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幕

雨，亿万根，从天穹的空洞倾泻而下，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玄荆披着雨衣，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陪着她，帮她撑伞，走过第一宿舍楼，穿过监狱活动场，到达那锈迹斑斑的大门。

“对不起孩子，我们联系不上你的家长，但是外面有个白头发的女孩在等你，应该是你朋友。记住，以后别再干这种事情了，让社会一点一点接纳你。”

“李叔，开下门！这孩子出狱了！”

那个被称作“李叔”的保安拿起遥控器，监狱的一侧小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的暗哑呻吟。

玄荆走进雨中。冰冷的雨水渗透了她的衣服，沿着脸颊滑落。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浸泡在冰凉的液体之中，却没有感到寒冷。

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雨衣，撑着黑色的伞，伞的大小足足能站下四五个人。

不用摘帽子就知道是谁，不会有第二个白发姑娘站在这里等她出狱。

空气凝固了。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巨大，淹没了整个世界。

她迈过门。

回头，“樱城市未成年犯管教所”，其中“管”字早已因风化而脱落，只剩下了一个白边。她的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女儿因犯罪入狱时，他没有过于惊讶，或者愤怒，而是悔恨，再然后是极端的平静。这场闹剧终究要以这样的方式而落幕...于是他把一大笔钱打到玄荆的账户里，接着，彻底消失了。现在警方怀疑是在冰岛。

宽大的灰色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着一个粗糙的麻袋。一年的牢狱生涯，洗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哪怕虚假的光泽。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废弃的深井，沉淀着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阴郁和戾气。她手里拎着一个瘪塌塌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这就是她入狱时的全部，也是出狱时的所有。

“吱呀——”

“砰。”

雨水瞬间打湿了玄荆的短发和囚服。她站在大门前，目光像两柄淬了寒冰的匕首，穿过密集的雨帘，精准地钉在柏油路旁那个白发身影上。

时间在雨声里被拉长、抻平，变得粘稠而毫无意义。一秒？一小时？青盐不知道。她只是站着，用身体承接这冰冷的鞭挞，仿佛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禁毒所那些强制灌入喉咙的药水，那些痉挛抽搐的夜晚，那些被束缚带勒出的、至今未消的暗紫色淤痕......所有的痛苦，都在这冰冷的雨水中找到了回响。看到玄荆的一刹那，它们不再是折磨，而是燃料，是淬炼刀刃的冰水。她的恨，在强制剥离了药物带来的短暂迷幻后，露出了更加坚硬、更加纯粹的本质。

青盐过得也不太好。进入戒毒所后，各种戒断反应一波接着一波，她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熬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家人...？哪有什么家人。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家人。那个因诈骗而蹲监狱的妈，到现在还没出狱。而父亲，早就因疾病去世了。还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她写不出来，被老师打了手板；初中学校调查家庭成分，她是唯一在父母两栏都填上“无”的人；而她进了禁毒所后，家里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想接手这堆烂摊子，都躲得远远的，任由青盐自生自灭，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相比之下，至少玄荆还会提醒自己吃糖吃太多对牙不好。至少玄荆是她从小到大最亲密的人，虽然是扭曲的亲密，虽然是这样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冰冷的雨水在她们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幕，却无法阻隔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绞杀。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失控的肢体冲突，只有一种比寒冰更刺骨的平静。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耻辱、所有的痛苦——开学时勾心斗角的暗中算计、泳池更衣室里互撞小穴的羞辱、卧室中无数次的肉体交缠、LSD发作时的地狱幻境、歌唱会舞台上血崩的极致耻辱、禁毒所的强制灌药、监狱里冰冷的铁窗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无数个被绝望啃噬的日夜......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欢迎回家。”青盐的嗓音甜得发腻。

“瘦了，里面伙食不好？在里面想我了吗？”

玄荆没回应。纯黑的眼珠死水一潭，映着那张甜美的脸。

青盐走上去，把伞斜到玄荆那边，挡住了倾盆雨势，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了自己的爱人。随后，她从随身的兜子掏出一个精美的礼盒，让玄荆和自己一起蹲下。

“拿着，送给你，也是送给我自己的，出狱礼物，现在打开看看吧。”

玄荆接过盒子，把它打开。两把点缀着纷乱繁复装饰与花纹的手术刀静静地躺在里面。刀柄的末端分别刻着两人的名字，寒芒乍现，竟比这雨还要冰冷。

“喜欢吗？我还攒了一些‘好东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用呢。”她的另一只手，藏在湿透的袖子里，指甲狠狠掐进玄荆腰侧的软肉，“够你爽到...把肝都吐出来。”

她看着这两把锋利的刀刃，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刀刃反射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缕冷阳，冷，却有种莫名的温暖。

“谢谢，我很喜欢。”玄荆拿起属于自己的刀，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几分解脱似的释然。“一起回家吧？把你准备的那些东西都搬到我家，以后就住一起，......也没什么以后，我的银行卡已经被冻结了，家里的现金还够我们撑一个月，如果没被查封的话。”

“好。”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远处岗亭可能的视线。阴影下，两张同样美丽、同样惨白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眼神在不足一寸的空气中疯狂撕咬，恨意浓稠得化不开，偏偏嘴角都挂着情人般甜蜜蚀骨的微笑。

“别让我等太久。”

“按你说的，一个月之内。”

“嗯，那就说好了。”

两个身影共同消失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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