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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第1小节

小说: 2025-11-29 10:23 5hhhhh 2980 ℃

  晨光

  陈青峰的生活,像一台精准校对过的瑞士钟表,每一秒的走动都有其固定的轨迹。

  早上七点整,生物钟会准时将他从无梦的睡眠中唤醒。七点零五分,他会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七点十五分,他冲完澡,裹着浴巾,走到厨房,将热水壶的开关按下。七点二十分,他会走到公寓门口,打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从门口的定制保温箱里,取出当天份的玻璃瓶鲜牛奶。

  这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与外界发生的实体连接。

  陈青峰是一名独立的UI/UX设计师,说得通俗点,他为各种应用程序和网站设计界面与用户体验。这份工作让他得以彻底地与社会脱节,他的所有交流都通过邮件、即时通讯软件和偶尔的视频会议完成。他的公寓位于这座钢铁森林城市的第28层,像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窗外的车水马龙和人间烟火,都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无声电影。

  他不需要社交,也早已习惯了孤独。孤独对他而言,不是一种负面情绪,而是一种高效、纯粹的工作与生活状态。他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从书架上按照颜色和字母顺序排列的书籍,到冰箱里每一种食材固定的摆放位置。而那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的牛奶,是他这套精密系统中,唯一一个由外部输入的变量。它代表着新的一天,代表着某种恒定不变的契约。

  然而,今天,七点二十零三秒,当他的手握上门把时,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哐当”声,伴随着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女性惊呼,从门外传来。

  这声异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湖面。陈青峰皱了皱眉,那种对“失序”的本能厌恶让他迟疑了片刻。他打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是他秩序井然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混乱。

  一个穿着淡蓝色“每日鲜”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地狼藉前。乳白色的液体肆意流淌,混杂着无数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像一幅被暴力撕碎的抽象画。他定制的那个漂亮的保温箱,此刻也歪倒在一旁,沾满了奶渍。

  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或许只有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婴儿肥,但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此刻,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张电子签收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我……我刚才下蹲放牛奶的时候,没站稳,手滑了一下……真的非常对不起!”

  陈青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混乱。他的大脑正在快速处理这个“意外”,计算着清理所需的时间、地板可能受损的风险,以及他被打乱的晨间计划。

  他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显然是愤怒的预兆。

  “这瓶奶我照价赔给您,不,我赔您双倍的钱!”她更加慌乱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求求您,千万不要给我差评……我这个月……这个月要是再有一个差评,我真的……我真的会被辞退的……”

  她说到“辞退”两个字时,声音几乎破碎了,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眼泪,让陈青峰感到一丝烦躁,他最不擅长处理的就是他人的情绪,尤其是这种激烈的情绪。

  “我没说要给差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因为他一天中第一次说话的对象,通常是AI语音助手。

  “真的吗?”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卑微的希冀。

  “嗯。”陈青峰点了点头,准备关上门,自己来处理这场烂摊子。对他来说,与人纠缠所耗费的精力,远大于自己动手清理。

  但就在他准备关门的一刹那,那个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的脸上涌起一阵混杂着羞耻、恐惧和决绝的复杂红晕。

  “先生,您……您是不是急着喝牛奶当早餐?”她小声地问,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陈青峰的胃确实已经习惯了在七点半准时接收一份流质的蛋白质。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仿佛成了压垮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咬着下唇,用一种近乎蚊蚋般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陈青峰整个认知系统都为之宕机的话。

  “如果您不嫌弃……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刚生完孩子不久,还在哺乳期……奶水很足。为了……为了不耽误您的早餐,也为了感谢您不给我差评……我……我可以用我的……喂您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陈青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略显宽大的工作服,身材看起来有些浮肿,这是典型的产后特征。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她不敢看他,只是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审判。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楼上某户人家传来的隐约电视声,和他们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沉重和急促的呼吸声。陈青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那套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秩序,在这一刻被一种闻所未闻的、原始而荒诞的提议彻底击碎了。

  他没有回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的沉默,却被她当成了一种默许,或者说,是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许。

  她背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飞快地解开了工作服胸前的两颗纽扣。然后,她转回身来,微微拉开衣襟。哺乳期女性特有的、与她瘦弱身形不相称的丰盈饱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很快的……”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梦呓,充满了绝望的自暴自弃,“您就当……就当是喝了一瓶特殊的‘鲜奶’……”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一股混杂着汗水、淡淡奶香和一丝婴儿爽身粉的气味,蛮横地钻进了陈青峰的鼻腔。这是一种复杂的、属于“母亲”的气味,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与他这个消毒水和空气净化器味道的孤岛格格不入。

