻轻打了个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我不想要什么乙组第七，也不想要什么冷月峰的排面。”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在几乎要散掉的气息里，加了一句：

　　　“我会怕。”

　　　林羽怔住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涌起来，压过了左肋那块火炭似的痛。他顾不得别的，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让她的额头贴在自己下巴下面。

　　　“好。”他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答应你。”

　　　“以后我先想活下来，再想赢不赢。我要留着命，好好陪着你，还得去给师尊添麻烦，把咱们冷月峰撑起来。”

　　　云清璃原本还想撑着身子，不让自己整个人陷进去。

　　　可那一刻，她听着他胸腔里那一声声扎实的心跳，呼吸一来一回，终是像泄了气一样，慢慢靠了下去。

　　　她闭上眼，“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答应他的话，还是在应自己心里的债。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画面安静得近乎温馨，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普通小院里一对道侣的清晨。

　　　只有云清璃自己知道，这一层安稳的皮，相比昨夜那些画面，不过是勉强贴上去的一层纸。

　　从冷月峰的小院到主峰的云海演武场，平日里御剑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但今日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山道蜿蜒，两旁的松柏在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来维持平衡。对于现在的林羽来说，这不仅仅是在走路，更像是在跟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做一场拉锯战。

　　每走一步，牵扯到肋间的肌肉，都会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却驱不散那股清晨特有的凉意。远处的云海被晒得渐渐稀薄，露出了演武场那方巨大的白玉台基，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辉光，宛如天宫一角。

　　云清璃并没有御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来赶路。

　　她只是紧紧搀着林羽的胳膊，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借给自己，走得很慢，很稳。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甚至没挽平日里那些繁复精致的发髻，只用一根被磨得有些发亮的木簪随意绾着青丝。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走动轻轻拂过林羽的手背。那副清冷出尘、素面朝天的模样走在山道上，本身就是一道比云海更惹眼的风景，引得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

　　只是林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搀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手指始终扣得很紧，绷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暗劲，像是怕他随时会体力不支倒下去，又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其实不用特意来看。”

　　林羽看着远处那攒动如蚁的人头，稍微借了借她手臂的力量，试图减轻胸廓起伏的幅度来缓解疼痛。他有些心疼她，“这点战报，迟早会传回峰里，何必让你跟着我走这一趟受累。”

　　“既然守住了，就得去看看后面怎么排，心里好有个底。”

　　云清璃目不斜视，视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而且，总得让人看见你还能站着。昨天那一战太惨，若是今天不露面，指不定会被人传成什么样。”

　　这话里带着刺，像是裹着一层寒霜。是对谁竖的刺，林羽一时没听出来，他只当云清璃是在替冷月峰撑场面，替他挡住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两人慢慢走到演武场外围时，那里的喧嚣声已经如同鼎沸的热水，扑面而来。

　　那面高达数丈的“问剑榜”石壁前，早已围满了各峰弟子。巨大的灵力光幕在石壁上流转，一个个名字浮动其上，按胜负、组别排列得整整齐齐，宛如一道道命运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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