  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却很坚决。她将工作服的衣襟彻底拉开,然后熟练地解开了内衣的哺乳扣。饱满的乳房彻底解放出来,白皙的皮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件温润的瓷器,散发着柔和的光。她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用空着的那只手,笨拙地托住自己的乳房,微微向前递送,同时通红的脸偏向一边,不敢看这向这边。

  陈青峰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被彻底颠覆了。他不是一个没有生理常识的人,但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文档和屏幕上的像素点。

  那些冰冷的理论,从未像此刻这样,以一种如此温热、柔软、充满生命气息的方式,真实地呈现在他面前。

  本来,以他的性格,是应该大度的放过她的,可这一次的他却如同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看着这对高挺的山峰,微微弯下腰,凑了上去。

  当他的嘴唇触碰到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时,她全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一股温热的、带着一丝腥甜的液体涌进了他的口腔。

  味道和超市里卖的、经过工业化处理的牛奶完全不同,更加浓郁,也更加原始。他能感觉到她托着乳房的手在用力,似乎在帮助乳汁流出,她的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滑落,她看到了,脸上更红了,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用另一只手托起另一侧,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边……这边也可以,这样会快一点……”

  陈青峰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转换到另一边。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再次紧绷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因紧张而泛红的眼睑上微微颤抖。

  这个早晨变得无比超现实。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熄灭了,他们被笼罩在一片来自窗户的、柔和的晨光与门口的阴影交织的区域里。空气中,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汗水、廉价洗衣液和浓郁奶香的气味,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地上的狼藉——破碎的玻璃瓶和渐渐凝固的牛奶,像是一个荒诞剧的序幕,而此刻正在上演的,是这出剧最核心、最沉默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峰感觉自己已经饱了。他缓缓地抬起头,离开了那片温润。一丝晶亮的奶渍还挂在我的嘴角。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瞬间解除了她的“石化”状态。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羞耻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他们对视了不到半秒,她便闪电般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的眼神会灼伤她一样。

  她没有立刻整理衣服,而是先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动作,用双手握住自己依然饱胀的双乳,用力地揉捏按压起来。那动作看起来有些痛苦,她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口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做完这一切,她才慌乱地扣上哺乳内衣,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每日鲜”工作服,将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重新掩盖起来。她低着头,从始至终不敢再看他一眼。

  “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您……没给我差评……谢谢……”

  这个“谢”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她说完,便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楼梯口。她的背影有些踉跄,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艰苦战役的士兵。

  陈青峰站在门口,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甜的味道,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摊狼藉,又抬起手,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角。指尖传来一丝温润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股无法消散的、复杂的奶香味。

  他的钟表,第一次脱离了轨道。

  那一整天,陈青峰都无法正常工作。

  他清理了地上的牛奶和玻璃碎片,动作机械而缓慢。当拖把将最后一丝奶渍抹去,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却仿佛渗透进了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久久不散。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正在设计的一个医疗APP的界面,蓝白色的冷色调,线条简洁,逻辑清晰。这是他最熟悉的世界,一个由代码和像素构成的、绝对理性的世界。但今天,那些线条和色块在他眼里却变成了模糊的色团,他无法集中精神。

  那个女人的脸,她那双含着泪水和恐惧的眼睛,她脸上那混杂着羞耻和决绝的红晕,以及她最后那个踉跄逃离的背影,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的大脑,反复播放。

  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身体的记忆。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口腔里回味的甘甜,还有那种直接从另一个生命体获取养分的原始体验。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像一块巨石,将他平静的生活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望。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要如此害怕一个差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她的丈夫呢?她为什么需要如此卑微地出来工作?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去“每日鲜”的官网查询配送员信息。但他很快就掐灭了这个念头。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窥探他人隐私,是他所不齿的。

  然而,到了下午,当他又一次对着空白的设计稿发呆了半个小时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每日鲜”的app。他找到了自己的订单,配送员信息那一栏,只有一个代号和一张被美颜过度的小小的头像。代号是“配送员A37”,头像是统一的卡通微笑脸。

  线索中断了。

  陈青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失落。他关掉app,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但效率低得可怜。

  傍晚时分,他放弃了挣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做一顿精准计算卡路里的晚餐,而是点了一份油腻的外卖。食物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那股清晨的甜腥味,仿佛已经重塑了他的味觉系统。

  深夜,陈青峰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紊乱。那个早晨的画面,像一部高清电影,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他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拒绝?是震惊到无法反应,还是……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种“失序”和“原始”的好奇与渴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岛,享受着绝对的孤独与掌控。但今天,一个闯入者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告诉他,他并非生活在真空中。他秩序井然的世界,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只需要一瓶打碎的牛奶,就足以让其分崩离析。

  他想起了她的道谢和那个逃跑的背影。那句“谢谢您”,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在她看来,他是一个仁慈的、没有给她差评的“好人”。可他自己清楚,他只是一个被动地、甚至可以说是默许地,接受了她用尊严换取谅解的“共犯”。

  一种陌生的情绪——愧疚感,开始在他心里慢慢滋生。

  他几乎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当生物钟在七点整试图唤醒他时,他早已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了。

  七点二十分,他几乎是怀着一种复杂到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心情,走到了门口。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

  他会再见到她吗?今天的牛奶,还会是她送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的保温箱里,静静地躺着一瓶完好无损的鲜牛奶。旁边没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昨天那个混乱而荒诞的早晨,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陈青峰拿起牛奶,关上门。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工业化的、冰冷的、带着标准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峰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紊乱。

  他依旧在早上七点二十分去门口取奶,但每一次开门,都像是一场赌博。他渴望再次见到那个身影,却又害怕见到她。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让他备受煎熬。

  然而,一连三天,门口都只有一瓶冰冷的牛奶。送奶的人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或者,那个代号“A37”的配送员,已经被调离了这条线路。

  这个猜测,让陈青峰的心里猛地一沉。

  是因为那件事吗?她因为害怕再次面对他,所以申请调换了线路?还是说,她真的因为某个未知的差评,或者其他原因,被辞退了?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性,那种名为“愧疚”的情绪便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如果她真的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那他就是罪魁祸首。是他,默许了一场用尊严换取生存的交易;是他,心安理得地享用了她的“补偿”。

  他越想越觉得无法安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套“不干涉他人”的处世哲学,在某些情况下,是一种多么冷漠的残忍。

  到了第四天,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他在“每日鲜”的App上下了一个特殊的订单。除了常规的鲜牛奶,他还额外订购了一箱酸奶、一盒奶酪和几瓶果味乳酸菌饮料——这些都是他平时绝不会碰的食物。他将配送时间,特意选在了上午十点,一个非高峰时段。

  他在赌。赌一个更大的订单,或许能让那位“A37”为了更高的提成而再次出现。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陈青峰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站在客厅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九点五十九分,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和之前几天送奶工那种匆忙有力的脚步声完全不同。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吃力地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每日鲜”的logo。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箱子掉在地上。

  是她。真的是她。

  几天不见,她似乎更憔悴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当她看清开门的是陈青峰时,那种惊吓立刻转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惧和慌乱。她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哀求。

  她的反应,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陈青峰。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存在。

  “别怕。”陈青峰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我……我没有恶意。”

  他的安抚似乎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反而更加紧张了。

  “先生,您的东西到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用公式化的语气飞快地说,“您核对一下,如果没问题,我就……我就先走了。”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身就想逃。

  “等等!”陈青峰急忙叫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住了,却不敢回头。

  陈青峰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知道如果再用之前那种方式,只会让她更加害怕。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叫陈青峰。”他说,“你呢?”

  她没有回答,身体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陈青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不应该……我不应该默许你那么做。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这句话,终于让她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大概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抱歉”两个字。

  “不……不关先生的事……”她小声地辩解着,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但我不应该接受。”陈青峰打断了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因为惊恐和不安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感到很愧疚。”

  愧疚。

  当这个词从陈青峰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他是一个习惯于将所有情绪都数据化、逻辑化的人,但“愧疚”这种复杂的情感,却没有任何公式可以套用。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听到他的话,她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恐惧和戒备,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委屈,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触动。

  “我叫……李娟。”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娟。”陈青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但从此刻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有了特殊的意义。

  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但依旧充满了尴尬和不自在。

  “你……为什么这么怕差评?”陈青峰还是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几天的问题,“被辞退,对你影响很大吗?”

  提到这个问题,李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如果你不想说……”

  “不是的。”她打断了他,像是怕他误会,“我……我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我老公……半年前出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每天都是一大笔开销。孩子刚出生不到三个月,嗷嗷待哺……我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只能勉强在家里照顾孩子。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份深藏在平静之下的绝望和疲惫,却像冰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份送奶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时间相对自由,工资是日结,能让我勉强维持住家里的开销和医院的费用。我们这种配送员,最重要的就是客户的评分。一个差评,就要扣掉我几乎一天的工资。如果一个月内累计有三个差评,就会被系统直接清退……我上个月,已经有两个了。”

  陈青峰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天早上,她那份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究竟是源于何等的绝望。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补偿,那是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尊严,去捍卫整个家庭的生计。

  而他,那个冷漠的旁观者,那个心安理得的接受者,在那一刻,是多么的可耻。

  强烈的负罪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你这几天……”他艰难地开口,“是故意避开我?”

  李娟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那天之后,站长也找我谈话了,说……说A栋2801的客户投诉我送货时间不稳定,有时候太早,影响他休息……”

  陈青峰愣住了:“我没有投诉过。”

  “我知道。”李娟苦笑了一下,“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投诉。因为我那天在您门口待的时间太长了,超过了系统设定的平均配送时间。站长警告我,如果再有下次,就直接把我这条线给别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后来几天,都是把您的奶放在门口就赶紧走,不敢多待一秒钟。我怕……我怕再被系统检测到超时。”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这几天的纠结、猜测、自我怀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以为是自己影响了她的情绪,而她真正在对抗的,是冰冷的算法,是无情的系统,是整个生活的重压。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用尽全力扛起一个家的女人,陈青峰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那座孤岛,第一次,有了想要连接大陆的冲动。

  “你的牛奶……”他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是说……你自己孩子的。你这样……够吗?”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有时候……不太够。白天在外面跑,没办法按时喂,会涨奶,很难受,只能挤掉一些。晚上回去,奶水就不那么足了。孩子……孩子经常吃不饱,哭闹。”她小声地说,“所以……我偶尔会给他添点奶粉,但是好一点的奶粉,太贵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陈青峰的心上。

  他看着地上的那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他为了“引蛇出洞”而买的、他根本不需要的各种奶制品。他又看了看李娟那双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有些粗糙的手,和她眼底深深的疲惫。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李娟,”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这个词从陈青峰口中吐出,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刚刚略微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李娟眼中更深的警惕和恐惧。她的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仿佛陈青峰是什么意图不轨的猛兽。

  她会错了意。陈青峰立刻明白了。在他那个由逻辑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交易”是一个中性词,代表着基于双方需求的资源互换。但在她那个被生活反复捶打的世界里,这个词,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男人对一个弱势女人说出口时,往往包藏着肮脏的意味。

  “你别误会。”陈青峰有些笨拙地解释,他意识到走廊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外面冷,我们……能进来谈谈吗?我保证,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解决一个问题。”

  李娟犹豫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让她进入一个陌生男人的家,这超出了她安全感的边界。但陈青峰的眼神很清澈,没有她所担心的那种欲望和侵略性,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技术人员在面对复杂程序时的专注和认真。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沉重的纸箱,再想到医院里丈夫不知下落的账单,和家里那个可能正在因为饥饿而哭闹的孩子。她的人生,似乎早已没有了“安全边界”这个选项。

  最终,她像是认命般,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陈青峰的“孤岛”第一次正式迎接外来者。

  李娟拘谨地走进了他的公寓。当她踏入玄关的那一刻,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整个空间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度摆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味道。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密的实验室,或者说,一个与世隔绝的太空舱。

  这种极致的秩序和洁净,让她感到更加无所适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尘土的廉价运动鞋,局促地在门口蹭了蹭,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陈青峰看出了她的窘迫,“坐。”

  他指了指客厅里那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灰色布艺沙发。李娟却没敢坐下,只是远远地站在沙发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青峰没有勉强她,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与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李娟,”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并决定用最直接、最符合他逻辑的方式来阐述他的方案,“我们来梳理一下各自的需求和困境。”

  他的开场白让李娟愣了一下。

  “我的困境是,”陈青峰看着她,语速平稳,“我习惯了以牛奶作为早餐,并且……因为那天早上的意外,我发现我无法再接受工业化生产的牛奶。这对我造成了困扰。我的需求是,每天早上,能获得一份……像那天一样的‘早餐’。”

  他尽可能地用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词语来描述这件事,但“像那天一样的早餐”这几个字,还是让李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又把头低了下去。

  “而你的困境是,”陈青峰没有理会她的羞窘,继续用他那套解决问题的逻辑分析道,“你需要钱,一大笔钱,来支付你丈夫的医药费和家庭开销。你需要一份更稳定、更安全、不会因为一个差评就让你走投无路的工作。同时,你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更好的身体状态,去照顾你的孩子,保证他有充足的母乳。”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总结道:“我的需求,是你的‘产品’。而我能提供的,是你困境的‘解决方案’。”

  李娟完全被他这套理论说懵了。她从未想过,那件让她感觉无比羞耻和绝望的事情,竟然可以被如此冷静、客观地解构分析,像是在讨论一个商业项目。

  “所以,我的交易是——”陈青峰说出了核心内容,“我每个月付给你一笔薪水,税后两万块。”

  “多……多少?!”李娟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万块,这几乎是她拼死拼活送奶月收入的四倍。

  “两万。”陈青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二十块,“这笔钱,应该足够覆盖你丈夫的医疗费和你们一家的生活费。而作为交换,你每天早上来我这里一次,提供我所需要的‘早餐’。其他时间,你都可以自由安排。”

  他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嘴,补充道:“你可以立即辞掉现在这份工作。这样,你就不用再风吹日晒,不用担心差评和系统警告,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照顾家人和调理身体上。这对你,对你的孩子,对我……对我们三方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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